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門重重合攏,將老管家的腳步聲隔絕在外。
裴琰立在原地,垂眼看著手中那領被顧家原封不動退回的玄青大氅。
這幾日沒上身的面料觸手生涼,如今瞧在眼裡,只剩下刺眼的疏離與嘲諷。
他徹底失去冷靜,右手五指驟然一鬆,拂袖猛然一揮,將那領大氅如同廢物一般,重重丟棄在冰冷的地面上。
皂靴無情地踩過玄青一角,他眼底墨色翻湧至頂點,對著暗處厲聲暴喝:「滾出來!」
重帷微動,隱鱗統領自房樑翻身落地,還未及單膝跪地請罪,一陣凌厲的勁風已然劈面刮來。
裴琰在月白織錦冬袍的襯托下,面容冷若修羅。
他身形如鬼魅般掠至眼前,右手化掌為刃,劈面便是一記直取咽喉的狠辣死招。
隱鱗統領脊背發涼,瞧出主子眼底那抹理智全無的瘋勁,自知若有半分留手,便是當場一死。
他咬緊牙關,雙臂交叉護在身前,使出十成內力搏命向上格擋。
“砰!”
雙重內勁在半空中猛烈撞擊,激起一陣刺耳的氣流聲。
裴琰身形未退半步,右腿如鋼鞭般橫掃而出,帶起的腿影瞬間將隱鱗統領周身封死。
隱鱗統領面色緊繃,足尖點地疾退,身形化作残影,在狹窄的書房廊柱間來回騰挪,反手化鷹爪直扣裴琰手腕,連拆一十八手大招。
兩人登時在案几兩側對拆了三十餘掌,掌力相擊如悶雷滾滾,震得案上的官窯瓷器寸寸開裂。
裴琰久攻不下,非但沒有撤招,胸腔震顫間,喉嚨深處竟低低地溢出一串森然的笑聲。
那笑聲在死寂的書房內顯得愈發癲狂,伴著他眼底愈陷愈深的濃稠墨色,直激得對面的隱鱗統領通體發了寒,脊梁骨上躥起一陣毛骨悚然的戰慄。
裴琰內力陡然再提兩成,一記摧枯拉朽的翻天掌直逼對方胸口。
隱鱗統領眼角劇烈一抽,他此時內力已然運轉至極致,氣海空虛,瞧出這一掌之下自己絕無活路。
裴琰在掌緣即將震碎對方胸骨的刹那,硬生生偏開半寸,卻仍將隱鱗統領震得大口咳血,撞碎了後方的太師椅。
胸口那股被逼瘋的焦躁依舊澎湃不息,裴琰立在原地,嗓音冰冷焦躁地對著整座華麗書房暴喝:「守在附近的,全給我滾出來!」
話音一落,四道黑影自重帷後、槅扇外破窗而入。
守在大長公主府暗處的隱鱗不得不一齊現身。
裴琰連眼皮都未抬一下,嗓音極其冷淡,內裡卻裹挾著不容置疑的雷霆之怒:「動手。」
四人落地,聽著這毫無波瀾卻沉重如山的兩字,不由得面面相覷。
下一瞬,四人雙膝一軟,齊刷刷跪倒在滿地碎瓷中,抱拳高呼:「屬下不敢!」
裴琰不耐地微微偏過頭。
他看著地上跪著的四人,面部輪廓微舒,嘴角竟然緩緩勾起一抹極其溫柔的笑意。
然而那笑意卻未達眼底,月白冬袍襯得他面容宛如雪夜修羅。
他盯著他們,嗓音輕柔得如同情人呢喃,吐落的話卻透著彻骨的血腥:「我不死,就你們死。」
四人脊背生寒,瞧著主子那一抹溫柔的笑靨,深知今日若是不打個痛快,誰也別想保全性命。
為了自保,四人再不敢有絲毫遲疑,當即咬牙翻身躍起,合圍裴琰。
刀風掌影鋪天蓋地而來。
四名隱衛配合默契,一人攻下盤,兩人封鎖左右退路,一人自上方凌空劈下一掌。
裴琰大笑一聲,那笑聲卻極其清冷。
他的月白衣擺在空中翻飛,不退反進,雙手幾乎成了殘影,在四人的合圍防線中橫衝直撞。
這場瘋狂的肉搏僵持了近一炷香的時間。
每一次的交會,皆伴隨著幾道深厚內勁的轟然對撞。
裴琰的身形快到肉眼難辨,他一拳震開左側隱鱗的攻勢,旋身之際,後背生生挨了右側隱鱗的一記掌風。
受此一擊,他面不改色,借力騰空,右掌帶著開山之勢,悍然向下拍落。
剛勁的掌風與隱鱗的內勁在半空中徹底失控炸裂,將皇帝御賜的那張紫檀大案震得木屑紛飛,轟然垮塌。
一名隱鱗在戰鬥中側身翻滾,身形收勢不及,沉重地砸向一側的博古架。
大長公主留下的前朝羊脂玉淨瓶、極品青花瓷盞被餘波成批掃中,隨著架子的傾倒,劈頭蓋臉地粉碎一地,在青磚上濺起一地璀璨卻狼狽的碎片。
四壁掛著的名家字畫被四散的內勁生生撕裂,半捲著殘破的宣紙跌入泥雪木屑之中。
地龍的炭火被掌風捲出,落在碎裂的黃銅香爐旁,將整條波斯織錦地毯燎出一片焦黑的窟窿。
往日裡極其體面奢華的華麗書房,一時間滿地狼藉、徹底被毀。
裴琰將積壓了三日的焦躁藉著這場肉搏爽快耗乾。
他身形一晃,最後一掌帶著排山倒海的內勁震開合圍,雙腳穩穩在滿地碎瓷中定住。
胸口劇烈起伏,月白織錦冬袍的後背處隱隱透著一抹被掌風撕裂的綉邊,上方沾了碎木屑,他那張孤傲清冷的臉上滿是森然。
周遭那四名隱衛皆被震退數步。
一人捂著脫臼的左臂,兩人嘴角溢血、腳步虛浮,唯獨裴琰身上只受了幾處微末擦傷。
裴琰連眼皮都未抬一下,狹長鳳眸深處凝著未散的森然,沙啞開口:「滾。」
那四人如蒙大赦,急忙抱拳叩首,身形一晃便退回原先的陰影之中。
隱鱗統領此時在廢墟中最是狼狽,方才與裴琰正面對拆三十餘掌,氣海早已受了震盪,此時單膝跪地,大口大口咳著血,一隻手死死撐在地上,卻因主子未曾發話叫退,不得不咬著牙留在原地受審。
裴琰盯著跪在身前的隱鱗統領。
「隱鱗何時成了聾子、瞎子?」裴琰劈頭蓋臉地將積壓了三日的焦躁全罵了出來,每吐落一字,嗓音便焦躁緊繃一分,震得這滿房的廢墟死寂一片。他猛然跨上半步,足尖碾碎一片名瓷殘渣,嗓音低沉得令人毛骨悚然:「顧文清登門退回大氅,在府門內留了足足半刻鐘!你們在暗處,竟沒察覺顧家動向!隱鱗就是這般辦事的?!」
隱鱗統領單膝跪在廢墟裡,一隻手按著劇烈起伏的胸腹,面色因內傷與懼意而慘白如紙。
他急忙低頭將身子伏得極低,強忍著喉間翻湧的腥甜,嗓音乾癟地顫聲道:「屬下辦事不力,主子息怒!」
裴琰負在身後的雙手攥著,手背上青筋暴起:「還有那些女人……」
隱鱗統領強忍著胸口翻湧的血氣,待裴琰語音落定才低聲回稟道:「內宅那些進府的女子……屬下已在她們跨入府邸的那一刻,便已盤查盡淨,密報在此,請主子過目。」
裴琰狹長鳳眸一凜,盯著統領雙手高舉過頭頂的那份密報,眼底掠過一絲冷嘲:「這麼快?」
「回主子的話,人一入府,隱鱗便已將她們各房背景、依附的權貴派系全盤探明,絕不敢有一絲懈怠。」
裴琰睨著呈遞上來的密報,眉心那道深深的折痕稍稍舒緩了些許,心頭那股邪火也被這場徹骨的肉搏打散了幾分。
他冷冷拂袖,嗓音不帶溫度:「將內宅那些女人,連同她們的箱籠包袱,給我一個不留,丟出公主府大門。」
❄️🪻❄️🪻❄️🪻❄️
次日清晨,大雪初晴,刺眼的白光晃得人眼發暈。
大長公主府那兩扇沉重的朱漆大門敞開。
外院值守的侍從奉了主子昨夜的死令,頂著滿街探頭探腦的市井目光,抬著幾十口沉重的螺鈿箱籠與包袱,腳步沉穩且極其迅速有力,面無表情地將那些物件“哐當”連聲,擱置在府門外的碎雪地上,砸起大片冰屑。
隨後,昨夜在內宅被關押了一整晚、此時面容憔悴的十幾房姑娘與隨行丫鬟,全數被侍從面無表情地推趕出府門。
這群女子平日裡養尊處優,哪裡受過這般光天化日下的作踐。
她們不敢回頭去招惹裴琰那位天家貴胄,一時間只得圍著外院侍從哭哭啼啼。
有人揪著侍從的衣角,嬌滴滴地哀求哭訴自己名節已毀,回府定會被父兄活活打死。
正鬧得不可開交時,老管家一雙眼熬得通紅,身形疲憊地從宅內跟著一路走了出來。
昨夜他在內宅各處廂房裡安頓這十幾房人馬,忙得腳不沾地、焦頭爛額。
此時看著這些姑娘和箱籠被少爺大張旗鼓地砸了出來,他心裡越想越自責,只覺得是自己這老骨頭“好心辦壞事”,平白壞了人家的閨門名譽。
老管家強壓下渾身疲憊,快步走上前來,對著那群花容失色的豪商庶女規規矩矩地抱拳躬身。
他語氣極其和氣地告罪:「諸位姑娘,且聽老夫一言。此番皆因老夫誤信了微末風聲,這才惹得少爺動了雷霆之怒。這樁錯事在老夫,不在各位姑娘。大長公主府已備好了厚重的車馬銀子,定給足諸位體面。老夫隨後也會親自登門,向各位姑娘家中長輩致歉說明,絕不叫姑娘們受了委屈,還請諸位先上車馬回府吧。」
這番好言致歉、大包大攬的台階遞下來,大門外圍著的幾房姑娘面露動搖,哭聲頓時歇了幾分。
偏生昨日在內宅譏諷旁人“身段嬌弱”的那名綠綢女子,骨子裡權欲最重。
她瞧著大長公主府的滔天富貴就在眼前,自家父兄為了送她進來更花費了無數銀錢,如今要她這般灰溜溜地回去,她如何甘心。
這綠綢女子眼看攀附無望,心下一橫,乾脆豁出整張臉面。
她掐著帕子哭天搶地地一喊:「我不走!我既然跨進了大長公主府的門,生是公子的人,死是公子的鬼!如今公子一句話,便將我們如草芥般踐踏!大長公主府這般天大家門,竟要生生逼死民女嗎?!民女名節已毀,活著也是受辱,今日除了撞死在這拴馬樁上,便只能去當尼姑,橫豎是個死!」
話音未落,她尖叫一聲,一頭便往大門外的拴馬樁上撞去,周遭的丫鬟急忙哭喊著將她死死攔抱住。
一時間,滿街圍觀的百姓對著府門口指點點,紛紛議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