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裴琰的狹長鳳眸赤紅一片,平日裡的冷淡與散漫褪得乾乾淨淨,面部輪廓緊繃如鐵。
雙足剛一落地,他甚至未曾看那漢子一眼,狹長赤紅的鳳眸在第一瞬,便扣在了顧雲初身上。
顧雲初一襲素淨衣裙,突來的刺殺令她踉蹌地往後退去,脊背狠狠撞上放滿古籍的木架,木架因撞擊而輕微搖晃,空氣中揚起陳年的墨香與塵土。
可她的杏眼在第一時間認出那抹月白的剎那,理智在腦中暴烈炸開——
此時是生死關頭,她絕不能出聲,絕不能教他分了心神。
顧雲初雙眼緊閉,雙手死死地扣在身側,牙關狠戾一咬,生生將那聲驚呼掐滅在嗓子眼。
她的下唇登時被咬出一道慘白的血痕,通體戰慄,卻硬是沒漏出半點動靜。
那名被小翠撞飛的儒衫漢子已然咬牙穩住身形,翻轉手腕,手中的峨眉刺再度狠戾地直逼顧雲初面門。
裴琰眼角餘光精確捕捉到那一抹黑芒,身形未動。
他內勁外宣,寬大的廣袖瞬間被剛猛的內力激得如鐵板般筆直,翻手狠狠一盪。
只聽得一聲尖銳的兵刃悲鳴,那支峨眉刺生生被剛猛的風壓盪偏了數寸,擦著雲初的髮絲釘入一旁的書架木料中。
與此同時,木梯處傳來暴烈的木料沉悶撞擊聲。
顧文清的玄色長衫沾染了長街上的殘雪與塵土,面色煞白。
他此時顧不得體制禮法,踩著木梯大步流星地衝上二樓。
踏上最後一級木梯,墨玉黑眸立刻尋找顧雲初的身影。
當見到自家小妹一身素淨衣裙雖在、下唇卻咬出一道血痕、通體戰慄發僵。
顧文清心神一扼,大步直衝過去,長臂一攬,一言不發地將面容褪盡血色的顧雲初護在自己玄色長衫的羽翼之下。「小妹,大哥來了!大哥在!別怕。」
裴琰指尖正欲朝那名被震退的漢子扣去。
卻在此時,一聲極其輕微、細不可聞的嗚咽,帶著抑制不住的戰慄,從玄色長衫底下極輕地漏了出來。
裴琰探出的右手在半空中滯住,那一聲極輕的嗚咽,宛如一把燒紅的利刃,狠戾而精確地紮進了他的心窩。
他被這抹微弱的哭腔攪得渾身的殺伐戾氣都粉碎了。
心神大亂,鳳眸在這一瞬,徹底分心鎖在顧文清玄色衣衫包裹下的那一抹素白,再也挪不開半寸。
那名儒衫漢子眼見這月白錦袍的煞星突然僵住,足尖一蹬,翻轉身形便欲朝破碎的木窗外躍去。
「主子!」
此時,兩名隱鱗自二樓破損的窗櫺外飛身翻入,在電光石火間,便扣住了殺手的雙骨關節,將人按死在木地板上。
顧文清雙臂緊緊圈著懷裡戰慄的小妹,指腹安撫地隔著衣料按在她肩頭上,面色雖依舊煞白,那一雙黑眸卻已然從顧雲初發頂抬了起來。
他看也未看立在原地不知所措的裴琰,目光沉沉釘在地上那名被隱衛反剪雙臂、動彈不得的儒衫漢子身上。
二樓裡死寂一片,唯有小翠在一旁捂著胸口粗重的喘息聲。
顧文清感受到懷中的女子慢慢放鬆下來,他吐出一口綿長而乾冷的寒氣,拉開些許身子,退了半步低頭望向顧雲初。那一雙眸裡滿是克制的焦灼,聲音極低:「可還好,有無傷著?」
顧雲初緩緩搖了頭,低聲應道:「無事。」
她身上的素淨衣裙雖完好,肩膀卻依然止不住地微微發顫。
長睫輕顫,她垂下眼眸,視線不著痕跡地朝前探了探,又往裴琰身上偷看了兩眼。
裴琰立在殘局裡,狹長鳳眸看著她,眼底那一抹赤紅未退,面部輪廓因方才的驚嚇與此時的疼惜而繃得發白。
他藏在月白廣袖底下的手焦灼地在身側半握成拳,想要邁上前,卻又止在半途,嘴唇抿成一條線。
「可還能走?」顧文清收回扣在小妹肩頭的手,身形微側,將顧雲初擋在裴琰的視線之外。
「嗯。」顧雲初輕應了一聲。
她深吸了一口氣,試圖提裙抬腳,可方才留下的驚悸尚未完全緩和,此時剛跨出半步,靴尖便在散落的古籍上一絆,身形狼狽地往一側歪了下去。
「小妹!」顧文清面色一變,長臂一展便要去撈。
「雲初!」此時的裴琰理智全失,在眼見那抹素白歪倒的剎那,他喉頭爆出一聲撕裂般的急切低吼。
他根本顧不得什麼男女大防與體制禮法,長腿一跨,月白錦袍裹挾著剛猛的身手,近乎本能地伸出雙手,一把扶住了顧雲初冰涼的手肘。
顧文清面色一沉,長手猛地扣在裴琰的右腕上,使了暗力欲將這雙手從小妹的肘上扯開。
可裴琰五指如鐵箍,一雙赤紅的鳳眸盯在顧雲初面上,任憑顧文清如何拉扯,他的手竟是如同生了根般,動也未動半分。
顧文清神色徹底結了冰,直視著近在咫尺、滿眼慌亂的裴琰,強壓下胸膛的怒火,聲音重如千鈞:「裴公子,自重。」
兩人在二樓的殘局裡僵持不下。
卻在此時,被裴琰死死扶著的手肘微動。
顧雲初緩緩抬手,指尖微顫,輕輕地拂上裴琰死死扣在她肘上的五指。
她那一雙杏眼對上裴琰赤紅的鳳眸,面上雖無半分笑意,聲音卻是難得的溫和:「今日之事,多謝裴公子相救。」
聽得這一聲溫和的致謝,裴琰如鐵箍般的手指才驟然一鬆。
眼見她的身子依舊有些發僵,卻強撐著不失體面的模樣,他壓下滿心的後怕與驚恐,強自找回了一絲理智,聲音緊繃而乾澀:「我送你們回府……」
顧文清冷哼了一聲,並未接話,再度將顧雲初往懷裡藏了藏,半扶半抱地帶著她與身側嚇懵的小翠,朝著下樓的木梯走去。
裴琰有些頹然地垂下長手,指腹上似乎還殘留著那女子衣料上的清冷寒意。
行至木梯口,顧雲初倚在長兄懷中,隱在素淨袖口底下的左手緩緩抬起,蔥白指尖輕緩地扯了扯顧文清垂落在身側的玄色衣袖。
顧文清身形微僵。他低頭迎上小妹那一雙清冷卻通透的杏眼,瞧見她目光往後方那抹月白上落了落,當即明瞭。
「今日舍妹突遭狂徒不軌,多謝裴公子出手相助。」他腳下一頓,微偏過頭,用沾染了殘雪的玄色側影對著裴琰,聲音冷淡至極。「顧某這便先帶舍妹回府歇息。」
「啊...…」裴琰半晌才從緊繃的喉頭裡漏出極低的幾個字:「我......好......」
「既然是裴公子的下屬拿了刺客,這賊子……」顧文清神色未改,目光冷冷往下一落,盯著地上那名被隱衛反剪雙臂死死按著並堵住口的漢子。
裴琰喉頭微滾,強自按捺住滿心的慌亂,逼著自己挪開鎖在顧雲初身上的視線。
「天子腳下,狂徒竟敢公然刺殺縉紳世家女眷。」他盯著地上的活口,面部輪廓透出一絲狠戾道:「若此時扭送順天府那些酒囊飯袋手裡,人多口雜,只怕今夜便要遭人滅了口。」
「裴公子是想......?」
「本公子今日既然撞見了,人便先扣在我手裡,本公子親自審。還請顧博士放行。」
顧文清目光掃過那兩名形同鬼魅的隱衛,黑眸微瞇,當即明瞭其中涉及的天家特權與朝堂算計。
「既然如此,顧某便改日再登門拜謝公子的救命之恩,順道……向裴公子討要個交代。」話音方落,他再不停留,護著顧雲初,大步沿著木梯下了樓。
在邁下第一級台階的剎那,倚在長兄玄色羽翼下的顧雲初,微微偏過頭,隔著那片清冷的雪後日光,迎向裴琰赤紅不曾挪開的鳳眸,面上難得浮出一抹極淡的笑意,對著他輕輕一點頭。
裴琰整個人驟然一滯,原本頹然垂下的手瞬間僵直。
那一抹毫無黏膩情絲、卻溫和至極的淡笑,宛如在冰封的雪地裡點開了一爐熱炭,將他滿腔的焦灼、驚恐與被隔絕在外的不知所措,在喉頭化開了一點甜意。
他鳳眸死死盯著那抹轉身沒入木梯的素白,嘴角微動,站在滿地碎木的殘局裡,生平第一次笑得有些傻氣。
❄️🪻❄️🪻❄️🪻❄️
顧家偏房內。
一盞豆大的油燈在桌案上微微晃動,屋角一個火盆正吐著微弱的暖意。
專門負責照顧綠蘿的小丫鬟正守在一側。
夜裡天寒,她揉著惺忪睡眼,一臉迷糊地去起夜
回來後,正欲端起桌案上的黃銅盆去換一盆熱水。
躺在榻上的綠蘿,那隱在錦被底下的右手輕緩地顫了一顫。
那乾裂的唇微張,喉頭溢出一聲極細的嚶嚀,一雙緊閉多日的長睫隨之抖動了兩下,在微弱的油燈光暈下,緩緩睜了開來。
小丫鬟雙手剛搭上盆緣,耳尖聽得這聲動靜,扭頭恰好對上綠蘿那一雙呆滯的眼珠子,她登時又驚又喜,腳下猛地一晃,雙手一滑——
「哐當——!」
黃銅水盆脫手砸翻在木地板上,大片冷水潑灑開來,撞出一聲暴烈的銅鐵悶響。
小丫鬟顧不得去撿那滾落的銅盆,連滾帶爬地一把扯開防風布棉簾,一路提起裙擺在廊下慌忙通報。
「醒了!醒了!醒了!姑娘!老夫人!綠蘿姐姐醒了——!」那清脆、變調的喊聲,在瞬間撕裂了夜空的死寂。
這道喊聲如同一巨石砸入死水。
顧府上下登時點起一盞盞防風紗燈,微光在回廊間晃動,內宅裡一片喧囂忙亂。
待偏房內室的防風布棉簾再次被掀開,在水漬滿地裡,小翠緊緊攙扶著顧雲初跨進屋裡。
顧林氏衣履未全,滿心滿眼全是對女兒的疼惜與擔憂,緊緊跟在後頭,伸手護在顧雲初後背,嘴裡急切地低聲叮囑著:「慢些、慢些,當心腳下。」
顧雲初立在床榻三步之外,那一雙清冷杏眼看著榻上甦醒的丫鬟。
顧林氏拉過雲初的手,陪著她一齊坐在床榻邊。
「醒了......就好......」顧雲初顫著手握住綠蘿冰涼的手掌,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錦被上。
綠蘿眼角流下淚來,嘴唇微動,吐不出成句的話。
聽著身側小翠歡喜的碎念,看著守在身側的母親,顧雲初那一顆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高高拎在半空,不上不下地懸著的心,終於緩緩放鬆了下來。
白日裡殘留的最後一抹血腥陰霾,在顧府半夜的這場歡喜中,被徹底沖刷得乾乾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