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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腹黑公子局中弈》第四十章
暮色漸沉,冬日黃昏的微光透過雕花窗櫺,在御書房內斜斜拉出幾道冷硬的陰影。
殿內地龍依舊燒得滾燙,瑞獸銅爐裡的香霧在半空中有些黏膩地盤旋著。
殿門被宮人小心翼翼地推開,剛被趕走沒一個時辰的裴琰大跨步進來。
外頭的風雪寒氣被他帶進屋裡,激得御案前明晃晃的宮燈火苗都打了個晃。
御案後,皇帝手中的硃砂御筆並未停下,連眼皮都沒抬。
他一邊就著宮燈批閱著密折,一邊像尋常長輩拉家常般,隨口丟出一句:「外頭雪颳得緊,壽康宮那處既然請完安了,今夜便一樣在偏殿歇覺吧,省得頂著風雪出宮。」
裴琰面色漆黑,耳根子底下的赤紅因著長廊下的邪火未消,依舊透著幾分緊繃。
他撩起絳紫袍擺,大剌剌地在御案身側那張大紅紵絲墊黑漆大交椅上落了座,整個人斜斜靠著。
他對著上首不提壽康宮的荒唐生猛,亦不提顧雲初的名字,只道:「舅舅大人的覺,居安怕是睡不安穩。」
「哦?」皇帝手中的硃砂御筆這才停住,抬起眼看了過來。
裴琰歪著腦袋,大袖隨性地往交椅扶手上一搭,聲音壓得極低:「昨日城南抓到的活口可說了。」
「居安......」皇帝緩緩放下御筆,伸手捏起几案上那盞微涼的茶盞,卻遲遲沒有抿。
裴琰鳳眸一沉,眸裡那抹散漫無賴的笑意登時收得乾乾淨淨,身軀微微前探,咬牙低語:「舅......你要早做打算。」
「唉......」皇帝看著杯盞裡沉浮的茶葉,那張威嚴的老臉上驀地泛起一陣經年未有的疲憊與灰敗,搖著頭重重一嘆。「都是朕的孩子,怎麼就這麼不念手足之情呢?」
「舅啊......」裴琰看著眼前這個年老的君王,眼神裡閃過一抹不忍,可語調卻冷冽如冬風,平靜得近乎殘酷。「一個人的品性跟是誰的孩子無關。更何況,他們還不是同一個母親生的,談何手足?」
皇帝端著茶盞的手顫了顫,那雙眼盯著御案上的密折,面色陰晴不定地變幻著。
半晌,他才嘶啞著吐出一句:「再讓朕想想。」
「得,您慢慢想。」裴琰收回了身軀,整個人重新跟個沒骨頭的皮猴一般陷回大紅紵絲墊裡,拉長了語調無賴道:「總之,刺客當街行兇,我欲安撫顧家以制衡朝堂,昨日已與顧家長兄約了登門。」
皇帝這才冷哼了一聲,斜了他一眼。
他一邊拿起茶蓋撥茶沫,一邊淡淡問道:「你想告訴他多少?」
「放心吧,舅。」裴琰唇角微挑,溢出一抹狐狸般的笑意,傲慢地敲了敲指尖。「我那隱鱗,嘴緊得很。可那顧文清法理太重、為人挑剔死板,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去破那顧文清的防線,只能來找舅舅商量了。」
皇帝端著茶盞的手生生定住。
那雙眼從重重奏摺裡抬了起來,在自家親外甥那張患得患失的俊臉上上下下刮了刮。
皇帝活了這把年歲,瞧著他那連呼吸都有些不勻的焦躁,哪裡會信他這套為了朝堂制衡才去討好顧家的鬼話?這分明是被兒女情長逼到了絕路,才沒個形似地回頭來找自己這唯一的男性長輩求救。
這隻在外頭從不露怯、手段深沉的黑狐狸,今兒個竟為了這點子兒女情長的挑剔紕漏,手忙腳亂地跑回御前尋求依仗,皇帝心頭登時泛起一陣受用與暢快。
他高深莫測地呵呵一笑,並不當場戳破外甥的這層傲嬌偽裝。
皇帝將茶盞往几案上“磕”地一擱,高高在上地看著外甥那欲蓋彌彰的純情,笑罵道:「你這心思算盡的黑狐狸,遇上讀書人倒抓了瞎。」
「舅有什麼好辦法快說說!!」裴琰神色急切,整個人差點沒從椅上挺起身來,鳳眸死死盯著御案後的皇帝。
皇帝瞧著他這副毛躁樣,面上倒是不緊不慢。
他慢條斯理地伸出枯瘦的指尖,不著痕跡地捏起茶蓋撥弄著茶沫,那雙眼睛深處悄然閃過一抹老奸巨猾的精光,好整以暇地引誘道:「那顧文清既然是一塊鐵板、不好應付,你便犯不著去正面破他的防。」
「說的是……」裴琰這才恍然一悟,大袖一振,右手握成拳在几案上輕輕一砸,心虛地嘟囔道:「他既然要講法理規矩,我又何苦去與他硬碰硬,倒顯得我高門傲慢。」
「所以啊,讀書人的死板規矩,最是好破。」皇帝端著茶盞淺抿了一口,看著外甥上鉤,那嘴角微挑的笑意越發深沉。
「怎麼破!?」
這時,皇帝才將身軀往後靠了靠,語調拉得四平八穩,彷彿是在教導政務般不慌不忙地砸下第二層陷阱:「清流名門最是護短,他最疼愛哪個,你便順著他的心思,用最正經、最冠冕堂皇的名目,從他最疼愛的那個下手,投其所好。」
「嗯!嗯!嗯!」裴琰那雙狹長的鳳眸驀地大亮,一疊聲地直應是,腦袋點得飛快,大廣袖也跟著在半空中晃了晃。
皇帝瞧著這皮猴兒自投羅網的急切模樣,心頭簡直暢快到了極點。
他慢條斯理地將茶盞往御案側邊挪了半寸,那張老臉上的壞笑終於憋不住了,老謀深算地補上了最後一記悶棍:「只要那小姑娘受了你的好、開了這道防線,他顧文清縱有滔天的法理規矩,也只能投鼠忌器,捏著鼻子認下你這份謝禮。」
「沒錯!沒錯!」裴琰唇角一挑,剛要爆出一陣得逞大笑,可這笑聲才發出一半便卡在嗓子眼裡。
他猛地回過神來,驚覺自己竟然被皇帝兩三句話便套出了最隱密的底牌。
那一瞬間,他俊臉騰地爆紅,連耳根子都要滲出血來。
他忙不迭地別過頭去,扯著脖子嚷嚷道:「不……誰……誰說顧文清在乎的是那小姑娘!?」
皇帝坐在龍椅上,瞧著這皮猴兒自投羅網的窘態,那張老臉上登時展露出一抹壞笑,斜著眼的反問道:「顧家最疼愛的不就是那小姑娘嗎?朕可沒說是誰,你這猢猻倒急著替誰藏呢?」
「我……我哪有!我也不知道是誰!」裴琰被這一句絕殺問得面部輪廓僵死,舌頭都險些打了結。
「罷了,我……」他忙不迭地收回了身軀,重新沒個形似地陷回紵絲墊裡,含糊嘟囔道:「我再去打聽打聽!」
裴琰鳳眸微動。他那雙大廣袖底下的十指緩緩鬆了開來。
原先在長廊下繃著的急切焦躁,在老狐狸這番避實擊虛的挖坑點撥下,竟鬼使神差地卸了大半。
他唇角微挑,大袖隨性地拂了拂,那副憊懶的王侯氣度重新回了身上。
然而,因著殿內地龍烘烤與瑞獸香爐的裊裊雜音,這番御前私語,落在御書房窗櫺外那些敏銳耳目中,夾著那呼嘯的漫天風雪,變成了斷斷續續、殘缺不全的零碎字眼——

❄️🪻❄️🪻❄️🪻❄️

一場風雪,灌了京城足足三日。
三日間,因著御前隱約流傳出天子欲於世家諸女中,為已故大長公主之子物色良妾的風聲。
向來古板的老管家權衡再三,終於鬆了口風。
權貴們暗中觀望,私底下卻挑動了幾個依附的豪商巨賈聞風而動,急切切地將自家的庶女或眼線塞進這潑天富貴的府邸。
暮色壓簷,大長公主府大門外的栓馬樁結了一層白霜。
裴琰翻下馬背,隨手將繮繩甩給迎上來的侍從。
他身上那件玄青織錦暗團花廣袖深衣染了厚厚一層冰屑,襯得那張面孔愈發孤傲清冷。
踩著碎雪,他逕直往外院夾道走。
剛跨過夾道月洞門,兩名守在內宅必經之處的隱鱗倏然直起脊背。
這兩人平日裡在暗處刀口舔血,此時見了裴琰,腳步卻本能地往後微縮。
其中一人眼神飄忽,嘴唇動了動,低頭將身子躬得極深。
裴琰步子一頓,狹長鳳眸寸寸壓低,看人時帶了逼人的審視。
他瞧出異樣,雙手負於身後,朝那名身形微縮的隱衛點了點,冷淡開口:「過來。」
那隱鱗脊背一僵,挪著步子蹭到裴琰身前三步遠,“噗通”一聲單膝跪地。
他喉結劇烈上下滾動,手掌死死抓著膝頭,嘴唇翕張了半晌。
裴琰居高臨下睨著他,嗓音壓得很低:「什麼事?」
那隱鱗面色漲得通紅,半晌卻連一個字都沒能吐落。
裴琰瞧著他這副畏縮模樣,眉心折痕愈深,眼底掠過一絲極不耐煩的冷意。
他沒了聽的興致,拂袖一揮,嗓音沉了下去:「滾下去。」
隱鱗如蒙大赦,急忙抱拳叩首,躬著身子退回暗處。
裴琰轉過身,朝候在外院月洞門側的侍從看去,冷聲吩咐:「去把管家叫來書房見我。」
「回公子的話。」那侍從急忙趨步上前,低頭應道:「老管家在半個時辰前,因著城外莊子突發急事,已套車出了城,此時人還未歸呢。」
裴琰聞言,腳步微微一滯,面上卻瞧不出喜怒。
他撩起玄青衣擺,轉身跨過影壁,逕直朝內宅方向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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