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聲不疾不徐,碾過北上的官道。
謝嵐雨坐在馬上,腦中卻已經把眼前這條路盤算了不下十遍。
——時間。
他在心裡無聲地數著日子。
以夏朝大軍的行軍速度,從南方掉頭回追、一路壓上來——他算過——理論上只要他能在十五天之內踏出國境,便沒有任何一支追兵能在背後咬住他。
可這話說得輕巧,眼前還隔著兩座要命的關隘。
——坎江城。
——北關。
第四座城坎江,是夏朝北疆最後一座大城。從建朝那時起,這裡的守將便挑的是全國最強、也最忠於皇室的人——這座城原該是這條北線上最難啃的骨頭,鐵桶一般難破。
可那是「原本」。
——夏冰瑤上位之後,這一切變了。
她在剷除舊勢力的那一波血腥鎮壓裡,把坎江城裡那些骨頭最硬、也最忠誠於先帝舊朝的官員,連根拔起——一批批以「謀逆」、「結黨」的名目斬於市曹。她以為自己拔的是釘子,殊不知她拔的是這座城的脊樑骨。
從那之後,坎江一片混亂。
舊的清廉勢力被掃空,新的縉紳補不上去,城中的權力真空被各路雜碎瓜分——大小官員各據一方,黑惡勢力在街巷裡興風作浪,幫派與堂口公然械鬥。從前固若金湯的北疆大城,如今竟成了全國最亂的一塊地方。
也正是因為這份「亂」——
謝嵐雨在心裡冷笑了一聲。
——才會引來卡莉娜那兩千鐵騎南下劫掠。
原本堅不可摧的北線防禦,早已孱弱不堪。換做是他卡莉娜,從草原上望過來,看到的也是一塊肥肉。
謝嵐雨在馬上微微瞇起眼。
——只是有一件事,他一直想不明白。
按照他事後從被打散的北蠻俘虜口中拼湊出的訊息——那位卡莉娜當時從草原上動身南下時,麾下足足有三千鐵騎。而真正能撞穿這道千里長城、出現在中原大地上的,卻只剩兩千。
中間那一千——
或死於攻關,或被守軍擒下,或在缺口爭奪戰中失散於關內外。
也就是說,那段被卡莉娜踏穿的城牆,其實還是吞下了她整整三分之一的人馬。北疆守將就算再無能,也不至於連影都沒沾上。可這場真真切切咬下了一千狼騎的攻防戰——
朝堂上,竟連一個字的奏報都沒有。
——北疆守將是把這場事壓得有多死。
謝嵐雨心裡冷笑了第二聲。
可惜她兩千南下,就在那座草屋前,撞上了他謝嵐雨。
至於這座坎江——
謝嵐雨抬眼望了望前方。
要完完整整、一兵不損地穿過去,他並沒有十成的把握。但「方法」這種東西,總是有的。
——
沿途的景色,也在悄悄地變化。
雜草越來越稀疏,水田與稻作幾乎絕跡,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粗糙的旱地與低矮的灌木。風裡開始夾帶一絲若有若無的涼意。
——北方的徵兆。
弟兄們的呼吸開始可以在清晨看見白霧。馬匹的鬃毛也比在中原時更加粗硬地豎起。
——
第三日午後,坎江城便橫亙在了眼前。
謝嵐雨在距城三里之外勒住了馬。
他眯著眼,仔細地觀察了片刻——
連城門都沒人把守。
那兩扇本該威嚴森然的鐵皮包木大門,此刻歪歪斜斜地敞著,門洞底下三三兩兩坐著幾個衣衫不整、無精打采的兵痞,正抱著酒罈大口大口地灌。連他這支千餘人的隊伍出現在城外三里之地,那幾個兵痞都沒有半個人抬起頭來看一眼。
謝嵐雨在心裡又冷笑了一下。
——這城門,怕是入夜也不會關上的。
他原本的計劃是趁夜入城補給。可眼下這副景象,倒讓他臨時改了主意——
夜間進城,反倒會被城裡那些彼此提防的勢力,當成某一方私下調來的援軍、又或者是某個競爭對手新拉出來的人馬。在這種猜忌沸騰的地方,這份誤會足以讓他這一千多人,在街巷之間捲入一場本不該屬於自己的混戰。
——倒不如白天大大方方地進去。
千餘人的隊伍堂堂正正地走進城門,城內各路勢力反而不會輕舉妄動——他們會先觀望,先打聽,先猜這支人馬是哪一邊的、能不能拉攏、要不要先發制人。
而謝嵐雨需要的,只是在他們做完這套盤算之前,他已經從容地穿城而過。
——白日,才是上選。
他下令繼續前行。
——
正午時分,謝嵐雨領著隊伍走到了坎江城外。
他懷裡照舊抱著霖蘭。小侍女這一路都被他抱得穩穩當當,臉貼在他的衣襟上,眼角眉梢這幾天又恢復了那份熟悉的得意——她的少爺,到底還是她的。
而隊伍後方那匹馬上——
被綁得結結實實的卡莉娜,被人穩穩地縛在馬鞍上。
她從馬背上望過去,正好看見前方那個她「丈夫」的後背、與那個小東西窩在他懷裡的滿足側影。
——真是太過分了。
她在心裡咬了咬牙。
——
可坎江城的光景,比謝嵐雨預想的還要不堪。
剛抵城門外,城中遠處就傳來嘶吼與兵刃相擊的聲音——某個街口大概又開始械鬥了。一隊掛著某幫派旗號的家丁慌慌張張地從城裡跑出來,沿著城牆根貓著腰逃命;緊接著另一隊人馬從城裡追出,兩撥人就在城門口外,旁若無人地砍殺起來。
謝嵐雨眯了眯眼。
——亂到這個地步,進城已經沒有意義。
這種地方,補給拿不到、消息聽不準,連自己人都有可能在巷子裡被人黑刀捅死。停留越久,越是後患。
他在馬上沉吟了半瞬,便果斷下令——
「繞城。不進。」
千餘人的隊伍緩緩繞著坎江城的城牆根,無聲地、卻也毫不停留地,從城外掠了過去。
那些在城門口廝殺的人,竟然連看都沒看他們一眼——又或者,是看了,卻被這支千餘人的整齊隊伍的氣勢壓得不敢輕舉妄動。
很快,坎江城被遠遠地拋在了身後。
也沒有任何追兵。
——
—— 鳳宇殿 ——
千里之外,皇城。
那座原本叫做「振龍殿」的金鑾大殿,在夏冰瑤登基之後,被她親手改了名——「鳳宇」。
她要這座宮殿,配得上她這位「妖豔皇帝」的妖豔。
此刻殿上。
她那雙修長的手指死死地攥著一封新呈上的軍報,指節因為用力而泛著一層慘白。
——蜀屋,破了。
——夏青歌,死了。
「不可能。」
她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
「蜀屋那種地方,憑地利就足以拒守半月——夏青歌就算是個廢物,也不至於連半個月都撐不住!」
她的目光霎時轉到階下那位剛剛呈報的傳令官身上,眼神冰冷得像是要刮下一層皮:
「你這封情報,是從哪來的?是不是有人故意傳了假消息到朕的耳裡——好讓朕分兵北上,動搖朕在南線的部署?」
那名傳令官撲通一聲跪下:
「陛下——這是、這是邊關親兵八百里加急——」
「親兵也會被買通,」夏冰瑤冷笑一聲,「南方那條線是朕欽定的,是朕的眼線親自報來的消息。謝嵐雨那逆賊,現在就在南線。」
她霍然站起。
「再加兵——南方再加三千!務必把那一夥逆賊堵在南下的官道上、給朕擒回來!」
「至於你——」
她抬手指向那名跪在階下的傳令官。
「散布假情報、動搖軍心——拖下去。砍了。」
殿中一片死寂。
朝中那些原本還想開口提醒「莫非謝嵐雨真的是往北走了」的官員,此刻一個接一個地閉上了嘴。
前幾日那位老將被砍下的人頭,還躺在午門外示眾。沒有人想做下一個。
於是這滿朝文武,竟也就此眼睜睜地、看著陛下繼續往那條本就錯了的路上,越走越遠。
——
—— 北疆 ——
離開蜀屋的第十三天。
謝嵐雨勒住了馬。
他的眼前,是一座連綿不絕、橫亙在天地之間的——
長城。
——
三四層樓那般高的青灰色城牆,自東向西,一眼望不到盡頭。城牆之上是密密麻麻、間隔有序的箭垛與烽燧;城牆之下,是深深的壕溝與一道道反向的拒馬。城樓的旗杆上插著夏國的玄色赤紋大旗,被北方那股已經帶著草原氣息的冷風,吹得獵獵作響。
——這便是北關。
——這便是夏國這一千多里疆土,最後一道、也是最硬的一道屏障。
千里長城,自東至西,連綿不絕,斷絕北蠻南顧。
至於前些日子卡莉娜率三千鐵騎攻穿的那條缺口——
謝嵐雨不必想都猜得到。
那道缺口必然早已被修復得乾乾淨淨。北疆守將為了不被夏冰瑤追究失職之罪,會用最快的速度把那段被打穿的城牆補回去、把那場入侵的消息死死壓在自己的奏報底下。長城上連一塊缺角的磚,都不會留給後人看見。
——
謝嵐雨在馬上仰頭,望著那一道遮天蔽日的城牆。
他沒有開口。
可身後一千多名弟兄、與身邊幾位心腹近衛——所有人此刻仰頭望著這道千里長城的眼神,都在悄悄地、卻也分明地、變化著。
從最初的震撼。
到一絲透出心底的不甘。
再到——
一份久違的、許久沒有被點燃過的——
熱血。
——
「公子。」王忠在馬上沉聲開口,「⋯⋯怎麼打?」
謝嵐雨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那一面綿延千里的城牆,看了許久。
風從更北的方向吹來,捲起他鬢角那一絲頭髮。
良久,他才在馬上慢慢地、慢慢地,露出了一抹笑。
那一抹笑——
是他從蜀屋之後,就再沒有出現過的、屬於昔日皇都那位讓夏冰瑤忌憚到要圍殺他的策士的——
笑。
「打?」
他輕聲說。
「誰說,要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