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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蠻王》第十六章 醒
——
清晨。
——
謝嵐雨從那片極深、極深的、無夢的黑色裡,被自己的意識緩緩地、緩緩地、推了出來。
——
意識回來的第一個瞬間,是兩種感覺同時砸到他身上。
第一種,是身體上的——
他依然活著,他四肢俱全,他甚至沒有任何外傷。
第二種,是更要命的——
他這一輩子賴以保命的、那顆讓夏冰瑤忌憚到要圍殺他的、自負無雙的腦袋——
他這一輩子親手豎起的、那座叫做「謝嵐雨」的高塔——
從最頂端、被他自己、親手、徹徹底底地——
砸了個粉碎。
——
他閉著眼,躺在那張不知是誰鋪好的、極厚的獸皮榻上。
那場跌進黑色之前的最後一幕,毫無遮蔽地、毫無餘地地、在他的腦中、一遍又一遍地、重播。
——
三千鐵騎齊跪。
——「叩見女王。」
——他騎在馬上、橫著一柄串了五具屍體的長槍、徹徹底底地、僵在了那裡。
——
——他為了一個女人——
——他為了垂涎一個女人的身體與她那份「自願的臣服」——
——他降低了標準。
——他把那雙能在三步之外算到十步的眼睛、自己親手地、蒙了起來。
——
——而為了這雙被他親手蒙住的眼睛——
——他身後的一千多名弟兄、那一群從蘇家覆滅那一夜起便一路陪他從皇都走到這片極北草原的弟兄——
——這一場仗、不知道死了多少。
——多少張他叫得出名字的臉。
——多少個他曾經親手挑、親手練、親手帶出來的人。
——
無盡的自卑、自責、與一種他這一輩子從未感受過的、屬於「廢」的東西——
從骨子裡、一波又一波地、把他吞沒。
——
他在心裡苦笑了一下。
——這裡是哪?
——是淨土嗎?
——
是了。也許他真的、在那一槍之後,就已經死了。
——
「公子!」
——
一聲帶著焦灼的、極壓抑的、又極如釋重負的呼喊,把他從那片自我吞噬之中、硬生生地、拉了回來。
——
王忠。
——
那張臉、這幾日大概是沒有合過眼,眼眶下面是兩團深得可怕的青黑。
他一見到謝嵐雨睜眼,整個人撲過來,膝蓋一彎、險些跪到榻邊。
——
「⋯⋯公子。」
「您、您醒了——」
——
謝嵐雨那雙剛剛還在自我吞噬的眼睛,在這一瞬間慢慢地、慢慢地、收回了那片黑色——
他極快地、極快地、過了一遍最現實的問題。
——
「⋯⋯這裡是哪?」他的嗓音沙啞。
「⋯⋯弟兄們呢?」
「⋯⋯」
「⋯⋯霖蘭呢?」
——
最後那三個字、像是他從喉嚨裡硬擠出來的、最沉的東西。
——
王忠張了張嘴。
——
他想說「弟兄們大多無恙、被安置在這片營區裡」、他想說「那女人——那位女王——把我們護得很好」、他想說「公子您是在北蠻王廷之中、是您一直以為的『敵境』」——
可所有這些消息,王忠看出來了——
——他這位公子,此刻完完全全、不在乎這些。
——
謝嵐雨真正要問的,只有一個。
——
「⋯⋯霖蘭。」
——
王忠的嘴唇動了動。
他、沒、敢、說。
——
下一個瞬間。
榻上那位剛剛還像是被自責壓得起不來的「公子」,整個人從那張獸皮榻上、一個翻身、便已經到了王忠的身前。
——
那雙原本握筆、握槍、握過韁繩、握過卡莉娜下巴的、極穩的手——
此刻、毫無預警地、極穩、極狠地——
扼住了王忠的喉嚨。
——
「霖蘭呢?」
——
謝嵐雨的聲音,不大。
可那一個音節落下的同時——
王忠這個跟了他這麼多年的、見過他在皇都裡所有風雨的、極穩的幹將——
整個身體像是被一桶冰水從頭澆到腳。
——
——這還是公子嗎?
——
「⋯⋯霖蘭。」
謝嵐雨又問了一遍。
「⋯⋯她,若是死了——」
——
他極輕、極輕地、極輕地、又補了一句:
——
「⋯⋯整個蠻族,給她陪葬。」
——
王忠在那一刻、骨頭縫裡,第一次冒出了「公子真的會做到」這個念頭。
——
【謝嵐雨的心】
——霖蘭。
——他在心裡無聲地、無聲地、唸著這兩個字。
——
從他幾歲那一年、府裡的下人把那個剛剛被買進來的、包子臉、丸子頭、一身洗得發白的小衣裳的小東西、送到他面前的那一日——
從那個比他大六歲、卻整整怕了他這個小少爺整整三年的、活潑卻又害羞的小東西、終於敢在他打盹的時候給他蓋上一件外衫的那一日——
從她笨拙地替他剝荔枝、她紅著臉替他端洗腳水、她趴在他床邊聽他練文章、她在他赴皇都應試那一夜默默地在他枕頭下塞了一個她繡了三個月的香囊——
——
——霖蘭。
——
謝嵐雨自己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不知道是從哪一個午後——
這個女孩、已經、無聲地、無聲地、活成了他這個人的、一半。
——
他自己沒察覺。
他要到、她躺在他不知道的某座帳篷裡、生死未卜的這一刻——
才終於、終於、終於——
意識到。
——
王忠的喉嚨被他扼著,呼吸一陣艱難。
但他也是一條漢子。
他抬起頭,看著他這位「不像公子」的公子,從牙縫裡擠出了三個字:
——
「霖、霖蘭小姐——」
「⋯⋯重傷。」
「⋯⋯在隔壁帳篷。」
——
謝嵐雨手上的力氣,「唰」地一下、便鬆了。
——
——
下一個瞬間——
王忠面前那個身影、便已經、不見了。
——
—— 帳外 ——
謝嵐雨衝出帳篷的速度,快到帳外那位跪了一夜、披著狼裘、繃帶都還未拆下的女人——根本來不及反應。
她聽見帳裡那一聲動靜、剛剛緩緩地、艱難地、抬起頭、想要把自己這一夜想了千百遍的那句「謝嵐雨」、輕輕地、輕輕地、喚出口——
——
「砰——」
——
謝嵐雨衝出帳篷的那一步、根本沒看腳下。
那一隻沉甸甸的、沾著草地泥水的靴子——
直接地、毫無遲疑地、踢中了她的肩。
——
卡莉娜整個身體、被那一腳、踢翻在地。
——
她沒有出聲。
她、撞到草地上、繃帶下那道剛剛被雷火灼過的、左半邊身體的舊傷、瞬間裂開一道極細的、新的痛。
——
可謝嵐雨——
完完全全、徹徹底底、沒有回頭看她一眼。
——
他根本不知道腳下踢飛的是誰。
——他也不在意。
——
——這個女人——
——這個他撿了兩個月的「便宜老婆」——
——這個讓他這一輩子第一次降低了眼光、害他身後弟兄死了一片、害霖蘭傷成這樣的女人——
——
謝嵐雨在心裡冷冷地、冷冷地、笑了一下。
——他要的什麼「對夏國的復仇」、什麼「兵推天下」的大計、什麼「征服這片草原」的野望——
——在這一刻、隨著那些破事一同、徹徹底底地、沒了。
——
他現在的腦子裡,只剩一個人。
——
霖蘭。
——
—— 隔壁帳 ——
謝嵐雨掀開帳簾。
帳中昏暗。
只有一盞極小的、極小的、被人特意撥到最暗的油燈。
——
榻上、躺著那個小小的身影。
——
包子臉、此刻蒼白得不像話。
丸子頭被人解了下來。一頭烏黑的長髮散在枕邊。她的眼簾、極輕、極輕地、閉著。她的小手、無力地、垂在被外。
她連呼吸都極淺、極淺、極淺。
——
謝嵐雨在那一刻、覺得自己的腳、再不是自己的了。
——
他撲過去、跪在榻邊、極輕地、極輕地、握住了她那隻冰涼的小手。
他另一隻手——
極熟練地、極穩地、極小心地——
搭在了她的腕脈上。
——
【脈】
——細、弱、亂、深。
——胃中無物,內絡有傷。
——肝經暗淤,腸府微損。
——氣血俱虛,正氣將潰。
——
謝嵐雨的指尖、在那一瞬間、僵成了石頭。
——
帳內的空氣,瞬間冷了下來。
——
【外】
——
帳外。
那些守夜的、剛剛換班的、騎兵的、王廷的——
每一個還能站在這片營區半里之內的人——
幾乎是在同一秒、本能地、把自己的肩膀、縮了一寸。
——
一股無形的、極厚、極冷、極黏稠的——
殺氣。
——
從那座帳篷裡、無聲地、無聲地、瀰漫了出來。
——
那股殺氣不像是中原將領的、不像是兵的、不像是任何一個尋常人的——
那是一個被親手養大的、把自己半條命都揉進另一條命裡的人、在那條命快要被人拔走的時候——
從骨子裡冒出來的、最原始、也最危險的東西。
——
殺氣濃郁到——
整個北蠻王廷上方的天空,在那一個午後、毫無預兆地、沉下了一層。
那一層黑沉沉的、低低壓著草原的雲——
在接下來的好幾日裡——
沒有散。
——
【外 · 卡莉娜】
——
帳外被踢翻在地的卡莉娜,扶著草地、極艱難地、撐起了自己的身體。
她左半邊的繃帶滲出了一道極細的血線。
——
她本想再回到那座帳前、跪下、繼續她那夜還沒跪完的那一場道歉——
可她在跪下的那一個動作之前、便看見了那一片從帳中漫出來的、令她、令巴特勒、令整片王廷上空都為之變色的——
殺氣。
——
她整個身體、僵了一下。
——
她在心裡輕輕地、輕輕地、苦笑了一下。
——
——「啊。」
——「我,原來⋯⋯之前還曾經想過。」
——「想過我比他帳中那個小東西、更得他寵。」
——「我,想得太多了。」
——
那一刻、卡莉娜以一身狼裘披著的、剛剛被天雷劈過的身軀——
第一次、無聲地、無聲地、瑟瑟地、發起了抖。
——
——他、還會、要我嗎?
——
她在心裡無聲地、無聲地、問自己。
——
——如果他、要殺巴特勒——
——
她在心裡、咬緊了那兩排潔白的牙。
——
她沒有答案。
——
【內】
——
帳內。
謝嵐雨已經跪在榻邊極久、極久。
——
他指尖的那一抖、最終、變成了一個極快的、極流暢的、極熟練的動作——
——
「唰。」
——
一排細長的、發著冷光的、極細極細的——
銀針。
——
從他袖口的暗格裡、極流暢地、極熟練地、滑進了他的指間。
——
——
謝嵐雨這一輩子在這片大陸上會的東西、實在不是普通人能想像的。
——他不只是會用兵。
——他不只是會用腦。
——他甚至、不只是會用槍。
——
他這一個人從蘇相身邊起家、從皇都的腥風血雨裡爬出來、跨過北疆千里長城、在這片極北的草原上仍能活著——
靠的、從來不是只有那顆腦袋。
——
他學過。
他在皇都那段最深的、最暗的歲月裡——
學過救人、也學過殺人的、無數種、最細的、最深的、極不為人知的——
技。
——
——而其中最深的一項。
——便是這一排銀針。
——
榻邊那盞小小的油燈、在他指間銀針的微光下、極微地、極微地、晃了一下。
——
帳簾、被他用左手、極快地、極穩地、拉合。
——
開始了。
——
—— 兩日後 ——
—— 帳中 ——
兩日。
——
整整兩日。
——
謝嵐雨幾乎不眠不休地、坐在霖蘭的榻邊。
王忠每日依著他的吩咐、送飯、送水、送藥材——一切霖蘭可能需要的東西。
謝嵐雨從不離開那一張榻邊。
他親手熬藥、親手換藥、親手在她極淺的呼吸與極弱的脈息之間,一寸一寸地、把她從那片黑色裡、極慢、極慢地、拉回來。
——
帳外那層黑沉沉的、毫無預兆壓在王廷上空的雲——
兩日以來、一寸都沒散。
——
王廷之中所有人都知道。
那不是天氣。
那是那個帳裡的男人。
——
—— 卡莉娜 ——
——
卡莉娜不可能、一直跪在那座帳前。
她是這片草原的女王。
兩個月來積壓的政務、那些被巴特勒勉強撐住的、卻又從未真正被處理完的、屬於女王案頭的所有事務——
像潮水一樣、湧到她剛剛從醫帳走出來、繃帶尚未拆下的身上。
——
她不能不去處理。
——
可她每日、每日、依然會在最不被人注意的時候——
從她那座銀白色大帳的後門悄悄溜出來、披一件最厚的狼裘、走到那片屬於藍甲軍的營區之前。
她不再跪。
她只是、遠遠地、站著。
——
她偶爾會借著替他送藥材、替他送暖湯的名義、走到那座帳前、把東西交到王忠的手上、再遙遙地、極輕地、瞄一眼那道緊閉的帳簾。
——
她從未真的進去過。
她不敢。
——
她每一次站在那座帳前的時候、都會在心裡、輕輕地、嫉妒一下榻上那個她明明也曾經親手替她梳過頭的小侍女——
——
——這個小東西、得了他所有的關心。
——而我、連他抬一眼看我的份、都沒有。
——
她在心裡無聲地、無聲地、自嘲了一下。
——
她原本準備好的那一場、極長的、極認真的、跪在他面前的道歉——
她原本期待的、那一句、哪怕只是「我,姑且,原諒妳一次」的回應——
——
通通沒有實現。
——
不是被拒絕。
是更糟的——
是被忽略。
——
那個男人、把所有的心思、所有的耐心、所有的溫柔、所有的、所有的、所有的——
都給了那張小小的、躺在榻上、連呼吸都極弱的小東西。
——
而她、女王卡莉娜、在他眼中——
是一個——
連存在都不值得他抬眼的——
事物。
——
—— 帳中 · 第二日晚 ——
榻上那一截長長的眼睫——
終於、終於、極輕、極輕、極輕地、顫動了一下。
——
「⋯⋯少爺⋯⋯」
——
那一聲呢喃、輕得幾乎聽不見。
——
可坐在榻邊已經兩日不眠的謝嵐雨——
——
整個身體、在那一個音節落下的瞬間、僵成了石頭。
——
下一個瞬間。
他俯身過去、極快、極穩、極極極輕地、握住了她那隻冰涼的小手。
——
「⋯⋯霖蘭。」
——
那兩個字——
是這位「謝公子」這一輩子、用過最輕、最穩、最沒有任何威壓的——
兩個字。
——
霖蘭那雙剛剛睜開的、虛弱到近乎失焦的眼睛——
慢慢地、慢慢地、找到了榻邊那個熟悉的、輪廓。
——
她想笑一下。
她甚至想動一下她的手指、要去撥他鬢角那一綹散下來的頭髮。
——
她想抬起頭。
她想去看他——
——
——她剛剛動了動。
——
「霖蘭。」
——
那雙原本溫柔到極致的手、在她剛剛動了動的瞬間——
死死地、按住了她的頭。
死死地、按住了她的手臂。
——
「妳不能動。」
——
謝嵐雨的聲音、極穩、極輕、卻極不容置疑。
——
「妳傷得太重了。」
——
霖蘭的眼睛裡,慢慢地、慢慢地、起了一層水霧。
她、什麼也沒說。
她只是極輕、極輕地、用她那雙無力的眼睫、向他笑了一下。
——
謝嵐雨握著她的手。
他低下頭。
他的指尖、極輕地、極輕地、撫過她的指節。
——
他在心裡。
無聲地。
向自己。
立下了一句誓。
——
——下一次。
——下一次、無論發生什麼。
——無論這片大陸要他付出什麼、無論這片草原要他踏過什麼、無論他要面對的是夏冰瑤、是巴特勒、是卡莉娜、是任何一個敢出現在他身邊的「變數」——
——
——他、謝嵐雨——
——絕、不、會、再、把自己、放到、無力保護霖蘭的、那個位置上。
——
絕。
不。
——
帳外。
雲、依舊壓著王廷。
——
可有那麼一瞬間——
那一層黑沉沉的雲、像是被誰、極極極淺地、撥了一下。
——
露出了、一線、極極極微弱的、夜空中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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