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子身後,黑潮翻動。
緊隨她而來的,是一支騎兵。馬蹄在草地上踏得整齊有序,黑色的鐵甲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沉鈍的光,刀鋒、弓背、長矛——一件件帶著風塵的兵刃陸續在她身後排開、列陣。
謝嵐雨眯著眼數了一遍。
兩千。
——只有兩千。
他心中一動。
兩千北蠻精銳鐵騎,放在邊境的尋常一戰裡,是足以踏平一座千戶之鎮的部隊;可放在這裡,跟他不過是一個正面接觸的數目。莫說他自己就是個能上場的強者,更不必說他這顆腦袋——當年在皇都裡讓夏冰瑤忌憚到要將他圍殺的,從來不是世家的勢力,而是這顆能在三步之外算到十步的腦袋。
更何況——
他身後的這一千兩百多人,每一個都是他親手挑、親手練出來的,是他這些年精挑細選、千錘百煉打磨出的、精銳之中的精銳。
兩千對一千二,數字上他輸;但其餘的賬,他全贏。
謝嵐雨深吸了一口氣。
他身後的一千多人也跟著深吸了一口氣。
剛才還壓得整片鄉野喘不過氣的殺氣,霎時間被另一股截然不同的氣勢撞了個正著——那是一千多個沉默的人,一千多顆早就把生死交給了他的心,在這一瞬間齊齊扛起的東西。
無形的兩股氣,在這片初夏的田野上對撞。
對面那女子怔了一下。
她笑得那麼從容、那麼野性、那麼篤定——彷彿這場碾壓只是順手的一件事——可此刻她的眉峰微微一蹙,眼底掠過一絲她自己都未必察覺的詫異。
她沒料到。
她沒料到這座草屋前竟然站著的是這樣一支人馬。
——
「殺。」
她一字出口,提起腰間彎刀,黑色的戰馬猛地一沉,箭一般地朝謝嵐雨的方向衝來。
兩千鐵騎隨之而動。
馬蹄踏地的轟鳴瞬間捲過整片田野。
——
謝嵐雨沒有後退。
他甚至沒有抽出佩劍。
他朝身側微微一伸手——一桿沉甸甸的、黑色的鐵頭長槍從身後一名親兵的手中遞到他的掌心。槍身一抖,颯然作響。
他迎著那匹烏黑的戰馬,跨出了第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他已經欺到了那匹馬的衝勢之前。
那女子在馬上俯身揮刀,刀光直取他的面門;謝嵐雨的長槍卻不去格她的刀——他的槍沉了一沉,從一個讓人意想不到的低角度,閃電般刺入了那匹烈馬的咽喉。
槍尖直透頭骨。
那匹再怎麼通人性的草原戰馬,在這一刻也只來得及發出半聲短促的鳴叫,便整個栽倒了下去。
馬上的女子也跟著被甩了出去。
她臨摔之際還想藉著腰力翻身落地——可那長槍已經抽出、又如毒蛇般在半空中橫掃而至,正正擊在她的後頸上。
她連一聲都沒能喊出,便軟軟地栽了下來。
——
身後衝鋒的兩千騎兵,集體愣住了。
「⋯⋯老大?」
「老大落馬了!」
「老大被——被抓了?」
「他奶奶的,對面那群人是什麼怪物——」
剛才那一槍對他們的衝擊太大。一個能在馬上來去如風的女首領,居然被一個書生模樣的男人三步之內挑下了馬,這場面實在不是他們腦子能立刻消化的東西。
衝鋒的勢頭一滯,那群草原悍卒最致命的優勢便瞬間崩了。
而謝嵐雨身後的一千二百多名「農夫」——
早已等在了這一刻。
「上。」
謝嵐雨只說了一個字。
一千兩百多人從四面八方湧出,從稻田、從林邊、從屋後、從稻草垛之間——他們不像中原邊軍那樣排得整整齊齊地正面對衝,他們是從每一個你想不到的角度切進這支已經失了魂的騎兵裡。
接下來的事情,便是一場單方面的清理。
——
兩個時辰後。
田野上的血已經漸漸滲進了土裡。
謝嵐雨站在草屋前,看著親兵清點戰場。
己方戰歿——一百四十七,重傷三十二。能再上戰場的,只剩一千零七十七人。
對面戰歿——五百有餘,餘者潰散,俘虜兩百三十八。
至於那位被一槍挑下馬的女首領——
已被親兵從草地上抬了回來。她的雙手雙腳都被結結實實地綁了,後頸上槍桿擊中的位置烏青一片,整個人陷在昏迷裡,胸口起伏倒還算平穩。
謝嵐雨低頭看她。
被收繳了彎刀與狼裘之後,她身上只剩那一身鞣皮窄袖的胡服,被汗水與塵土沾得有些狼狽。可那身段卻反而因此顯得更加分明——飽滿、結實、長年征戰打磨出的線條,分毫不差地襯了出來。
那張臉——閉著眼睛、不再有那野性的笑——倒看出幾分原本被氣勢蓋住的好看。眉骨高、鼻梁挺、唇形飽滿,五官分明得不像中原女子。
謝嵐雨在心裡無聲地嘖了一聲。
——這身材,這臉蛋。
——若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人物,倒是個適合帶回去暖暖被窩、生兩個娃的料子。
他自己也覺得這念頭來得不是時候。整片田野還沒清理完畢,自己身上的血都還沒擦淨,腦子裡冒出來的卻是這種東西。
——果然還是個快活慣了的廢人。
他笑了一下,搖搖頭。
——
被抬進偏房的那女子,依舊昏迷不醒。
她叫卡莉娜。
——這是親兵剛才從俘虜口中問出來的名字。那些被綁成一串的草原悍卒喊她「老大」、稱她「卡莉娜大人」,至於這個「卡莉娜大人」究竟是什麼來歷、在那片草原上份量幾何,沒有一個俘虜願意說,或者——說不清楚。
謝嵐雨並不急著追問。
他低頭看了一眼這位昏迷的「老大」。
那身鞣皮窄袖、那把彎刀、那件黑色狼裘、那雙閉著也仍然壓得人喘不過氣的眉眼——若僅僅是一支兩千鐵騎的領頭人,未免太過頭了一些。
可若她身後不只是兩千鐵騎呢?
謝嵐雨在心裡無聲地嘆了一口氣。
他沒有繼續想下去。眼下還有一千多具屍體要處理,二百多名俘虜要看管,鄉野與草屋之間那條本已被打爛的天網也要儘快重新織起。她是誰,等她醒了,由她自己告訴他。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朝親兵淡淡吩咐:
「綁緊些。」
「傷口處理乾淨。」
「別讓她死,也別讓她醒得太快。」
「醒了,第一時間來告訴我。」
親兵應聲退下。
——
謝嵐雨站在偏房門口,回頭最後看了一眼那昏迷的女人。
她的長睫垂下,呼吸均勻,像是個酣眠中的尋常女子。
可這個世上若真有什麼東西能讓他直覺地、骨子裡地不安——
便是這個躺在他偏房裡的「老大」。
天色又暗了一層。
——這一次,是從更北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