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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蠻王》第十一章 戰士
韓侯武祈禱的那場「再來一次」並沒有等到。
該說,這位北境守將的祈禱對象,似乎從一開始就找錯了人——他祈禱的那位草原女王,此刻就被結結實實地綁在他眼皮底下的營區裡,這幾日連門都沒邁出過一步。
謝嵐雨在那座貼著長城的營區裡,安安靜靜地住了三天。
明面上,他每日都去韓府那邊「敘茶」——談押解俘虜的細節、談對北蠻的應對、談如何把這份功勞與罪責一同往土裡埋。兩人客客氣氣,杯來盞往,一個比一個會演,一場談判被拖成了一連串吃喝賠笑的場面。
暗地裡——
謝嵐雨已經把長城這一段的地形、巡防換崗的時辰、烽燧之間的盲區、城牆內側那道側門夜班守軍的人數與脾性——掃了個一清二楚。
第三日夜。
——
那是一個雲遮月色的好夜。
千餘人的隊伍齊整地、列陣式地,從營區出來,徑直朝著城牆內側的那道側門走去。
連火把都點得堂堂正正。
側門守軍提著燈籠迎出來,正要按照規矩盤問——抬頭一看,為首的那位披甲將軍是這幾日韓侯武天天親自接見、進進出出韓府如入無人之境的「謝公子」。
那名守軍嘴張了張,到底沒問出口。
謝嵐雨在馬上微微一笑,朝他抱了抱拳,語氣輕鬆得像是去赴一場宴:
「弟兄們辛苦了。我奉命押運俘虜入境察查,今夜上城。」
側門守軍面面相覷。
——奉命?奉誰的命?
——上城,要做什麼?
可這幾位站夜班的兵丁,哪有資格去質疑這位看起來就權勢滔天的中央來人。他們互相對視一眼,便齊齊地,把那道側門讓開了。
——
千餘人列著隊,沿著城牆內側的甬道,安安靜靜地上了長城。
馬匹也被分批用繩索吊上來。
被綁著的卡莉娜被人扛上城頭時,那雙草原女子的眼睛微微張了張,這一刻她明白了過來——
她在心裡輕輕地、無聲地、罵了一句髒話。
——好你個謝嵐雨。
——好你個謝嵐雨。
她伏在某個弟兄的肩上,那雙眼睛裡卻不知為何,竟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肯承認的——欣賞。
——
長城的另一面,便是無盡的草原。
謝嵐雨在城頭看了一眼。
夜色之下,遼闊得讓人喘不上氣的黑色草原一直延伸到天的盡頭。風從那一頭吹來,帶著一絲鹹腥的、混著馬匹與野草的、屬於異鄉的氣味。
他笑了一下。
「下去。」
——
一道一道粗壯的繩索從城牆上拋下。
千餘人、兩百多匹馬,從這道千里長城的內側順著繩索,一個一個、無聲無息地——溜了出去。
整整一個多時辰。
城牆下方那些換崗的烽燧守軍偶爾抬頭瞥一眼,看見的只是城頭上一些影影綽綽的「夜班巡邏」——他們不會去想得太深。
——
待謝嵐雨最後一個從繩索上滑下城牆時。
天邊的雲縫裡,露出了一絲將明未明的灰白。
他在草原上回頭看了那一道千里長城最後一眼,朝著城頭的方向,遙遙地行了個禮——客客氣氣的,跟對待韓府的那場敘茶一樣客氣。
然後他翻身上馬。
「走。」
——
—— 城牆內側 ——
清晨換崗的守軍接班,抬頭一看,發現夜班的弟兄們都在城頭上發呆。
「⋯⋯昨夜⋯⋯那批人是?」
「謝公子,押運俘虜,奉命上城察查。」
「上完,就⋯⋯下去了?」
「是啊。順著繩子,下到外頭去了。」
「不用追嗎?」
「追他們幹嘛?」
「⋯⋯他們這是去做啥?」
「肯定是捨身為國、出關殺敵去的吧。」
「⋯⋯是吧?」
「要不要去通報韓將軍?」
夜班的守軍互相看了看,搖了搖頭。
「不用吧。人家是奉命的,咱們瞎攪和什麼。」
晨風吹過長城頭。
謝嵐雨那一千多人,就這麼,在守軍的竊竊私語裡——
正正式式地、徹徹底底地、毫髮無傷地——
逃出了夏國的疆域。
當然,被扛出去的,還有那位渾身綁滿繩結的「俘虜」——
北蠻女王,卡莉娜。
——
—— 草原 ——
出境之後,謝嵐雨並未停下。
他帶著隊伍繼續向北、向北、再向北。
中原的稻田、丘陵、密林一一遠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無邊無際的、起伏的草海。風越走越冷,地勢越走越平,天卻越走越低——彷彿伸手就能摸到雲腳。
直到某一日清晨,謝嵐雨從帳篷裡走出來,仰頭——
雪花。
無聲地、稀疏地、從那一片低低的灰雲下面落下來。
明明還是秋天。
可這裡,已經下起了雪。
——這便是極北了。
謝嵐雨在心裡無聲地說。
——這便是這片草原最深的腹地、卡莉娜那座王帳所在的、真正屬於她的地方了。
他下令隊伍紮營。
——
紮營的第一夜。
帳篷裡的火盆燒得正旺。
謝嵐雨剛剛巡完營,掀開門簾走進主帳——卡莉娜已經被親兵綁好、安置在帳內的厚毛毯上。
這幾日下來,這套流程,他已經熟練到不必多想。
每一夜紮營,卡莉娜被縛在他的帳裡與他同寢。
每一日清晨,她身上那些被謝嵐雨折騰過的痕跡尚未完全褪去,便由霖蘭親自為她「打理」——餵水、進食、更衣、收拾。所有事情。
至於——
便溺這一類最不堪的事情,也是霖蘭。
而那位嬌嬌弱弱、看起來人畜無害的小侍女——
每一日的「打理」,都是一場無聲的報復。
很惡毒的那種。
那雙巧手在卡莉娜身上找的「點」越來越精準、力道越來越微妙、藉口越來越溫和。卡莉娜咬牙忍下的痛楚與屈辱,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深一層。可她偏偏連抗議都抗議不出來——霖蘭從不留把柄,動作永遠在「侍女不小心」的合理範疇之內。
卡莉娜這幾日,被綁著、被折騰著、被一個小小的侍女這樣那樣地報復著——
到了今夜。
到了這一夜。
她終於——
開口了。
——
「⋯⋯放開我的繩子。」
聲音是用她並不熟練的中原話說出來的,咬字略生硬,可意思卻清清楚楚。
謝嵐雨正要走過去,腳步一頓。
他低頭看著毛毯上那個女人——
她此刻的姿態並不算體面:額頭半抵著厚毛毯,肩膀向前壓低,整個身體被綁成一個被迫高翹臀部的弧度,再加上身上那些自進帳之後便被謝嵐雨依著習慣解去的衣物——她整個人,赤裸著、跪伏著、把自己最不堪的姿態呈現在這位「丈夫」面前。
而就在這樣的姿態下——
她開了口。
她開口求他鬆繩。
——
謝嵐雨眯了眯眼。
「妳不會逃跑?」
「⋯⋯不會。」
她的聲音輕得近乎一陣風。
「我怎麼相信妳?」
「⋯⋯」
「還有——」謝嵐雨的眉峰微微一挑,「妳什麼時候會說漢話的?」
「我一直⋯⋯都會。」
她的聲音依然很輕,可咬字逐漸清晰起來。
「⋯⋯還有⋯⋯」她頓了一下。
「你是我的戰士⋯⋯」
——
聲音細到幾乎聽不見。
可她說了。
——
謝嵐雨在原地僵了一瞬。
「⋯⋯戰士?」
他確定自己沒聽錯,可這個用詞的脈絡完完全全在他理解之外。
卡莉娜伏在毛毯上,那一張俏臉這會兒紅得幾乎要燒著毛毯——
她以這樣赤裸跪伏的姿勢、第一次用她並不熟練的漢話,向這個男人交代她已經在心裡認下了近一個月的事情——
「⋯⋯就是、就是丈夫的意思⋯⋯」
謝嵐雨:「⋯⋯」
謝嵐雨:「⋯⋯⁇⁇⁇⁇」
——
卡莉娜把臉徹底埋進了毛毯。
她不敢看他。
可她終究還是、把那句話、輕輕地說完了:
「⋯⋯你征服了卡莉娜⋯⋯」
「⋯⋯卡莉娜是你的。」
——
【卡莉娜的回憶】
——
她想起了她已逝的父親與母親。
她的母親,曾是這整片草原上最強的戰士。
也曾是最不服輸的戰士。
母親從小被族裡所有人捧著、頌著、寵著——直到她在二十二歲那一年的決鬥場上,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被一個年輕的男人徹徹底底地打敗。
那個男人,便是她的父親。
那是她母親一生唯一一次,懊惱平日練習得不夠勤。
——
族裡的規矩,是一條從不會更動的鐵律。
當夜,她的母親便在全族所有男女老幼的注視之下,被那個男人用繩子捆住手腳、吊到他帳篷的大樑上。
夜裡,他與她交合。
第二夜。
第三夜。
第四夜。
——
直到第五夜,她的母親終於——
真正地、徹底地、骨頭縫裡地——
認下了眼前這個男人。
——
第六日清晨,她的母親從那個男人的帳篷裡走出來。
整個草原的部族首領在外頭等著。
她對著那些首領跪下,將那個男人介紹給所有人——這是我的丈夫,這是我的王。從今日起,所有原本屬於她的、所有原本由她繼承的東西,都歸他。
而她自己——
她披上紅色的婚袍,走回那個男人身邊。
——
那一年,蠻族第一次有了「王」與「王后」共治的盛世。
那便是她父親與母親的時代。
那便是卡莉娜出生前的那段傳奇。
——
卡莉娜十八歲那一年,她的父親與母親死在了同一場戰役上。
雙雙戰死。
族中無王、無后,群龍無首。
依著規矩,新一代的繼承者必須以武藝服眾。
她在十八歲那一年從父母的舊部手中接過她母親那把彎刀——
打服了整個蠻族。
成為了女王。
從此沒有人能在馬上勝得過她。
直到——
直到近一個月前,那座中原南方草屋前的那一槍。
——
她趴在毛毯上,把那一切想了一個遍。
近一個月了。
她拖了近一個月了。
近一個月,她以「不開口」抵抗著族裡那條從她母親開始、流到她身上的鐵律。她不甘——她是卡莉娜,她是這整片草原上沒有人能在馬上勝過的卡莉娜,她怎麼能就這麼、像她母親當年那樣、向一個男人臣服?
可這近一個月,她趴在馬背上、被綁在帳篷裡、看著這個男人怎麼領著一千多人、用一張嘴和一顆腦袋走過了她從草原望都望不見的、那座龐大帝國的整片北疆——
她服了。
她認了。
她認下這條從她母親身上流到她身上的、鐵一般的規矩。
她——
她決定——
從今夜起,正正式式地、徹徹底底地——
臣服於他。
——
【主帳之內】
謝嵐雨看著毛毯上那個把臉埋進毛毯裡、許久不肯抬頭的女人,沉默了半晌。
許久,他俯下身,伸手——
解開了她身上所有的繩結。
一道。
兩道。
三道。
到最後一道繩痕從她身上鬆開的那一瞬,她的整個身體像是脫力一般,輕輕地、不可控地、向前一塌。
她已經被綁了太久。
四肢上那一道道紅紫色的勒痕,幾乎是嵌進了她的肌膚裡。
——
她沒有跌倒。
她撐著毛毯坐起,慢慢地、慢慢地、跪了下去。
她的姿勢與方才被綁著的姿勢截然不同——這一次,是自由的。
是她自己的選擇。
她把自己一身赤裸的、被綁了近一個月的、那截原本野得馴不住的身段,徹徹底底地展示在這個男人面前。她垂首,雙手撐地,額頭——
額頭,輕輕地、恭敬地、觸在了毛毯上。
她像個祭司一般,朝著她的「神」,行了一個草原最古老的禮。
——等待他的發落。
——
帳外,月光被厚厚的雲層遮去。
帳內,火盆無聲地燃著。
謝嵐雨看著腳下那個額頭抵地的女人——
這個白天能在馬上單挑十名將領、夜晚卻肯把自己以這樣的姿態奉到他面前的女人——
第一次,他覺得自己這趟北逃之旅,撿到的,不是一個老婆。
是一整片草原。
——
今夜——
她將會以自由的姿態,伺候好他。
而從明日起——
她身後那片無垠的草原,與她身下那座傳奇的王帳——
都將為這個男人,撥開一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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