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嵐雨選的這片紮營之處,是一塊背風的緩坡。
東面有一條清淺的小河,西面是一片稀疏的白樺林,北面是更深的草海,南面遠遠地能望見一道低矮的山脊。地勢平緩、視野開闊、水源便利——這是一塊在中原也未必能找到的、紮營的好地方。
只是這裡——
也正正好好地,落在了北蠻王廷以西不到百里的地方。
——
謝嵐雨不知道。
他只知道這裡草豐水美、地形得宜,足夠他這一千多人安安穩穩地過上一段日子。
可那個被他綁了近一個月、又於前一夜額頭觸地正式臣服於他的女人——
卡莉娜在那日清晨第一次掀開帳簾、抬眼向北望了一眼那片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草海時,眼底悄悄地、極快地、掠過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必說得清的神情。
是慶幸?是憂慮?是不知如何啟齒的什麼?
她沒有說。
她只是回身,走回謝嵐雨的帳裡,繼續做她該做的事。
——
紮營的第一日。
王忠按照謝嵐雨的吩咐,把這一千多人分成數隊,依著草原的規矩,紮起一座座圓頂的氈帳。
中原人住慣了方屋飛簷,乍一上手這種圓頂帳篷,七手八腳鬧出不少笑話。可弟兄們有人去過邊塞、有人是邊軍裡退下來的舊識,幾位老兵帶著手,到第三日,這片緩坡上已經有了二百多座規規矩矩的氈帳。
連馬槽、糧倉、瞭望塔、暗哨——謝嵐雨都按著對中原軍營的標準,一一地、不動聲色地佈了下去。
那一千多人的營區,從遠處看去,像是某個遊牧大部一夜之間在草原上長了出來。
——
謝嵐雨的主帳,紮在這片營區最靠中心的位置。
那是一座比尋常氈帳大上三倍的、用了三層羊毛氈與一層獸皮重重圍裹的厚實大帳。帳中陳設並不華麗——一張矮桌、一張獸皮鋪就的大榻、一個炭盆、幾張地毯,便是這位「公子」的起居所在。
而卡莉娜——
便在這座主帳裡,安安靜靜地住了下來。
——
她並不常出去拋頭露面。
謝嵐雨並沒有限制她。鬆了繩之後,他便讓她在帳中自由活動,連門簾外的那一片營區,她想去走走,也是可以的。
可她偏偏不愛出去。
每日清晨她替謝嵐雨整理衣冠、傍晚替謝嵐雨溫熱羊乳茶;中午陽光好的時候,她會走到帳篷外幾步遠的地方,蹲下身去摘那些長在帳簾邊的、極為熟悉的野花、野草——彷彿她真的、只是這座帳篷裡的一個尋常女人。
——
謝嵐雨並非沒有察覺她的「不出去」。
可他並沒有多想——他想當然地以為,那是一個草原女子被「征服」之後、依照族規收斂於丈夫帳中的本分。
——這個女人倒識相。
他只是這樣淡淡地想了一下,便不再深究。
他的心思,全在這片陌生的草原上。
——
接下來的十多日,便是一場連謝嵐雨自己都未曾預料過的——
平靜。
——
清晨,他會與王忠等幾位心腹一同到營區外的緩坡上巡視一圈,順便練騎、練槍。北蠻的烈馬比中原戰馬更暴烈、卻也更耐長途。他第一次騎上一匹真正的草原馬時,差點被甩下來,逗得遠處的弟兄笑了好半晌。
——這人,從來不肯在弟兄們面前裝。摔了就摔了,再上來便是。
到了第七日,他已經能讓那匹烈馬聽他的話了。
——
午後,他會回到主帳。
卡莉娜會替他端來熱騰騰的草原食物——切得極薄的烤羊肉、灑了少許岩鹽的奶豆腐、發了酵的酸馬奶。中原人初食這些東西多半要皺眉,謝嵐雨卻吃得津津有味——
他從小就是個對「新東西」毫不挑剔的人。
卡莉娜跪坐在他身邊,看著他狼吞虎嚥的樣子,眼角不自覺地、極淺地、彎了一下。
——
霖蘭也漸漸地、安靜下來了。
她每日仍是替謝嵐雨打點起居——梳髮、整衣、燒水、煮茶。只是她不再像剛到草原的頭兩日那樣,動不動就鼓著腮幫子瞪卡莉娜了。
倒不是她氣消了。
是她發現了一件讓她有些不甘、卻又不得不認下的事——
卡莉娜這個女人,從那一夜起,便真的真的、心甘情願地、把自己當成了少爺的人。她替少爺烤肉時,會先嚐一口看鹹淡;她替少爺斟茶時,會先把杯口擦淨;她甚至會在少爺午睡時,安靜地坐在帳角,連大氣都不敢喘——生怕擾了他的眠。
——這個女人,是真的,認下了。
霖蘭把腮幫子鼓了兩日,第三日,便也悄悄地、把那點不甘嚥回了肚子裡。
她原本還想找機會再「不小心」一次的那雙巧手,最終也漸漸地、放下了。
她甚至——
有一日,她與卡莉娜在炭盆邊一起燙馬奶的時候,卡莉娜抬起頭,用她並不熟練的中原話,輕輕地、笨拙地對她說了一句:
「⋯⋯霖蘭⋯⋯辛苦了。」
霖蘭的手抖了一下。
她沒應聲。
可那一夜,她在被窩裡偷偷地、自己對自己嘀咕了好半晌——
——這個女人,到底是不是真的⋯⋯沒那麼壞?
——
而謝嵐雨的眼睛從來沒閒著。
每一日的騎射、每一頓飯、每一個與弟兄們聊天的午後——他的腦子都在悄悄地、絲絲入扣地、記下這片草原的一切。風向、地勢、水流、植被、馬匹的體格、空氣中飄過的細微氣味;遠處偶爾掠過的牧人、那些牧人趕著的羊群與牛群的規模、他們所走的方向——
他在心裡,已經開始悄悄地、把這片陌生的草原,畫成一張屬於他自己的地圖。
——這片草原⋯⋯比他想像中富庶得多。
他在心裡慢慢地琢磨。
——若是有一日,他能在這片草原上立足⋯⋯
他並沒有把這個念頭往下想。
——還早。還太早。
他只是把這個念頭,悄悄地、輕輕地、按了下去。
——
入夜。
帳外的草原起了風,帳內的炭盆燒得旺。
謝嵐雨在矮榻上閉目假寐——卡莉娜走過來,輕輕地、跪坐在榻旁,替他鬆衣帶、解外袍。
她的手指比剛來時穩了許多。
第一夜她那雙不熟練的手——還有不熟練的羞怯——讓她每解一個衣帶都要紅一次臉。可到了這時候,她已經能在謝嵐雨閉目的時候,安安靜靜地、流暢地、把他從外到內一層層地脫去外衣。
她不再害羞。
——倒不是她不羞,是她已經把這當成了自己的本分。
——
謝嵐雨睜開眼。
火盆的暖光下,那個曾經在馬上殺氣騰騰的草原女王,此刻赤足跪在他榻邊,垂著頭,烏黑的長髮從肩頭散落到他的腿上。
他伸手,托起她的下巴。
她抬眼。
那雙琥珀色的瞳仁裡,已經完完全全、徹徹底底地——沒有了當年在馬上俯視他的那份野氣。
可奇異的是——
她並沒有因此變得卑微。
她的眼神裡是另一種東西——一種草原女子在認下「丈夫」之後,會自然地、流露出來的、帶著從容的順從。
——她仍然是卡莉娜。
她只是——
她只是把這份倔強,從馬上、從刀上、從草原女王的座位上——
挪到了這個男人的身邊。
——
他俯身吻她。
她回應。
她的回應比第一夜要主動得多、熟稔得多。她不再被繩子綁著、不再被迫迎合——這一次,她的雙手會主動環上他的頸;她的腰會主動往他懷裡貼;她的唇齒之間會傳出細細的、帶著草原口音的、輕輕的「嗯」。
——她在學。
她在學如何把自己徹底地、毫無保留地、給這個男人。
而那個男人——
那個被她一路看著、用一顆腦子走過了整座龐大帝國北疆的男人——
也在用他自己的節奏,把她一寸一寸地、馴成屬於他的樣子。
——
那一夜帳中燈火幽幽。
她躺在他胸口,呼吸還未平復。
她的長髮鋪散在他的肩臂上,她的小腹依然在輕輕地起伏,她的指尖在他胸前極輕地、不自覺地畫著什麼。
謝嵐雨睜著眼,望著帳頂的羊毛氈。
他在心裡盤算著明日要去看哪一片地、哪幾個方向上還有未探明的山口、那條東面的小河上游通向哪裡——
懷中那個女人,他並沒有多想。
——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這個此刻在他懷裡軟軟睡去的女人,是這片草原的女王。
他不知道她身後那座王帳,正陷入怎樣的混亂。
他不知道在這片無邊草原的另一端——王帳之中——她那位「最強戰將」、她那位從她父親那一輩就忠心耿耿的副手,已經整整一個月沒有合過眼。
——
—— 北蠻王廷 · 同夜 ——
王廷中央的那座銀白色大帳裡,火盆燒得通紅。
一位身穿黑甲、長髮高束的年輕女將,跪坐在火盆之前,眉頭緊鎖。
案上鋪著一張殘破的、被風吹得邊角發捲的草原地圖。地圖上,從草原一路向南、跨過長城、深入夏國北疆——一條紅色的線、被她用手指畫過無數次,已經磨得發白。
那是當日卡莉娜南下的路徑。
可那條紅線——
在夏國的北境之後,便斷了。
——
她叫巴特勒。
是這位北蠻女王此生最信賴的副手。
從卡莉娜十八歲那一年接過彎刀、用武藝打服了整片草原開始,她便寸步不離地、跟在卡莉娜身邊——是她的左手,是她的暗影,是她從馬蹄聲響到她的睡夢之間,所有空隙的填補者。
——
整整一個月。
卡莉娜失蹤已經整整一個月。
她派出去的所有探子、所有暗哨、所有南境細作——傳回來的消息只有一個:兩千鐵騎南下夏國,盡數覆滅;女王本人——
下落不明。
不在屍堆裡。
不在俘虜中。
不在夏國任何一個她能夠探到的牢獄裡。
——
「⋯⋯卡莉娜⋯⋯」
巴特勒在心裡無聲地、無聲地、又喚了一次那個名字。
「⋯⋯你在哪裡?」
——
她霍地站起。
她已經等了一個月。
她已經等不下去了。
她不再相信那些南面的探子——她要親自去找。她要親自帶著一支騎兵,由她親自選兵、由她親自定路線、由她親自踏過草原與長城之間的每一寸土地——
她要親自,把她的女王,找回來。
——
帳外,一聲長長的、低沉的、屬於草原狼的吟嚎,劃破了夜空。
巴特勒掀開帳簾,走了出去。
她抬眼,望向南方。
她不知道——
她要找的人,並不在她以為的、那遙遠的南方。
她要找的人,此刻正在她西邊一百里之外、那個她從未派人搜過的方向。
——
—— 主帳 · 西邊一百里 ——
謝嵐雨在懷中那個女人的呼吸之間,淺淺地、睡了過去。
帳外風急。
風從更北的方向吹來,捲過營區,捲過那些尚未察覺的弟兄、捲過那位偽裝得太好的女王、捲過那座按著中原規矩紮起的營盤——
捲向那一座,距此不過百里之遙的、銀白色的王廷大帳。
那場暴風雨,正在路上。
而這一夜——
是它落下之前,最後的一場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