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台北，終於褪去了那層令人焦慮的悶熱。
白沁言躺在床上，指尖輕輕摩挲著那張被她妥善收在日記本裡的單字紙條。紙條上的字跡依舊張揚，一如沈星野白天擋在程宇面前時，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樣。
「沈星野，今晚看你還能躲到哪去。」她輕聲呢喃，雙眼緩緩閉合，意識輕盈地滑入那道熟悉的裂縫。
微風，草浪，碎鑽般的星海。
當那抹乾淨的薄荷與隱約的木質香氣再度將她包圍時，白沁言一睜開眼，第一時間就鎖定了不遠處的老橡樹。
沈星野依然站在那裡。他的背影在月色下拉出一道修長的黑影，風衣下擺隨著夜風微微晃動。察覺到身後的動靜，他緩緩轉過身來。
「妳來了。」他的嗓音依舊低沉，帶著夢境裡獨有的專注。
白沁言這次沒有急著走過去。她雙手隨意地插在睡衣口袋裡，偏著頭，清亮的視線帶著一種審視的玩味，慢條斯理地打量著他。
白天他在補習班樓下，可是囂張又熟練地勾著程宇的肩膀去吃滷肉飯，裝得一副跟她只是普通同學的樣子；現在到了這裡，卻又變回了這個滿眼都是她的守護者。
沈星野察覺到了白沁言對他的審視，原本有些放鬆的肩膀微微繃緊，邁開長腿走到她面前，微微低下頭看她。
「怎麼了？白天被模擬考難住了？」他的嗓音裡滿是藏不住的關懷。
「沈星野。」白沁言突然開口，語氣凜冽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迴避的壓迫感，「白天的英文考試，最後那一聲敲擊暗號，是什麼意思？」
沈星野安靜了一瞬。那雙總把情緒藏得很深的眼睛裡，難得露出一絲來不及收回的狼狽，但很快就被他掩飾了過去。他別開視線，自嘲地笑了笑，試圖用一貫的散漫蒙混過去，「白同學，妳在說什麼？現實裡的考試，我怎麼可能對妳敲暗號？」
「少來了。」白沁言往前跨了一小步，她看著他，像是在等一個早就知道答案的回答，「現實裡的你裝不熟，夢裡的你卻口口聲聲說憋瘋了。沈星野，你以為你在演黑騎士嗎？」
沈星野看著眼前這個突然變得無比犀利的少女，他偏開視線。那點被拆穿的慌亂終於藏不住，在眼底輕輕晃了一下。
在夢裡，他是擁有絕對掌控權的那個。可現在，白沁言一字一句都在逼著他把現實與夢境的邊界撕開。那種被看穿的狼狽，讓他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半步，背脊隱隱抵在了老橡樹的樹幹上。
白沁言捕捉到他的退縮，跟著逼近。兩人間的距離瞬間縮短，夜風裡，少年的呼吸變得有些侷促。
「你說你現實裡懦弱，不敢背叛兄弟。」白沁言微微仰頭，溫熱的呼吸掃過他的下顎線，眼底閃爍著狡黠的光，「那如果我現在告訴你，我根本不想要什麼走後門，我也不想要什麼隱忍的保護呢？」
沈星野徹底愣住了。眼前的女孩颯爽得讓他無法招架，那雙漂亮的眼睛裡全是挑釁。
「那……妳想要什麼？」沈星野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許多，垂在身側的手不自覺收緊，在理智與失控的邊緣死死掙扎。
白沁言抬起頭，看著他那雙再也藏不住炙熱與壓抑的眼睛，輕聲問出了那句致命的問句： 「你在現實裡憋瘋了，但在這個夢裡，你可以為所欲為。那麼……你覺得呢？」
那句話落下後，空氣安靜了一瞬。
沈星野看著她，眼底那點克制終於開始鬆動。
他的眼神在剎那間變得極其漆黑、極其深沉，那是一種近乎侵略性的、失控的眼神。他那雙骨節分明的手掌微微抬起，掌心的熱度甚至已經隔空傳到了白沁言的腰際。白沁言下意識微仰起頭，除了他身上的薄荷味，她第一次在現實與夢境交錯的邊緣，聞到了他靈魂深處，那股與老橡樹一模一樣、被死死壓抑著的苦澀木質香。
有那麼一瞬間，白沁言以為他真的要像前幾次那樣，不由分說地把她拽進懷裡。
然而，指尖即將碰到她的前一秒，他忽然停住，像是有人硬生生拽住了最後一絲理智。
他閉了閉眼，硬是把眼底那股翻湧的瘋狂與佔有欲給壓了下去。當他再次睜開眼時，嘴角重新勾起了一抹帶著苦澀、卻無比克制的散漫笑容。
他收回手，認命般地低嘆了一聲： 「我覺得……」他微微低下頭，聲音沙啞得不像話，卻只是克制地在離她額頭還有幾公分的地方停住，歪頭笑了笑，「我覺得白同學今天模考考太好，有點太囂張了。」
白沁言一愣，顯然沒料到他會在最後關頭收手。
「在夢裡為所欲為？」沈星野伸出好看的手指，輕輕在她的額頭上彈了一下，力道很輕，卻帶著無盡的偏心與縱容，「不行啊。在這裡如果對妳做了什麼，白天見到妳，我真的會沒辦法一臉平靜地跟程宇去吃滷肉飯。」
他一邊說著，一邊抬頭看向開始逐漸崩解的星空，眼底深處閃過一抹不捨，聲音低得像是呢喃：「白沁言，別逼我。現實裡我已經快裝不下去了……」
天幕上的星海終於化作漫天飛舞的斑駁光影，伴隨著夜風將他們溫柔地吞噬。
白沁言在意識被抽離的前一秒，看著眼前這個明明愛到極致、卻為了守住最後一絲防線而硬生生忍住的少年，心臟猛地揪了一下。
這場過招，她雖然沒能讓沈星野完全失控，但她自己那顆向來冰冷封閉的心，卻已經跟著這個時空一起，澈底失序了。
他們之間的拉扯，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