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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腹黑公子局中弈》第三十六章
後半夜,偏房那邊的喧囂與哭泣聲漸漸散了下去。
各院重新熄了火,整座府邸在月色下再度歸於一片死寂。
朔風打著旋兒在庭院裡肆虐,刮得人骨頭泛冷。
窗櫺之上,不知何時已洇染出了一片白茫茫的霜花。
冬意漸深。
書院二樓,一爐沉香正裊裊燃著,墨香在大半夜裡顯得有些冰冷,冷冽的月光晃在案几上。
顧明德一襲素雅儒袍坐在案几後。
他那一雙歷經風霜的眼眸此時深邃如潭,粗短的指尖在几案上不急不緩地輕輕叩著,發出沉悶的聲響。
顧文清已換上深色常服,在一側亦是四平八穩地坐定。
白日裡的溫文儒雅此時散得乾乾淨淨,唯餘下文人特有的冷冽。
「你是說,那裴家公子,僅憑內勁便激得大袖如鐵,反手盪開了那枚直逼雲初面門的暗殺?」顧明德叩著几案的手指一頓,抬起眼簾,聲音沉得厲害。
顧文清面色凝重,點了點頭,擱在几案上的手指微微收攏:「兒子回府後,已向小妹細細問過。小妹雖受了驚,但理智尚在,字句說得極其清晰,絕無虛妄。」
「你小妹是個心性堅韌的。」顧明德叩擊桌面的指尖頓在原處,眼中緊繃的情緒散去了半分。
「是。」顧文清眉眼微鬆,唇角淡笑著掠過一抹對自家小妹的讚許與寬慰。可隨即,他面部輪廓再度繃了起來,眼底的墨色重了數分。「不僅如此,兒子親眼瞧見窗櫺外翻進來的那兩名隨從,體態沉穩、形同鬼魅,不過打個照面,便廢了那狂徒的雙骨關節。」
顧明德一驚,整個人猛地自椅子上直起腰桿,上半身微微前傾,死死盯著大兒子:「如此身手?」
「兒子瞧得出此等身手,絕非尋常高門府邸能豢養得起的家奴。」顧文清直視著父親驚駭的目光,語氣不疾不緩,一字一頓砸得極沉。
顧明德哼了一聲,緩緩靠回椅背,眼中流露出幾分大智若愚的老練:「京城皆傳大長公主府的這位小少爺是個不問政事的富貴閒人,如今看來,藏得當真是深。」
「父親,裴琰這人......深不可測。」顧文清自案几上端起冷透的茶盞,卻未曾入口,只指尖扣著瓷沿,面部輪廓透出幾分不易察覺的冰冷。
「他明面上無官職,暗地裡卻身負這般恐怖的武藝,身邊跟著的隨從更是莫測。」顧明德收回盯著兒子的視線,一隻粗短的指尖在桌案的帳冊上點了點。「他臨走前蠻橫扣人的那份底氣,那特權......京中怕是沒幾個人能越得過去。」
顧文清眉頭緊鎖,將茶盞突兀一擱,在几案上撞出一聲悶響。低聲道:「父親,他今日強行把活口留在自個兒手裡,反倒是替咱們顧家接下了這樁燙手山芋。」
「這是自然。」顧明德覷了自家大兒子一眼,那一雙深邃如潭的墨眸裡此時竟浮出幾分老狐狸般的促狹與明晰。「若真如你所說,他這便是愛屋及烏了。」
聽得這四個字,向來端方自持的人,此時俊臉在燈火下一僵。
顧文清難得孩子氣地撇了撇嘴,眉眼間全是不服的傲氣。
他隨即挪開視線,強自將話頭按回。「兒子真正憂心的,是那書齋裡的狂徒,究竟受了何人指使,竟敢在朗朗乾坤下要小妹的命。」
書院內室死寂了幾秒,唯餘下博山爐裡殘存的沉香碎屑極輕地爆開一聲脆響。
顧明德收回撇向大兒子的視線,目光在那疊密密麻麻的帳冊上凝了凝,眉宇間壓著幾分掩不住的沉重:「老三還在忙?」
「景行這陣子夙夜匪懈……」顧文清正了正坐姿,雙手規矩地交疊在膝頭,聲音低沉而穩當。「西大街鋪子裡的單子繁雜,他正順著暗線一筆筆往回溯,今夜怕是又要點著紗燈熬到天明。」
顧明德長嘆了一口寒氣,搭在几案邊的指尖微微顫了顫,眼中流露出為人父的深切心疼:「讓他也要顧顧自己的身子。」
「父親放心,兒子會看著他的。」顧文清微微俯身,對著父親頷首示意,眉眼間滿是長兄如父的擔當。
顧明德面上笑意褪得乾乾淨淨,聲音在清冷的黑夜裡一字一頓,顯得無比蒼老卻又極度冰冷:「老三這些日子正連夜清查山陰義學的走私帳目,雲初前腳剛在悲府逼簽了和離書,後腳便在城南書齋突遭狂徒不軌。」
「父親的意思是......?」
顧明德指尖死死按在那疊賬目上,字句冰冷。「現在這京城裡,最不希望這堆爛賬重見天日的、最迫切想要雲初死無對證的,還能有誰?」
顧文清墨玉黑眸中的墨色在瞬間徹底結了冰,齒縫裡蹦出三個字:「悲、修、遠。」
「那自私多疑的畜生,如今眼見密賬要漏,他這編修的位置保不住,當真是徹底瘋了。」顧老山長冷笑一聲,面色在燈火下明暗交錯。
「他竟有如此大膽?」顧文清神色一震,身形在案几前驀地繃得筆直,墨玉黑眸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驚怒。
「老三這事做得也不對。」顧明德緩緩搖了頭,將雙手自密賬上收了回來,負在身後。「他不該為了順推雲初和離,便拿捏著那點大賬當籌碼硬逼,反倒逼得那窩囊廢狗急跳牆了。」
「兒子已訓過他。」顧文清微微垂首,雙手在膝頭自責地死死攥緊。
「你也不好。」顧明德微偏過頭,眼眸冷冷地剜向大兒子。
顧文清面色未變,身形卻在瞬間壓得極低。
他兩手在身前端正相交,規矩合攏在常服大袖底下,不曾抬眼去迎父親的視線,只躬身頷首。
「兒子有錯。」他字句間毫無辯駁之意,極其順從。
「錯在哪?」
顧文清脊背依然極其規矩地微俯著。
他長睫低垂,在燈火的陰影裡眨了一眨,面部輪廓微不可察地滯了大半秒。

雖知老三逼簽和離一事,但自個兒在體制禮法內皆替弟弟妹妹兜得天衣無縫,實是想不出漏算了何處。

面對父親的怒氣,顧文清藏在袖底的指尖不急不緩地捻了一捻,強自壓下那抹藏得極深的茫然。「兒子錯在不該瞞下老三帶小妹去簽和離文書之事。」
「錯。」顧明德語氣不重,但落在書房裡卻顯得沉悶如雷。
他自椅背上直起腰桿,手在几案上狠狠一拍,震得那疊單子簌簌作響:「你錯在不該為了引蛇出洞,同意你小妹的提議,拿她當餌敵的棋子。」
「父親...」顧文清的俊臉在燈火下褪盡了最後一絲血色,煞白至極。
他嘴唇動了動,藏在常服廣袖底下的手指焦灼地顫著,想辯駁,卻在父親那雙看穿一切的利眼下生生將話吞了回去。
顧明德瞧著長子這副神態,眼底的冰冷到底還是軟下了半分。
他撐著桌案緩緩站起身,走到顧文清身側,抬起那隻帶著微繭的大掌,在長子的肩頭沉沉地拍了兩下:
「為父知道你不想讓我們二老操心,但一人計短,兩人計長。凡事別一個人扛著,為父還沒老呢!」
聽得這番話,這位向來端方自持的太學博士,眼眶竟隱隱有些發紅。
顧文清起立躬身,對著老父親極其規矩長揖到地,聲音緊繃得有些發顫:「兒子知道了。」
顧明德冷笑一聲,面色在燈火明暗交錯間透出文人狂生獨有的傲骨與殺伐。
「他以為買兇滅了雲初的口,顧家便會投鼠忌器,任由他將爛賬抹乾淨。他讀的是聖賢書,做下的卻是這等弒害前妻的陰鷙勾當。」他返身走回案几後坐定,抬了抬手,示意長子:「坐吧。」
「是。」顧文清這才提袍拂袖,隨父而坐。「既然悲修遠已經動了殺心,顧家必全盤死守,絕不容許內宅出半分紈絝狂徒的風吹草動。」
顧明德看著眼前這個沉穩的大兒子,緊繃的眉宇間到底流露出幾分身為大家長的欣慰。
他緩緩舒了一口長氣:「你們三兄弟這段日子將顧宅防備的很好。」
「這是兒子該做的。」顧文清微微頷首,神色波瀾不驚。
顧老山長點了點頭,目光移向窗外那大片準備正式進入寒冬的清冷月色,聲音不疾不緩:「明日,顧家備下厚禮,去拜謝他裴居安救下雲初的救命之恩,全了讀書人家恩怨分明的人情。」
「是。」顧文清雙手在身前規矩相交,面容一片端莊體面。
「明日清晨,兒子定會整飭衣冠,依著禮制體面登門裴府。」話音方落,他微微前傾身子,微不可察地將聲音壓得極低,極小聲地冷笑道:「暗裡,兒子會親自去探一探,那隻黑狐狸把買兇的刺客扣在府裡審了一夜,究竟從那賊子嘴裡,掏出悲修遠多深的底細。」
「也好,這樣,顧氏也能作萬全的防範。」顧明德緩緩合上眼簾,點了點頭。
博山爐裡的殘香燃盡。
窗櫺上的薄霜愈發白茫茫一片,室內再度歸於一片沉靜。

❄️🪻❄️🪻❄️🪻❄️

三更天,風捲著殘雪死命往櫺子窗上砸,發出劈啪的碎響。
耳房內一燈如豆。
小翠裹在洗得泛白但乾淨鬆軟的棉被裡,身子猛地一翻,底下的厚實棉褥登時被她壓出了一道沉悶的褶子。
她圓睜著雙眼死死瞪著漆黑的帳頂,腦子裡來回晃蕩的全是隔壁病榻上綠蘿剛睜開的那雙眼。

綠蘿醒了。

小翠心口一縮,登時覺得身上的被子落了冰渣似地冷。
她索性一把扯過被角蒙住腦袋,在黑黢黢的被窩裡死死咬著下唇。

大丫鬟的位置就那麼一個,綠蘿是打小陪著姑娘的,如今醒了,她這個手腳毛躁、臨時從廚房頂上來的粗使丫頭,天一亮準得被攆回去。

小翠一想到廚房管事大娘那張刮人肉的厲嘴,脊樑骨直發起冷來。

進了這清幽乾淨的顧家,在廚房待了這麼久,現在來到了姑娘身邊,好不容易過了幾天和氣說話的安穩日子,難道又要生生沒了?

小翠伸出粗短的手指頭,在黑暗中一根一根地掰算。

回了廚房,滿打滿算也就那麼幾文錢,偏生她這雙手不爭氣,動不動就摔碎盤碗。
若按大娘的規矩扣下來,莫說給自己攢點傍身的銅板,只怕連買口熱湯喝的剩餘都砸乾淨了。

小翠越算越慌,猛地從被窩裡探出頭,抬起右手對著自己的左手背“啪”地狠狠抽了一巴掌。
她低聲罵道:「讓你拿不穩盤子!」
罵完,她將大半個腦袋死死砸進枕頭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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