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蠻王廷 ——
那一日清晨,王廷中央的銀白色大帳裡,巴特勒正在案前出神。
她已經一個月沒有合過眼了。
案上那張磨得發白的地圖、案邊那一柄屬於卡莉娜的舊弓、案下那一隻女王留下的、繡著草原圖紋的舊靴——每一樣東西都在無聲地、無聲地提醒她,那個她從十八歲就跟著的人,至今下落不明。
帳簾「唰」地一聲被掀開。
一名滿頭大汗、肩上插著一支斷箭的探子撲跪在地:
「報——」
「急報——」
「西邊——王廷以西約一百里之處——」
巴特勒一個激靈,抬起頭。
「——西邊?」
——西邊那個方向,她從來沒有派人搜過。
那是草原的腹地深處,是這片王廷自己的後院。她以為卡莉娜若是還活著,必然是在南方——所以她所有的探子,都灑向了長城以南。
而現在——
竟然是西邊?
——
「西邊那一片緩坡上,」探子喘著粗氣,「突然冒出了一座新的部落——足足有上千人、二百多匹好馬——可仔細觀察過後,整座營區竟看不見一個女人,也看不見一個小孩。」
「⋯⋯」
「咱們派了五個弟兄靠近探看,被對方的暗哨一一摸了去。只有我離得最遠才逃了回來。對方的相貌與穿著,沒能看清。」
巴特勒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結。
——上千人。
——二百多匹馬。
——沒有女人、沒有孩子。
——王廷之西、不到百里。
這四條,每一條都不對勁。
草原上若是有部落遷徙,必然是攜家帶口、牛羊作伴;若是一支沒有女人與孩子的隊伍,那便絕不是部落——那是軍。
——是夏朝派來的細作軍?
——還是哪個一直心懷不軌、想趁女王不在乘機反叛王廷的部落?
——
女王失蹤的消息,巴特勒一直壓得死死的。
當初南下的兩千鐵騎潰敗,僥倖逃回來的不過五百來人——她把那五百人單獨圈在王廷東側的一處營地裡,不准他們踏出半步、不准他們與任何人通氣。對外,她仍以女王的名義發號施令——這個草原此刻還不能知道它的王不見了。
可若有人在這個節骨眼上、在王廷的眼皮底下紮起這樣一座可疑的軍營——
那就只有一個解釋:
——有人,已經嗅到了女王失蹤的味道。
——有人,要趁這個空檔,動手了。
——
巴特勒霍地站了起來。
「點兵。」
那名探子抬起頭:「⋯⋯巴特勒大人?」
「即便女王不在,」巴特勒的聲音冷得能結成冰,「也絕不能讓那些雜碎,在王廷的眼皮底下,褻瀆我們的威嚴。」
「點齊三千鐵騎。」
「親自隨我去看。」
——
三千鐵騎。
是卡莉娜帶走那一批最精銳的狼騎之後,王廷剩下的、最好的家當。
胯下的馬一匹比一匹高大、騎手身上的甲一片比一片厚重。從整個草原上挑出來、由巴特勒親自帶過的兵——個個都是能在馬上挽兩石強弓的好手。
午前出帳,午後便已殺到了那一片緩坡之外的五里之外。
——
—— 緩坡 · 主帳 ——
午後兩時。
謝嵐雨正坐在主帳裡的矮桌邊,手裡捏著一塊剛烤好的羊肉。
卡莉娜跪坐在他對面的厚毯上——
她的手裡,正在編一個花環。
那是她今晨從帳邊摘來的、那一束草原上特有的、被她稱作「銀絲花」的東西。她笨拙地、卻又格外認真地把它們一根根編在一起——她要編好了之後,戴在他的頭上。
她並沒有真的告訴他這個。
她只是低著頭、紅著耳尖、悄悄地、自己編。
——
帳簾被人猛地掀開。
王忠衝進來,臉色蒼白:
「公子!」
「外圍哨塔示警——大規模騎兵——東邊——三里!」
「⋯⋯三千之數!」
——
謝嵐雨手中的羊肉「啪」地落在桌上。
而卡莉娜——
那個正在低頭認真編花環的女人,整個身體在那一瞬間僵成了石頭。
她手中那個只差幾根花莖便編好的花環——
「啪」地一聲,從她的指間滑落,落在毯子上。
幾朵銀絲花散開,無聲地、無聲地,鋪在她膝前。
——
【卡莉娜】
——三千鐵騎。
——王廷以西一百里。
——能在這個時候、用這樣的規模殺過來的——
她在心裡無聲地、輕輕地、念出了一個名字:
——巴特勒。
——
那是她的副手。
那是從她父親那一輩就忠心耿耿的、十八歲那年陪她接過彎刀的、整整一個月不眠不休找她找到把地圖磨白的——
巴特勒。
——
卡莉娜的心,在那一瞬間,被狠狠地一抓。
她當然知道巴特勒是為了什麼而來——
她當然也知道,這場無從避免的對撞,會把她這一個月小心翼翼藏起來的所有東西,當著所有人的面、撕得粉碎。
——
她,不想。
她真的、真的、真的不想。
這一個月——
這一個月跟著這個男人在草原上、無憂無慮的日子,比她從前在馬上殺敵、在王廷理政的所有日子都要好。
她貪戀昨夜他在她耳邊的低喘。
她貪戀今晨梳髮時、那個小小的霖蘭笨拙地替她紮辮子的那雙手。
她貪戀白日裡——
——只需要溫柔地放空、只需要少少地伺候好他、只需要做一個「他帳中的女人」——這樣簡單的、輕盈的、不必背負一整片草原命運的日子。
她貪戀。
她貪戀到——
她到此刻才終於意識到——
她已經把自己從「女王」這頂沉甸甸的桂冠下面,悄悄地、悄悄地、解放了出來。
而現在——
巴特勒帶著那一頂桂冠,從草原的另一頭,朝她殺了過來。
——
她在心裡,不講道理地、輕輕地、埋怨了一聲:
——巴特勒⋯⋯
——你怎麼來得這麼快?
——你能不能⋯⋯再晚幾日⋯⋯
——
可這份埋怨剛剛升起,她便又狠狠地、把它按了下去。
——巴特勒沒有錯。
她那個傻丫頭。她那個被她從小帶到大的、從來沒對她說過一個「不」字的副手——她到底是為了她,才在這片草原上瘋了一個月。
矛盾、心疼、難過、不甘——
幾股完全不同方向的情緒,在卡莉娜心裡橫衝直撞。
她垂著頭,看著膝前那一灘散開的銀絲花——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這一次,一滴眼淚悄悄地、終於落了下來。
——
謝嵐雨並沒有看見她落淚。
他已經霍地站起。
「迎敵。」
——
—— 緩坡 · 戰場 ——
謝嵐雨的部署,極快。
二百匹搶來的、平日裡用來馱物的駑馬,被他下令推到隊伍最前,作為一面活生生的、會跑動的「肉牆」——
而那一千零七十多名弟兄則藏在馬群之間,挽弓上箭,伺機放冷箭、伺機偷襲。
這是一場典型的——
謝嵐雨式的——
「不講道義」的打法。
對騎兵衝鋒最致命的,從來不是劍與盾,而是視線的混亂。當衝鋒的鐵騎撞上一面奔跑的活馬牆時,他們的馬會因為本能而閃避同類,他們的視線會被馬背高度的活物完全遮蔽,他們的弓也會因為沒有清晰的目標而失準——
而在這片混亂裡,謝嵐雨的弓手,便能從馬叢的縫隙之間,無聲地、精準地、把箭一支一支送到對方臉上。
——
第一輪交鋒。
巴特勒的衝鋒被那一面活馬牆狠狠地遲滯了一下——緊接著,從馬叢之間飛出的冷箭,像是一片無聲的暴雨。
衝在最前的數十騎,連喊都沒喊出聲,便栽下了馬。
——
巴特勒在馬上瞳孔一縮。
——這支「部落」,根本不是部落。
——這是中原人的兵——而且是一個極狡猾的人帶的兵。
她調轉刀勢,沉著一張臉,繼續往前殺。
——
戰局開始的這一刻——
雙方失去戰鬥力的比例,是 北蠻 : 謝嵐雨 ≈ 4 :1。
——這個比例,是極其驚人的戰績。
可謝嵐雨的眉頭,並沒有舒展。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以一千對三千、以步陣對騎兵,這個比例再漂亮,他也不可能撐住全殲。哪怕只有幾百匹北蠻鐵騎能脫圍逃回王廷——那麼,要不了三日,整個北蠻便會傾全力撲向這座緩坡。
——他這支千人之師,便會永遠地、留在這片草原上。
——
巴特勒衝得越來越深。
她那身黑甲已經沾上不知是誰的血。她揮刀向前——
連砍翻了第三匹、第四匹、第五匹試圖擋路的馱馬。
馬血濺到她臉上。她皺也未皺。
她抬起頭,喘了一口氣,正要再衝向那一道隱在馬叢之後的弓陣——
——
就在她抬頭的那一瞬。
她的餘光,掃過遠處那座最大的、用三層羊毛氈圍起來的中央大帳——
帳簾「唰」地被人從裡面掀開。
一個身影從帳中跑了出來。
——
那身影,赤著腳。
那身影,散著一頭烏黑的長髮。
那身影,沒有彎刀、沒有狼裘、沒有甲冑——只穿了一身極寬鬆的、屬於「丈夫的女人」會穿的草原便服。
那身影,急急地、踉踉蹌蹌地、朝戰場的方向跑了過來——
像是要用自己的身體,去攔住整片戰場上的廝殺。
——
巴特勒在馬上猛地一勒韁。
那匹馱馬的屍體還抽搐在她腳邊。
她的彎刀懸在半空,停了下來。
她瞇起眼,望向那個赤腳奔來的身影——
那張臉。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
那一頭沒有束過的、屬於草原女人最自由的、烏黑的長髮——
巴特勒的瞳仁,霎時、霎時、霎時地收縮成了一個點。
她整個人僵在馬上,連呼吸都忘了。
她張開嘴。
——她想喊。
——她想喊那個名字。
——可那個名字在她喉嚨裡卡了一下——
——
最後從她嘴裡擠出來的,只有一個字。
那一個字,是她在這一個月裡,無數次在夢裡、在地圖前、在無眠的銀白大帳中,喊過卻沒有人回應她的——
——
「——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