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背叛
戰場——
被那一個字,硬生生地切成了兩半。
——
巴特勒在馬上猛地抬手,向身後三千鐵騎下了一個她從未在攻勢之中下過的命令:
——停。
——
那不是「收兵」。
那是「都給我停在原地,誰也不准動」的、屬於王廷副統領的、冷冽的、毫無餘地的命令。
整支北蠻鐵騎在那一聲令下之後,便像是被誰按住了脖子——三千匹烈馬同時勒韁,馬蹄在草地上踏出整齊的一團、緊接著一片刺耳的鼻息與不解的低吼。緊隨其後衝鋒的弟兄們臉色一個比一個茫然——
——大人這是怎麼了?
——勝負還沒分,怎麼就⋯⋯停了?
——
戰場的另一頭——
謝嵐雨也愣住了。
他騎在那匹自己親手挑出來的烈馬上,掌中那一桿沉甸甸的鐵頭長槍此刻直直地、橫在他身前——槍桿之上,已經刺穿了整整五個衝得最前的、來不及收勢的北蠻騎手。鮮血順著槍桿緩緩滴落在馬蹄旁的草地上。
他連這五個還沒甩下去呢。
對方就停了。
——
他眯起眼,極快地、不解地、掃了對面的女將一眼。
那是一位他從未見過的、生澀卻又英氣逼人的草原女將。她的兵法他在剛剛的交鋒裡已經摸透了——刻板、扎實、有著草原老將的影子,卻沒有真正屬於將才的那份靈動。
——這種人,不會無故收手。
謝嵐雨在心裡無聲地琢磨。
——除非⋯⋯她在戰場上看見了什麼,比戰場本身更重要的東西。
——
戰場那一刻的「靜」,像是被誰按了一個極大的暫停符。
巴特勒從馬上望過去——
對面那群「夏人」很明顯是中原人的相貌、中原人的步陣、中原人的弓法。
可——
他們身上披的,並不是夏朝那身青綠色的軍服。
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極其溫和的——水藍色。
水藍色的薄甲、水藍色的腰帶、水藍色的旗號。在這一片秋寒漸深的草原上,那一抹水藍像是一片無聲的湖水——溫和、克制、卻又在剛才那場短兵相接裡,所向披靡地、硬生生地割下了她近八百顆人頭。
——這群人,不是夏朝的軍。
——這群人,是某一個她從未聽過名字的、私人之主的兵。
而那個被五個騎手串在槍上、面無表情坐在馬上的「私人之主」——
就是這支水藍之軍的領袖。
——
巴特勒正要在馬上開口、把她唯一的那個問題問出來——
——
就在這一瞬。
謝嵐雨的身側,那座在所有人視線盲區之外的中央大帳,帳簾從裡面被「唰」地一聲掀開。
——
一個赤著腳的、散著一頭烏黑長髮的、只穿了一身極寬鬆的草原便服的身影——
從謝嵐雨的身邊、極快地、踉踉蹌蹌地、竄了出來。
——
那個身影,這一個月來在謝嵐雨的眼皮底下溫順得像是一隻馴貓。
那個身影,曾經在帳中向他額頭觸地、宣示要徹徹底底地臣服於他。
那個身影,從她開口說的第一句漢話起,便把自己定義成了「他的女人」。
——
此刻,那個身影,三步併作兩步、毫不停留地、從謝嵐雨的身邊掠了過去——
——一直跑到了那位草原女將的馬前。
距離謝嵐雨——
不過十米。
——
巴特勒翻身下馬。
馬鞍在她身後一晃,她整個人「咚」地單膝跪在了草地上。她半垂著頭,將那柄沾滿血污的彎刀橫橫地、雙手捧著、舉到了那個赤足而立的女人面前。
她的聲音、像是壓抑了一整個月之後的、終於落地的一聲嘆息——
「⋯⋯王。」
——
卡莉娜垂著眼。
她沒有讓巴特勒久跪。她抬起手——那是一個極簡單、極輕、卻又極具份量的揮手——
「⋯⋯起。」
她的聲音很輕。
可那個音節落下的同時,整片三千鐵騎之中,每一個能聽見的弟兄,全部、毫無例外地、從馬上翻身落地,半跪了下去。
——
「叩見女王。」
——
三千之眾,齊聲低喝。
那一聲整齊的、屬於草原最虔誠的禮——
穿過剛剛還在廝殺的這片草地,穿過那些躺在地上尚未斷氣的傷者,穿過水藍色的弓陣與北蠻鐵騎之間那道無形的界線——
直直地、毫不留情地、撞進了謝嵐雨的耳裡。
——
謝嵐雨。
——
他在馬上一動沒動。
槍桿還橫在身前,上面五具屍體還在輕微地搖晃。
他望著前方那個赤足而立的女人——她依舊背對著他、依舊沒有回頭——可她那一抬手、那一聲「起」、與那三千鐵騎齊齊跪倒的回應,已經把她這一個月來在他懷中藏起來的東西,全部、徹徹底底地、攤在了他眼前。
——
他不解她為何要那樣攤。
他更不解的是——
是他自己。
——
【謝嵐雨】
——我,為什麼會信?
他在心裡,無聲地、極快地、問自己。
——我為什麼會信,一個本就與我完全不同階級、不同世界、不同分量的女人,會徹徹底底地、臣服於我?
——我為什麼會信,一個能孤身率三千鐵騎踏穿千里長城的女人——竟然是一個會在帳中替我編花環的、尋常的草原女子?
——我為什麼?
——
他知道為什麼。
他比誰都知道為什麼。
——
——因為他垂涎她的身體。
——因為他想要這個被綁了一個月、被他親手享用過的女人、徹徹底底地、心甘情願地、給他。
——因為這份「想要」太強,所以在過去的這一個月裡,他降低了——
——他降低了他這一輩子賴以保命、賴以從皇都那片血腥泥淖裡爬出來的、那雙能在三步之外算到十步的眼睛。
——
他在心裡冷冷地、輕輕地、笑了一下。
——
——好你個謝嵐雨。
——好你個從蘇相靈前一直冷笑到坎江城外的、自詡看透天下人的謝嵐雨。
——你終究是、栽在了你這顆髒了的腦袋上。
——
那一刻,他眼前彷彿打開了一個極大的、極黑的、無聲的黑洞。
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
自己最自負的那顆腦袋、最仰仗的那份從容——背叛了他。
他握著槍桿的手,輕輕地、輕輕地一抖。
——
緊接著——
眼前一黑。
謝嵐雨從那匹烈馬上、毫無預兆地、極其安靜地——
向後栽了下去。
——
他重重地、栽倒在了陣前的草地上。
槍桿上那五具屍體跟著他的栽落、「咚」地一聲全部砸了下來。
水藍色的弟兄們呆呆地、瞪著倒在地上的那個身影——
——公子?
——公子?!
——
而那個本來已經朝著巴特勒走出十步、正想著要怎麼向她解釋的卡莉娜——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猛地、猛地、猛地睜大了。
她在那一瞬間僵在原地。
下一個瞬間——
她整個人一個翻身、一個迴轉、連赤腳踩到地上一塊小石子刺出血都顧不上——
朝著倒下的那個男人、踉踉蹌蹌地、瘋了一樣地、奔了過去。
——
在意識完全消散的最後一秒。
謝嵐雨眼前的一切都在發黑——
可那片黑色之中,他似乎看見——
那個正背對著他、剛剛還在向巴特勒揮手致意的女人——
回頭了。
她回頭——
她的眼裡是一種他這一個月來從未見過的、極其陌生的、屬於「女王」的女人也會有的——
慌張。
她朝著他、撲了過來。
——
【然後】
謝嵐雨閉上了眼。
——
—— 緩坡 · 陣前 ——
卡莉娜跪在地上。
她的雙手顫抖著、想要去觸碰謝嵐雨的臉、想要去看他到底是怎麼了、有沒有受傷、有沒有⋯⋯
「啪」——
一隻小小的、白白的、不算有力氣的手,從她身後伸過來——
狠狠地、一巴掌、拍開了她的手。
——
卡莉娜一愣。
她回頭。
——
那是霖蘭。
剛剛從帳裡跟著她一起跑出來的霖蘭。那個包子臉、丸子頭、平日裡笨笨的、嬌嬌的、連端一碗熱茶都怕燙到自己的霖蘭。
可此刻——
霖蘭那雙原本柔軟得不像話的眼睛裡——
爆發出了一團卡莉娜這輩子都沒在這張臉上見過的、熊熊燒著的——
怒火。
——
「⋯⋯霖蘭⋯⋯?」
卡莉娜下意識地、用她最不熟練的中原話、輕輕地喚了一聲。
霖蘭沒有應她。
霖蘭也根本沒有看她。
霖蘭把自己整個小小的身體,撲到了謝嵐雨的胸膛之上,緊緊地、緊緊地、抱住了她的少爺。
——「少爺⋯⋯」
——「少爺,少爺,少爺⋯⋯」
——
她的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珠子,一顆一顆、不停地、毫無聲響地、砸在謝嵐雨的衣襟上。
她整個小小的身體,因為哭得太用力而一抽一抽地、無聲地顫抖。
——
卡莉娜伸出手,想要再次過去——
她的力氣比霖蘭大得太多太多。從生理上講,她可以一根手指就把這個小侍女撥開、然後抱起她的男人。
可她——
她的那隻手,伸到一半,便僵在了半空。
她怎麼也、怎麼也、再不敢越過霖蘭那一道小小的、瘦弱的肩膀,去觸碰那個男人。
——為什麼?
卡莉娜在心裡無聲地、迷惘地、問自己。
——為什麼,我會、不敢⋯⋯?
——
她不明白。
可霖蘭明白。
——
【霖蘭】
霖蘭把臉埋在謝嵐雨的衣襟裡,肩膀劇烈地抽動。
她在心裡,無聲地、無聲地、痛恨地、痛恨地、痛恨地——
罵著自己。
——霖蘭。
——霖蘭妳這個沒用的東西。
——
她想起了這一個月來的、所有的細節。
她想起了卡莉娜「不小心」碰碎了她最喜歡的那只青瓷小碗的那一日——
她想起了卡莉娜笨拙地、用蹩腳的中原話對她說「霖蘭⋯⋯辛苦了」的那一日——
她想起了她們在炭盆邊一起燙馬奶、卡莉娜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悄悄地、悄悄地、向她流露過一絲幾乎不像是敵人的溫柔的那個午後——
——
——她信了。
——霖蘭信了。
——霖蘭以為這個女人真的、真的、真的、把自己當成了少爺的人。
——霖蘭甚至——
——霖蘭甚至,在前幾日,替這個女人理過頭髮。
——
她想起了那一日。
她想起了那一日,她拿著梳子、替那個跪坐在毯子上的女人、一縷一縷地、把那一頭烏黑的長髮梳順。她想起了那一日,她甚至從自己頭上拔下了一根細細的、長長的、銀色的髮簪——彆扭地、卻又用心地、替那個女人在側鬢上盤了一個她從未為別人盤過的、屬於中原女子的小髮髻。
那一日。
——那一日。
——霖蘭,妳怎麼就沒有、在替她理那一頭長髮的時候——
——把那根細長的髮簪——
——直接、刺進她那雪白的喉嚨裡?
——
霖蘭在心裡,狠狠地、狠狠地、痛悔了一遍又一遍。
她從未這樣痛恨過自己。
——
可她下一個瞬間,便緊緊地、緊緊地、把懷中那個昏迷的男人抱得更緊了一些。
——霖蘭這條命,是少爺的。
——少爺養了霖蘭這麼多年,霖蘭這條命,從頭到腳每一寸,都是少爺的。
——你想再傷少爺?
——你想再讓少爺、為了你、變成現在這個倒在地上的樣子?
——
——那你先從霖蘭的屍體上,踏過去。
——
她緩緩地、緩緩地、極平靜地——
抬起了那雙仍在流淚的、卻已經沒有半分柔軟的眼睛。
她空著的那隻手——
伸到了自己的頭頂。
她從自己的丸子頭上,輕輕地、拔下了——
那一根維繫著她整個髮髻的、細細的、長長的、銀色的髮簪。
——
她沒有看卡莉娜。
她也沒有說任何一個字。
——
她只是、緩緩地、緩緩地——
把那根細長的銀簪,倒握在手裡。
簪尖朝下。
——
她的眼睛,最後一次、抬起——
看向那個跪在謝嵐雨身邊的、依然伸著一隻手、迷惘地僵在半空的——
卡莉娜的——
小腹。
——
下一瞬。
霖蘭整個小小的身體,從謝嵐雨的胸前、撲了上去——
那一根銀色的、細長的髮簪——
朝著卡莉娜的小腹——
——
刺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