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從北面離開夏國，須得連過五關。
謝嵐雨對此早有成算。
第一關，藍田關。
鎮守此處的，是林生——謝嵐雨昔年的好友。
兩軍對峙於關下，林生立在城頭，望著城下那個熟悉的身影，久久不語。謝嵐雨也不攻關，只命人遞上一封親筆書信，又隔著城牆與他談了半晌——談舊情，也談時局，更談那把懸在所有人頭頂的、名為「夏冰瑤」的刀。
謝嵐雨甚至試著勸他棄關北上、一同走。
林生終究沒答應。他守關多年，故土難離，這道城牆便是他這一生的根。
可他也沒有出兵。
良久，林生只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緩緩抬手——示意守軍退下，城門大開。
「過去吧。」他背過身，「我什麼也沒看見。」
謝嵐雨在馬上朝城頭遙遙一揖，帶著隊伍，從藍田關旁靜靜地走了過去。
第二關，新州城。
幾乎是一模一樣的光景。
守將與謝嵐雨亦有舊交，一番交談之後，同樣選擇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放這支北上的隊伍過境。
——
兩關連過，皆未動一兵一卒。
跟在謝嵐雨身後的弟兄們看在眼裡，心中那份敬服又深了一層。他們的公子當年在這天下究竟織就了一張多大的網，他們此刻才算真正見識到。一座座本該攔住他們的城關，竟因為「謝嵐雨」這三個字，一道道地自行讓開了。
人脈滿天下，舊恩遍九州。
這便是謝嵐雨的另一種兵。
馬背上那位一言不發的女子，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她依舊沒有開口，可那雙壓抑著情緒的眼睛裡，多了一分連她自己都未必願意承認的東西。
——
只是，這份好運，到第三關便走到了頭。
第三關，蜀屋。
鎮守此地的，是夏青歌。
夏冰瑤的親哥哥。
一個仗著妹妹坐了龍椅、便在這蜀屋作威作福的皇親；一個嗜賭如命、輸紅了眼便拿全城百姓的血肉去填的廢物；一個把「殘暴」二字活成了日常的混賬。
這一關，沒有舊情可談，也沒有故交可托。
夏青歌與謝嵐雨無冤無仇，可他是夏冰瑤的兄長——這個身分，就注定他不可能放謝嵐雨過去。
那便只能打。
——
距蜀屋還剩約莫十里——戰馬全力奔馳，也就是一炷香的腳程——謝嵐雨勒住了馬。
他迅速做出部署。
那九百多名沒有馬的步卒，再向前推進五百尺後就地隱伏，按兵不動，只待信號；他自己則親率那二百餘騎，趁夜色與守軍換防的空檔，直撲那一座尚未來得及落閘的城門。
他的算盤打得清楚。
蜀屋城防鬆懈——這是夏青歌這種廢物治下的必然。只要這二百精騎能以雷霆之勢搶下城門、撐住那一線缺口，讓後續的九百步卒順勢湧入，那麼接下來在街巷之間的混戰，他有十成的把握，把夏青歌這個好賭如命、卻連兵都不會帶的蠢物，玩弄於股掌之上。
果然不出他所料。
二百鐵騎自夜色中驟然殺出，蜀屋守軍猝不及防。城門處一陣短促而慘烈的廝殺之後，那道缺口，便被謝嵐雨牢牢地攥在了手裡。
信號升起。
伏在五百尺外的九百步卒應聲而動，如決堤之水，順著那道被撕開的口子，灌進了城中。
——
接下來，便是謝嵐雨最擅長的東西。
不是堂堂正正的列陣對攻——他從不做這種以命換命的蠢事。
他用的是計。
巷戰一起，他便指揮若定地將那些慌亂迎戰的守軍，一股股地誘進早已被他算死的死巷、窄道、絕地。或斷其退路，或縱火封街，或以少股精騎反覆穿插、將敵軍切割成首尾不能相顧的零碎。一支支被引入彀中的守軍，連敵人的主力在哪都沒搞清楚，便已成了甕中之鱉，被乾淨俐落地圍殲於街巷之間。
那不是一場戰鬥。
那是一場屠戮。
只不過揮刀的不只是刀，更是謝嵐雨那顆算無遺策的腦袋。守軍死得稀裡糊塗，到斷氣的那一刻都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怎麼一步步被趕進了死地。
至於夏青歌——
當謝嵐雨的人尋到他時，這位皇親國戚正縮在府庫的賭案底下，面前還攤著沒來得及收的骰子。
他連求饒的話都沒能說完整。
蜀屋，破了。
——
只是這一戰的消息，必然也會以最快的速度傳回皇城。
謝嵐雨比誰都清楚這一點——破城的捷報能傳多遠，催命的兵鋒就會多快地壓上來。
所以，得走。比任何時候都更快地走。
——
可就在他下令整備、準備拔營之際，城中的百姓卻一批批地湧到了他的馬前。
他們跪下了。
黑壓壓的一片，老的少的，扶老攜幼。他們苦苦哀求這位「謝公子」留下——留下來，做蜀屋的主人。
夏青歌治下的這些年，他們過的是什麼日子，只有他們自己知道。賭債攤派到每家每戶的頭上，繳不出的，便是賣兒鬻女、家破人亡。如今這個惡魔終於被人推翻了，他們做夢都怕，怕這位救星轉身一走，又來一個夏青歌。
謝嵐雨在馬上，靜靜地看著腳下這片跪倒的人。
說不動心，是假的。
一座現成的城池、一片現成的民心、一份現成的根基——對一個正在亡命奔逃的人來說，這誘惑太大了。佔下蜀屋，他就有了立足之地，有了錢糧，有了一個可以慢慢經營的家。
可謝嵐雨只在心裡盤算了一瞬，那點動心便被他自己冷冷地按了下去。
一座城，能給他什麼？
幾千石糧，幾百件甲，一城老弱。
而即將從南邊掉頭撲來的，是夏冰瑤的一萬大軍——還只是第一批。一座孤城的那點家底，連塞牙縫都不夠。守在這裡，便是把自己這一千多條好不容易帶出來的命，連同滿城百姓，一起釘死在原地等死。
——清醒一點，謝嵐雨。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
你要的不是一座城。
他翻身正坐，朝著那一片跪倒的百姓，沉沉地、卻也決絕地搖了搖頭。
「我會回來的。」
他只留下這一句。
至於是真心的承諾，還是亂世中一句安撫人心的客套——連他自己，此刻也分不太清。
——
整備完畢。
謝嵐雨帶著他的一千多人、那些搶來與繳獲的補給、那位始終一言不發的女子，毫不猶豫地撥轉馬頭，再一次踏上了向北的路。
蜀屋的哭聲，被遠遠地甩在了身後。
而南方的天際線那頭，那一萬大軍掉頭北顧的煙塵，才剛剛揚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