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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蠻王》第六章 北走
謝嵐雨剛踏出偏房,一道身影便迎了上來。
王忠——他麾下最忠誠的幹將之一,此刻臉色凝重。
「公子,」他壓低了聲音,「我們在此地的動靜這麼大,消息定然已經洩漏出去了。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謝嵐雨「嗯」了一聲,神色不變。
「把所有人都召集過來。」他頓了頓,補上一句,「包括你哥。」
王忠的眼神一凜。
在場的幾個心腹一聽到「王誠」這兩個字,眼底都有一道殺機一閃而逝。
——王誠。王忠的親哥哥。
也是埋在謝嵐雨這支隊伍裡的一根釘子。
那是夏冰瑤的人。一個自以為藏得天衣無縫、實則早就被謝嵐雨從頭到腳扒了個乾淨的細作。謝嵐雨不動聲色地養了他這麼久,連他每個月用什麼法子、往哪個方向、傳出去多少消息,都摸得一清二楚。
更有意思的是——
謝嵐雨在心裡慢悠悠地補了一句:這位王誠王大人,可不只是夏冰瑤的臣子。
床下稱臣,床上稱卿。
那女帝把一個睡過的男人派出來執行這種潛伏細作的差事——謝嵐雨光憑這一點就能推斷出,夏冰瑤身邊這種「身兼二職」的存在,怕是不止一個。一個能把情人當棋子隨手撒出去的女人,她的床笫之間,大約跟她的朝堂一樣熱鬧。
再往深處想一層——
當年那位死得不明不白的蘇相,八成也是栽在這上頭。蘇相扶她上位、又仗著舊情要與她共治江山,多半是到死都沒搞清楚,自己枕邊那個曾經百依百順的女人,早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可供他予取予求的玩物了。
拎不清這一點的人,下場就是丞相府那一夜的三百具屍體。
——嘖。
謝嵐雨在心裡咂了咂嘴。這女人的帳,還真是從龍床一路算到龍椅,半點不漏。
他斂了斂神色,不再多想。
——
兩刻鐘不到,村中所有「農夫」盡數集結。
謝嵐雨站到眾人面前,開始了一場聲情並茂的演說。
他把眼下的處境一五一十地攤開:皇城已經警覺,夏冰瑤的大軍不日將至,他們這一千多人若不立刻動身,便是死路一條。
然後他沉聲宣布了去向——
「走西線,向南,遠離皇城。」
台下群情振奮,齊聲應諾。
人群之中,王誠也跟著高聲響應,神情比誰都激昂。
只有謝嵐雨自己心裡清楚——
他們真正要走的方向,與他方才所說的,完全相反。
這便是王誠最後的價值了。
一個被敵人深信不疑的細作,是這世上最好用的傳聲筒。謝嵐雨故意當著他的面把假方向說得斬釘截鐵,等的就是他把這條「西線南下」的消息原封不動地送回皇城。
而夏冰瑤——
謝嵐雨幾乎能想像出那女人收到消息時的神情。她對王誠的信賴是刻在骨子裡的,畢竟兩人都到了那種關係,她打心底認定這個男人不會、也不敢害她。就算之後有別的探子報來「謝嵐雨往北走了」的消息,以她的脾性,也只會冷笑一聲,認定那是謝嵐雨故意放出來的煙霧——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他真正的去向,當然是南邊。
自大、傲慢、又自以為看透了所有人的女人。
謝嵐雨要的,就是她這份自大。
——
整頓完畢,一千多人連夜拔營。
隊伍裡多了兩百來匹馬。
這些馬的來歷不必多問——自然是從那支被打散的北蠻鐵騎手裡搶來的。戰馬、軍械、乾糧,凡是能帶走的,謝嵐雨一樣沒給對方留。
至於那名女子——
她在昏迷中醒來之後,便一直一言不發。此刻雙手被縛,被人抬上了緊跟在謝嵐雨身後的那匹馬。
而謝嵐雨自己的馬背上——
除了他,還窩著一個軟綿綿的霖蘭。
都到了連夜逃命的時候了,這位公子懷裡竟然還抱著個侍女。跟在後頭的弟兄們早就見怪不怪——他們的公子,逃命都要逃得這般愜意。
那女子全程面無表情。
可那張冷硬的臉底下,眼神卻出賣了她——一種急切、一種慌張,被她死死地壓在表面的平靜之下。在謝嵐雨看來,這副強作鎮定的模樣,意外地有幾分可愛。
尤其是當她瞥見隊伍裡那兩百多匹本該屬於她的戰馬時——
那張面無表情的臉,終於繃出了一絲咬牙切齒。
謝嵐雨差點當場笑出來。
這一路上,他軟硬兼施地試探過她好幾回——許過好處,也撂過狠話,甚至半真半假地說要把她綁回去暖被窩生娃。可這女人嘴硬得很,除了那個「卡莉娜」的名字,旁的什麼也撬不出來。
本還想著尋個空檔,給她用點手段問個明白——
可惜時間不等人。刑還沒來得及用,大隊便已啟程。
——
隊伍開拔後不久。
一隻信鴿撲稜稜地從隊伍邊緣飛起,直直地朝南方而去。
幾乎是在那隻鴿子飛離視線的同一刻——
人群之中的王誠,身上瞬間插滿了箭。
十幾支勁弩,從十幾個不同的方向,無聲地、精準地,將他射成了一隻刺蝟。
他到死都沒能明白,自己那封「西線南下」的密報,究竟是怎麼變成了催命的符。他更不會明白——他這封信能順順當當地飛出去,本身就是公子最後恩准的、唯一的用處。
訊息送出。價值用盡。
當即誅殺。
謝嵐雨連頭都沒回。
他只是淡淡地吩咐了一句:「就地掩了,別留痕跡。」
然後一夾馬腹,帶著這一千多人、兩百多匹馬,以及那個一言不發的女子,沒入了向北的夜色裡。
——
【皇城】
兩日後。
當謝嵐雨的隊伍仍在東線的官道上不疾不徐地向北推進時——
千里之外的皇城,正是另一番光景。
金鑾殿上,夏冰瑤端坐於龍椅之上,指尖捻著一封密報,唇角是抑制不住的得意。
「謝嵐雨,西線,南下。」她輕輕念著這幾個字,像是在品嚐什麼。
她信。
她當然信。送來這消息的,是她最熟悉、最放心的那個男人——王誠那張臉、那雙手、那些只有她才知道的習慣,都讓她沒有半分懷疑的理由。
於是她當廷下旨:調集一萬大軍,盡數壓往南方,務必將謝嵐雨那一夥殘兵堵死在南下的必經之路上。
殿中有一員老將出列。
他姓什麼、叫什麼,後來的史書並沒有費心記載。人們只知道,他那一日斗膽進言——說那「西線南下」的消息來得太巧、太順,不可不防;說謝嵐雨此人用兵詭詐,當年能從皇都全身而退,絕非會把真實去向昭告天下的庸才;說當分兵北線,以防萬一。
他說得有理有據,字字懇切。
夏冰瑤聽完,只是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你的意思是,」她緩緩道,「朕的眼線,是假的?」
「臣不敢——臣只是——」
「你只是覺得,朕看人的眼光,還不如你一個帶兵的粗人。」
老將「撲通」一聲跪下:「陛下明鑒!臣絕無此意——」
「拖下去。」
夏冰瑤連眼皮都懶得抬。
「敢動搖軍心、質疑聖斷者——斬。」
那一日,金鑾殿的階下,又添了一灘血。
而那一萬大軍,浩浩蕩蕩地,朝著南方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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