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琰跨過影壁,皂靴剛踏上內宅穿堂的青磚,一股子混雜著甜膩的脂粉香氣便順著寒風直直撲上面門。
他眉心驟然摺起,右手抬至口鼻處微掩,狹長鳳眸裡掠過一絲極深的不適。
長廊夾道兩側,原本該是清冷寂靜的大長公主內宅,此時竟多了十幾名穿紅戴綠、探頭探腦的生面孔丫鬟。
裴琰腳步未停,按捺住心頭那抹荒謬,心下沉思莫非是老管家近日從外頭採買來添置府邸的下人。
他壓下眼底疑惑,撩著玄青衣擺繼續往前走。
「公子回來了!」不知是哪個廂房的丫鬟扯著嗓子一喊,內宅兩側的槅扇門“吱呀”連聲被推開。
幾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豪商庶女在丫鬟的簇擁下,掐著帕子、身段款款地在長廊兩側站定。
她們垂下眼簾,規規矩矩地對著裴琰屈膝行禮,口稱:「給公子請安。」
裴琰腳步微緩,狹長鳳眸深處雖凝著冷意,但世家自小的教養使然,他面上並未當場發作。
他立在原地,面色清冷地微微頷首,算是全了對待來客的基本體面與規矩。
這番冷淡的客套落在幾位姑娘眼裡,倒成了默許的信號。
她們誤以為老管家的鬆口與御前風聲屬實,膽子頓時大了一圈。
行禮的規矩一撤,黏膩的心思便再也按捺不住。
幾方人馬當即挪動裙擺圍攏上來。
有端著白玉瓷碗遞送熱湯的,一邊言語試探著長街風雪可曾受凍,一邊將熱湯往裴琰眼底下送;亦有捏著滾邊絹帕含羞帶怯挪步的,衣袖帶起濃重的薰香,藉著伺候的由頭直往裴琰身側湊。
一時間裙擺窸窣,將原本寬敞的迴廊堵了大半。
裴琰鳳眸深處寸寸結冰,腳步微頓,嗓音清冷且毫無波瀾地拋出一句:「裴某尚有事在身,諸位請便。」
話音未落,他撩起玄青衣擺跨步便走。
他身形微晃,腳步交錯間,開始不著痕跡地連著側身避讓,玄青織錦廣袖在空中劃出冷冽的弧度,連衣角都未讓那幾碗越界的熱湯碰著半點。
剛步出穿堂、踏入內宅庭院的那瞬,斜刺裡一名著粉綢冬袍的姑娘忽地驚呼一聲。
那姑娘算準了裴琰行進的步履動線,身子直挺挺地一歪,雙手前探,直朝著裴琰懷裡撲過來。
裴琰狹長鳳眸厲色一閃,甚至未曾抬眼去瞧那女子的面容。
他足尖在雪地上輕點,身形如鬼魅般平平往後橫移了半步。
「啊!」那女子撲了個空,登時失去平衡,整個人狼狽不堪地摔趴在覆著白雪的冰冷硬地上,手中的帕子飛出去,正好黏在一處泥濘的雪坑裡。
周遭圍著的幾名豪商庶女並還未察覺裴琰已然緊繃的面部輪廓。
「哎呀,徐妹妹這身段可真是嬌弱,怎地下個雪便站不穩了?」左側一名著綠綢的女子掐著帕子掩口,嘴上雖是笑著,眼角卻直勾勾剜向那跌倒的姑娘。
另一人急忙上前了半步,將手中的白玉瓷碗端得更近了些,搶著賠笑道:「公子切莫累了神。這參湯是家父特意從長白山尋來的百年老參,小火煨足了三個時辰,最是祛寒。公子受了風雪,快些趁熱嚐一口吧。」
「正是呢,公子若嫌中庭風大,妾身房裡已點了炭火,暖和得緊……」
裴琰立在原地,嫌惡地看了眼方才差點被撲碰到的玄青廣袖,整個人怒到極點反而徹底冷了下來。
此時,那跌在雪地裡的姑娘,揉著腳踝,怯生生地朝著裴琰伸出右手,眼波盈盈,嬌聲細語:「求公子扶奴家一把。」
裴琰立在庭院雪地中,負在身後的右手朝著暗處折下一枚冷冽的手勢。
數道黑影如鬼魅般自大長公主府的房簷暗處翻身落地。
隱鱗統領單膝跪地,抱拳沉聲:「主子。」
方才還鶯聲燕語的姑娘們頓時驚駭失色,端著熱湯的手禁不住劇烈顫抖。
裴琰面沉如水,狹長鳳眸連瞧都沒瞧地上的女子一眼,只盯著隱鱗,嗓音不帶一絲溫度:「把這裡圍起來,逐一排查,探明身份。」
眾女子嚇得花容失色,急忙高喊自家父兄與依附權貴的名號,試圖自我陳述,求裴琰網開一面。
裴琰發出一聲極具壓迫感的冷笑。
他耳聽那幾名惶恐不安的女子報出的名號,鳳眸孤傲清冷,吐落一句嘲諷:「憑他們也配?」
話畢,他不再施捨半點世家體面,拂袖撩起玄青衣擺,逕直朝著書房走去。
❄️🪻❄️🪻❄️🪻❄️
書房的雕花槅扇門前,寒風將竹影吹得沙沙作響。
裴琰在重門前倏然駐足。
他立在廊道下,狹長鳳眸壓得極低,眼底的冰冷未散。
鼻尖那股混雜著甜膩與濃重薰香,順著寒風黏附在他身上的玄青織錦外袍上,揮之不去。
裴琰面部輪廓本能地緊繃。
他垂眼睨著自己那沾了味道的廣袖,眼底暴起一抹嫌惡的戾色。
負在身後的雙手倏然抽回,按在身側,五指因用力而骨節發白。
隨後,他右手攀上領口的玉扣,指尖一擰,連拉帶扯地將玉扣拽落。
玄青外袍的衣領當即散開,裴琰臂膀微振,雙臂乾脆利落地向後一褪。
那件平日裡極其尊貴、浸透了寒氣與薰香的玄青暗團花外袍,便如同沾了髒污一般,被他從身上剥落。
連看都沒看一眼,裴琰右手攥住袍角的織錦面料,將那整襲外袍重重甩在冰冷、覆著殘雪的廊道地面上,激起一攤泥濘。
此刻,身上只剩雪白的天蠶絲內襯,月光底下,襯得他面容愈發皎潔。
裴琰這才跨步入內,反手將書房重門順勢掩上。
書房值守的侍從早已低頭捧著乾淨衣物候著,裴琰面無表情地展臂,任由侍從將一件全新、乾淨的月白織錦滾絳紅邊掐黑絲冬袍重新披掛上身。
侍從手腳俐落,為其拂平了衣襟上的最後一道褶子。
待伺候裴琰換好衣冠,便垂眸歛聲,躬身退出了書房,輕輕將兩扇木門合上。
裴琰立在雕花紫檀案几前,雙手負於身後,身形逆著燭火,背對著重門。
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卻沉重的腳步聲。
老管家風塵僕僕地從城外莊子趕回大長公主府,剛進府便聽聞了內宅隱鱗合圍的變故,整個人早已嚇得六神無主。
他剛推門入內,膝蓋一軟,當即“噗通”一聲結結實實跪倒在青磚地上。
老管家顫聲告罪:「少爺,老奴辦事不力。這三日大雪太重,壓塌了城外那處老莊子上的暖房琉璃瓦。幾株大長公主生前最疼惜的孤品冬蘭眼看就要被風雪凍毀,老奴這才急著去打點搶救……」
裴琰脊背未動,並未回身。
他嗓音沉若冰霜,直接打斷了老僕的話頭:「內宅那些女人,是怎麼回事?」
老管家在地上膝行了半步,雙手將懷裡的物件摟得極緊,大口喘著白氣回稟:「少爺明鑒,這幾日御前隱約有風聲傳出,天子欲為已故大長公主之子指配新人。」
裴琰黑眸深處厲色一閃,嗓音寸寸壓低:「哪來的消息?」
「這……這……」老管家脊背一僵,支支吾吾了半晌。
他額角登時滲出一層冷汗,卻終究不敢在少爺面前供出宮裡那幾位交好的老太監。
裴琰發出一聲極淡的冷笑,右手負在身後:「御前尚未落紙的風聲,你也敢拿來道聽塗說!」
老管家吸了一口冷氣,急忙叩頭。
他聲音裡帶了幾分乾癟與委屈:「老奴……老奴心急少爺已二十六,身邊仍無個可心人陪伴,這才在那些豪商各房遞拜帖時,自作主張鬆了口風。」
裴琰眼底不耐愈甚:「你……」
「少爺!」老管家乾脆一咬牙,豁出老臉去。「老奴是想著讓少爺挑幾個貼心的伺候。就算將來有了正經主母入府,少爺……少爺身居高位,也不至於在男女帳帷之事上不開竅、落了笑話……」
「住口!」裴琰一聽,只覺得額角青筋直跳,焦躁與無奈一齊湧了上來。
他心裡早就容不下他人,只住進了那個清冷杏眼的姑娘,現在正費盡心思想在泥潭裡為她開闢出一片乾淨,老管家這一手自作主張,無異於硬生生將他為那姑娘鋪就的謀局撕開了一道口子。
老管家被這突如其來的雷霆之怒嚇得渾身一哆嗦。
他臉色煞白,雙臂卻本能地收攏,指尖摳進那領玄青大氅的面料裡,將懷裡那方極沉的硯台與脆弱孤本護得滴水不漏。
「少爺,您莫別氣,是老奴錯了……」老管家急忙將頭死死貼在青磚地上,顫聲連連叩首:「是老奴豬油蒙了心,少爺保重身子,千萬莫要氣壞了自個兒……」
裴琰看著老僕那花白的頭髮,深吸了一口氣,將那股因自家人愚忠而差點壞了大事的暴怒壓了下去。
他抬起右手,骨節分明的手指按在發疼的眉心上,重重嘆了一口氣。
「行了,起來吧!」裴琰嗓音緊繃地制止道:「往後就莫要再操這份閒心了。」
話音落下,他撩起外袍轉過身來。
老管家站起身,囁嚅著應道:「老奴知道了……老奴省得……」
裴琰狹長鳳眸微抬,視線落到老管家懷中抱著的那領玄青大氅上,他頓了頓。
那雙漆黑如墨的鳳眸驟然一縮,面部輪廓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這是……什麼……?」
老管家略微支起上身,將懷裡摟著的物件往前托了托,神色微愕:「少爺沒認出?這是您的披風啊。」
「本少爺自然認得!」裴琰的嗓音在喉嚨深處陡然緊繃,垂在身側的雙手攥得極緊,眼底墨色翻湧。「我是說……」
「這嗎?」老管家倒沒瞧出裴琰的異樣,一邊伸手將玄青面料裡裹著的那方重硯與絹布包好的孤本小心翼翼地捧了起來,一邊如實回稟道:「這是顧家大公子送來的。顧大公子感念少爺當街出手相助之恩,特意登門送來的謝禮。」
「不是!」話音未落,裴琰周身那股散漫與孤傲蕩然無存。
他甚至顧不得世家公子的儀態,腳步生風,兩步跨到老管家身前,劈手將那領玄青大氅奪了過來。
骨節分明的手指攥著大氅乾硬的面料,那大氅這幾日未曾上身,此時握在手中,觸手生涼。
「少爺?」老管家一個錯愕,差點拿不住硯台與孤本。
「送回來了!?」裴琰的聲音帶了一抹不易察覺的焦躁。
老管家躬著身子吶吶道:「可不是嘛,老奴瞧見時還在想著,好些日子沒見到這件大氅了。」
裴琰死死攥著那領玄青大氅,胸口劇烈起伏,眼底積蓄的怒火滔天,卻又卡在喉嚨裡,震得他面部線條越發僵硬。
他抓著衣服的手指因過度用力而指節發白。
這三日的風雪與滿府雀噪,顧家那道最重體制法理的防線,終究是將他隔絕在外了。
裴琰閉了閉眼,將那股翻湧的邪火壓下,沙啞開口:「你下去吧。」
老管家抬眼瞅了瞅少爺那鐵青的面色,看了看硯台與孤本,小心翼翼地問道:「那這些……」
裴琰眼底浮起極度不耐的戾色,拂袖猛然一揮,不願再看那些刺眼的謝禮半眼。
「拿下去!拿下去!」他強壓著胸口翻湧的焦躁,面色鐵青地揮退了老管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