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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腹黑公子局中弈》第三十七章
翌日清晨。
冷冽的白光透過糊窗紙,在地上投下一片慘白的格線。
顧雲初坐在妝台前,木梳一下一下順著黑髮。
小翠頂著雙眼下方微青的黑暈進了屋,懷裡橫抱著一疊洗得乾淨、還帶著肥皂莢生冷氣味的冬衣。
她一言不發地挪到床榻旁,本該將衣服收進箱籠,手腳卻僵得不知該往哪擺,索性手忙腳亂地將冬衣草草往床角一塞。
隨後,她便伸出雙手,極其用力地對著床上的冬被一下下拍打過去。
“啪!啪!”力道使得極大,沉悶的棉絮震動聲登時在屋裡響得突兀。
小翠低著頭,十指指尖因發狠而繃得死白,彷彿要將滿腔的焦躁全都拍進被褥裡去。
拍完床榻,她轉身去挪案几上的青瓷茶盞。
她那粗短的手指死命捏著青瓷杯托,指甲蓋幾乎要摳進瓷泥裡,因著過度用勁,整條胳膊都在半空中微微打著顫。
一隻杯子在几案上挪了不足三寸遠,她卻咬著後槽牙,將到嘴的話來回嚥了三回。
顧雲初透過面前的黃銅鏡,澄澈的杏眼在小翠僵硬的背影上落了落,手中木梳沒停。
小翠磨蹭到妝台旁,雙手遞去剛擰乾的面帕。
她看著鏡子裡那雙清冷的眸子,眼圈驀地一紅。
直挺挺地立在木椅旁,她那雙遞上面帕的手死死揪著帕子兩角,將一塊好端端的細棉帕子生生揪成了麻花。
小翠盯著鏡子,悶著嗓子開口:「姑娘,往後……小翠還能留在妳身邊伺候嗎?」
顧雲初擱下木梳,緩緩轉過身來。
她端坐在木椅上,杏眼微抬,目光在小翠那雙因捏得太緊而發白的手指上落了落:「你想留下?」
「是!我想!」小翠往前急切地跨了半步,胸口劇烈起伏著,一雙發紅的圓眼死死盯著顧雲初,連聲音都打了顫。
顧雲初語調依舊不起半分波瀾,看著她:「為何想留下?」
小翠腦袋裡登時一震。
她想起廚房婆子平日裡討好廚房大娘時的奉承,結結巴巴地擠出一句:「因為、因為姑娘溫柔和善……」
「我不喜歡聽場面話。」顧雲初直接出言打斷。
她澄澈的杏眼地對上小翠那雙發紅的圓眼,聲音如寒冬初雪般冷靜,沒帶半分黏膩的溫度。
小翠膝蓋猛地一軟,“撲通”一聲,兩條腿重重跪倒在妝台前的青磚地上。
她不再去揪那塊面帕,雙手撐著地面,指甲扣在青磚縫裡,整個身子因著惶恐而微微發顫。
腦袋壓得極低,她直腸子脾氣一上來,將昨夜在耳房裡翻來覆去算了一宿的明白帳,竹筒倒豆子似地全盤抖了出來。
「姑娘,小翠是個沒爹沒娘的孤兒,打小在廚房裡,誰高興了都能踩一腳。只有進了這,姑娘才把小翠當個人看,凡事都願意耐著性子解釋給我聽,不曾嫌棄過我半句手腳毛躁。」小翠悶著嗓子,聲音裡帶了幾分急切的哭腔:「綠蘿姐姐醒了,小翠心裡是千真萬確的高興,若姑娘要小翠回廚房去,小翠也絕不敢有一怨言。可小翠是真的捨不得姑娘……在姑娘身邊,每個月發的月錢多,若是被退回大廚房,天天挨大娘的碎念倒也罷了,偏生小翠這雙手不爭氣,動不動就摔碎盤碗。大廚房的規矩嚴,到時候月錢一扣,小翠怕是連口熱湯都喝不上了。」
顧雲初端坐在木椅上。
她的視線落在小翠那微微顫抖的肩頭上,面色平靜如常,並無市井婦人的自矜與悲憫。
聽完了這一長串大實話,唇角極輕地挑了挑,緩緩開口:「原來你老是摔破東西。」
小翠登時嚇得魂飛魄散,只當自己把底牌露乾淨了。
她一雙手在地上抓得更緊,急得連聲告饒:「小翠往後一定小心!一定看死這雙手!求姑娘留下我,求姑娘……」
「那就留下吧。」顧雲初淡淡拋出一句。
小翠這顆粗線條的腦袋一時間卡了殼,整個人生生僵在那處,根本沒轉過彎來。
她身子往前一傾,衝著地面狠狠砸下一個響頭。
“咚!”地一聲沉悶的鈍響,腦袋瓜子與青磚地撞了個結實。
小翠一邊癟著嘴,一邊扯著嗓子繼續喊:「求姑娘留下我,求……欸!?」
顧雲初瞧著她這副傻氣模樣,唇角勾起的那抹笑意終於深了幾分,在清晨冷冽的白光裡顯得有些溫潤。
她右手在妝台上輕輕擱著,目光看著小翠那塊登時紅了一大片的額頭,出聲道:「我不是留下你了嗎?」
「對......謝謝姑娘!謝謝姑娘!」小翠大喜過望,一邊用手死命揉著額頭,一邊咧開嘴傻笑。
「快起來吧,頭不痛嗎?」
小翠連忙搖頭,高聲道:「不痛!只要姑娘能留下我,再大力都不痛!」
顧雲初眼底的笑意終於全然漾了開來。

❄️🪻❄️🪻❄️🪻❄️

冬日午後。
大長公主府正廳內,白玉百合香爐裡漏出幾縷極淡的香霧。
廳堂四角置著銅鎏金火盆,大銀菊炭燒得極透,沒落半點煙星。
顧文清一身深青細綢儒衫,腰帶規整,雙手負後步入廳內。
身後,顧府小廝身子微躬,雙手穩穩托著一個黑漆木捧盤,盤裡規整地疊著那件玄青大氅,大氅一旁另擺著一盒極品端硯與一冊用錦帛精心包好的孤本。
門簾微動,老管家快步從側廊轉了出來。
瞧見來人,老管家面上堆起沉穩的笑意,緊走幾步迎上前。
他對著顧文清躬身行了迎客大禮:「老奴見過顧大公子。」
顧文清黑眸微動,在老管家身子折下去的剎那,腳下極其自然地往旁側避讓了半幅身軀。
他面色平和,右手順勢輕輕一抬,虛虛托了托老管家的手肘,這才極輕地頷了頷首示意免禮。
老管家直起身子,側身伸手虛引:「顧大公子請入座,老奴這就著人備茶。」
「多謝。」顧文清面色儒雅,並未推辭,撩起衣擺四平八穩地在黃花梨官帽椅上落了座。身後小廝立在一側。
片刻,丫鬟捧上熱茶。
老管家在下首陪坐,微聲一嘆,微笑道:「今日委實是不巧,我家少爺因著昨日城南竟有暴徒在天子腳下當街行兇,清晨奉天子急召,已經入宮了。」
顧文清端著茶盞的手指在青瓷邊沿上頓了頓,墨玉黑眸抬起:「裴公子入宮了?」
「是,這聖上動怒……」老管家面色凝重地點了點頭。「少爺短時間內恐無法抽身回府,今日怕是要慢待顧大公子了。」
「朝廷公務,法理在先。」顧文清平靜地收回目光,儒雅地微微點頭,平和道:「是顧某不請自來,叨擾了府上清淨。老人家不必介懷。」
老管家心口突地一寬,趕忙弓了弓身子,陪笑道:「多謝顧大公子體諒。」
顧文清右手拿著茶蓋,撥了撥茶沫。
他目光從裊裊熱氣裡抬起來,看向老管家,不緊不慢地問了一句:「不知裴公子此去,約莫幾日可出宮回府?」
老管家眼中精光一閃,面上笑意未減,沉穩地打了個太極:「聖意難測,少爺人在面聖,老奴不過是個內宅伺候的,委實不敢妄揣聖意,亦不知幾日可歸。」
顧文清聽罷,面上未顯半分不耐。
他垂眸抿了一口熱茶,便將茶盞穩穩擱在几案上,順理成章地站起身來。
一擺手,小廝立刻上前,將手中那方黑漆木盤穩穩搁在兩人身側的黃花梨茶几上。
顧文清指尖拂了拂深青的大袖,目光落在几案上的謝禮。
他向老管家示意:「昨日城南長街,裴公子直言正欲尋一盒名硯與孤本。」
老管家愣了愣,老眼在漆木盤裡的錦帛上掃過。
他下意識地跟著喃喃低語了一句:「孤本?」
「實不相瞞,顧某原先為這謝禮極其煩惱,深恐落了俗套、委屈了裴公子。」顧文清話音微頓,唇角極輕地挑了挑,似是在笑,那雙墨玉黑眸底卻結著一層初冬的薄冰,沒落進半分笑意。「後來想起公子親口提過屬意這兩樣,顧家某便特意從家父書房裡尋了來,當作救命之恩的謝禮。」
老管家看著漆木盤裡的謝禮,太陽穴兩側的青筋突突一跳,雖然隱約覺得這位顧大公子話中有話,面上卻死死撐著。
他將身子弓得更低,極其客氣地回道:「顧大公子太客氣了。我家少爺哪能當得起您親自從山長書房裡尋來的這般無價厚禮。」
顧文清好整以暇地收回目光,淡然道:「既然裴公子不在,這禮數便由老管家代為轉交。」
老管家頂著那股沒由來的壓迫感,垂首應道:「顧大公子言重了,此乃老奴分內之事,定當代為轉交少爺。」
顧文清伸出右手,指尖在玄青大氅的邊緣上極輕地按了按。
「至於這件大氅,本是裴公子昨日情急之下借予……」顧文清話音突地一頓,將到了嘴邊的“舍妹”二字隱了去,連墨玉黑眸都隨之沉了沉。他面上不起半分波瀾,轉瞬便接上了語調,聲音冰冷:「禦寒之物。如今物歸原主,這禮數才算周全。」
話音一落,顧文清按在大氅上的指尖緩緩收了回來,深青的大袖隨之重重一垂。
他身軀立得挺拔,目光沉沉地下壓,雖然嘴上說著周全,可那股氣勢,竟將這份謝禮砸出了不容拒絕的強橫威勢。
老管家瞧著那方疊得一絲不苟的大氅,心口猛地一跳,隱約咂摸出顧家這是要把自家少爺往後所有登門的由頭,全都用這份厚禮生生砸斷。
老管家老眼微轉,趕忙堆著笑打圓場:「大氅不過是禦寒的粗使物事,哪能勞煩顧大公子親自送回,這不急……」
「改日裴公子若出了宮,」顧文清不急不緩地出言,截斷了老管家的話頭。「定再請裴公子......吃茶。」
老管家的手僵了僵,看著顧文清那張儒雅卻壓迫感極強的面容,心裡暗讚了一聲。

這顧家長兄當真是不好糊弄。

他面上死撐著,只能沉穩地應道:「老奴……定一字不漏,如實轉交少爺。」
顧文清微微頷首。
交接完畢,半刻不留,當即拂袖轉身,帶著小廝跨出正廳,步入外頭的漫天風雪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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