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九點半,南陽街的喧囂逐漸被捷運進站的轟鳴聲吞沒。
白沁言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家的。
洗完澡後,她把自己整個人丟進床裡,長髮半濕地散在枕間。冷氣低低運轉,房間安靜得只剩牆上時鐘的滴答聲,可她腦子裡卻亂得厲害。
白天的沈星野,穿著黑色衛衣,單手插著口袋,語氣懶散又欠揍,卻偏偏在程宇靠近時,下意識擋到了她前面。
夢裡的沈星野,卻像完全變了一個人。安靜、克制,眼底藏著濃得化不開的情緒,像是真的把她放在心尖上護著。
偏偏不論是哪一個,他身上那股乾淨的薄荷氣息,總能輕易攪亂她的呼吸。
白沁言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低聲:「沈星野,你到底在搞什麼鬼……」
疲憊感一寸寸漫上來,意識逐漸下沉。
下一秒,世界再次失焦。風掠過草地,夜色像被水洗過般乾淨。遠處星海碎裂成細細的光,安靜鋪滿整片天幕。
白沁言睜開眼時,果然又回到了那座熟悉的公園。
老橡樹下,那道修長的身影依舊站在原地。
沈星野今天穿著深色風衣,肩線被月光勾出清晰輪廓。他聽見動靜後轉過身,目光落下來的瞬間,像有什麼情緒跟著一起壓了過來。
「妳來了。」嗓音低低的,帶著點終於等到人的鬆懈感。
如果是前兩次,白沁言大概已經走過去了。可這一次,她沒動。
她只是站在原地,雙手插在睡衣口袋裡,慢吞吞地打量著他,眼神裡甚至帶了點若有似無的審問意味。
白天還能勾著程宇肩膀,一副「兄弟最重要」的模樣;到了夢裡,卻又變成這種彷彿全世界只看得到她的樣子。
人格分裂是不是?
沈星野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後頸微微繃緊,卻還是朝她走了過來。
「怎麼了?」他低頭看她,語氣放輕,「今天模考考差了?」
白沁言忽然開口:「沈星野。」
「嗯?」
「英文考試最後那聲敲桌子的暗號,什麼意思?」
空氣安靜了一瞬。
沈星野視線停了停,隨後偏頭低笑,像是想用平常那套散漫的態度混過去。
「白同學,妳是不是最近壓力太大?」他語調懶懶的,「我哪有敲什麼暗號。」
「少裝。」白沁言往前走了一步。
距離瞬間被拉近,夜風吹過時,她甚至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木質香。
「現實裡裝不熟,夢裡又一副快憋瘋的樣子。」她抬眼盯著他,語氣慢悠悠的,「沈星野,你不去演戲真的可惜。」
這一下,沈星野終於笑不太出來了,他靠在樹幹旁,肩線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夢裡的他向來掌控全局,可現在,白沁言卻像是一步一步,把他所有藏起來的情緒全拆開來看。那種被看穿的感覺,讓他心口重重沉了一下。
偏偏她還在逼近。
「你不是很會忍嗎?」白沁言站到他面前,微微仰起頭,清亮的眼睛直直望進他眼底,「那如果我不想配合你演了呢?」
沈星野呼吸停了一拍,少女的氣息近在咫尺,連說話時的尾音都像輕輕擦過他的神經。
他看著她,情緒幾乎快壓不住。「……妳想怎樣?」
白沁言眨了下眼,忽然笑了,那笑意帶著點狡黠,還有點故意。
「你不是說,這裡跟現實不一樣嗎?」她輕聲問,「那在夢裡,你是不是可以為所欲為?」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沈星野眼底那點克制終於開始鬆動。
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動了一下,像是下意識想碰她。
理智卻還在最後關頭死死拽著他。
他低頭看著她,目光深得嚇人,呼吸也亂了幾分。
白沁言甚至能感覺到——只要她再往前一步,這人可能真的會失控,可偏偏就在那一瞬,沈星野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他又硬生生把所有情緒壓了回去。
「白沁言。」他低聲笑了下,嗓音啞得不像話,「妳知不知道,妳現在很危險?」
「危險的是你吧。」白沁言不甘示弱。
沈星野盯著她看了幾秒,最後還是敗下陣來似的,抬手輕輕敲了下她額頭。
力道很輕,卻帶著一種過分明顯的縱容。
「不行。」他低低嘆氣,「在夢裡如果真的對妳做了什麼,我白天看到妳,可能就裝不下去了。」
白沁言一愣。沈星野偏開視線,喉間滾出一聲很淡的笑意。
「到時候別說陪程宇吃滷肉飯。」他語氣散漫,眼底情緒卻壓得很深,「我大概連看他一眼都嫌煩。」
夜空開始一點點崩裂,星海化成細碎的光,草地邊界也逐漸模糊。
夢快醒了。
沈星野抬頭看了一眼正在消散的天空,神情難得安靜下來。過了幾秒,他重新低頭看向她。
「白沁言。」
「嗯?」
他沉默片刻,才低聲開口。
「別再這樣試我了。」
那語氣很輕,卻像藏著長久壓抑後快要失控的情緒。
「現實裡……我真的快忍不住了。」
風聲散去,世界再次陷入黑暗。
而白沁言在意識抽離前最後看見的,是少年低垂著眼看她時,那道再也藏不住情緒的目光。
她忽然意識到——真正危險的人,或許從來不是夢境。
而是那個明明已經快失控,卻還拼命克制著不敢靠近她的沈星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