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雷罰
——噗哧。
——
那是極輕、極短、卻又極具份量的一聲。
——
銀簪刺破了卡莉娜小腹上那一層薄薄的、屬於草原女子的便服。簪尖入肉、向內推進——
可剛剛入肉不過半寸,那一截尖細的簪身、便像是撞上了一面看不見的、極富韌性的鋼。
——
長年的鍛鍊。
那是卡莉娜這一生在馬上、在刀下、在無數場以一敵十的決鬥之中、用一條一條傷口換來的——刻進骨髓裡的、對「致命位置」的本能反應。
在簪尖觸到肌膚的那零點零幾秒之內——
她小腹深處那一層厚實的、被她日復一日鍛鍊出來的腹肌——
「嘭」的一下、像是收緊的鋼索一樣、瞬間繃住。
——
簪尖再進不去半分。
——
血順著簪身緩緩滲出。
可那只是皮肉之傷。
——
下一個瞬間。
卡莉娜的手已經一把握住了霖蘭的手腕。
那雙在馬上能拉斷草原烈馬鬃毛的手。
她極輕、卻又極其精準地、把那根帶著血的銀簪、從自己小腹之上拔了出來——同時,反手一推——
霖蘭那一身小小的、不過七十多斤的身軀,被她連帶著手中的力氣,「咚」地一聲——
推倒在地。
——
霖蘭跌坐在草地上。
她身邊唯一能稱得上「武器」的、那根細長銀簪,已經被卡莉娜攥在手裡。
而少爺的那杆鐵頭長槍——
光是槍桿就有她身體那麼長——她根本拿不動。
——
可霖蘭沒有後退。
她跌坐在地,一隻手撐著草地,另一隻手——
死死地、死死地、護在身後昏迷的少爺胸前。
她仰起頭,望著立在她面前的那位高高的、剛剛被她刺出血的女王——
她那雙仍在流淚的眼睛裡——
——半分退縮都沒有。
——
——「想再傷少爺,」霖蘭咬著牙、用發抖卻又不肯認輸的聲音、輕輕地說,「先、先從霖蘭的、屍體上踏過去⋯⋯」
——
她那張包子臉早已被淚水糊了一片。
她那一身小小的、剛剛被推倒的身軀,仍在不可控地、輕輕地、發著抖。
可她沒有退。
——
——
「啪——!」
——
一道極快的、屬於草原最強戰士的、毫無花俏的——
拳。
——
從卡莉娜身後猛地、毫無預警地、轟在了霖蘭那張小小的臉上。
——
那是巴特勒。
——
剛剛還跪著的副統領、在見到自己王身上的那滴血、與藍甲軍主帥昏倒在地、卻又看見這個小侍女居然敢對王再次出手——
整片戰場上那壓著她一個月的怒火,在那一瞬間徹徹底底地、毫無餘地地、爆了出來。
——
她揮拳的速度太快。
連卡莉娜本人都沒有來得及伸手攔下。
——
霖蘭的腦袋在那一拳之下狠狠地、被擊向左側。
緊接著——巴特勒那一拳的後力——勢如雷霆地、沉沉地、又落在了她那一截剛剛被銀簪刺過、此刻毫無防備的小腹之上。
——
「咳——」
霖蘭一口血、被那一拳直接打出了嘴。
——
她那一截原本就柔弱、原本就連端碗茶都怕燙手的小身板——
哪裡受得住一個草原頂尖戰士的一拳?
——
她的視線、像是被人撥了一下、突然之間、就什麼都看不清了。
她的耳朵裡只剩下一片嗡鳴。
她連疼都來不及覺得。
——少爺。
——少爺。
——對不起、霖蘭、霖蘭沒能、再守住⋯⋯
——
霖蘭的意識,在那一瞬間,便被推到了彌留的邊緣。
——
巴特勒反手——「唰」地一聲——從腰間拔出了她那柄沾滿血的長刀。
她要徹底了結這個敢對王動手的小東西。
——
「住手。」
——
卡莉娜的聲音不大。
可那一個音節落下的同時——
巴特勒那柄已經舉到半空的長刀,硬生生地、停在了空中。
——
「⋯⋯王?」
巴特勒的眼底是不解、是憤怒、是一個忠誠的副手對自己王居然「護著敵人」的不可置信——
「她,傷了您。」
——
卡莉娜垂下眼。
她看著腳邊跌坐在地、已經眼神渙散、卻仍然不肯倒下去護著身後男人的小侍女——
她又輕輕地、輕輕地、看了一眼那個昏迷在草地上的男人。
——
她終於、輕聲說:
「⋯⋯不准動她。」
「她,是他的人。」
——
「動她,等於動他。」
——
巴特勒一愣。
長刀緩緩地、緩緩地、回了鞘。
——
—— 緩坡 · 戰場 ——
剩下的藍甲軍——
在失去公子的指揮、在主帥當著他們的面從馬上倒下、在那個本以為是「公子女人」的女子被尊為北蠻女王的雙重衝擊之下——
士氣斷層式地、瞬間崩了。
——
巴特勒的三千鐵騎在一兩個衝鋒之間、便將他們圍得水洩不通。
清點之後——
藍甲軍尚能站立的,剩約七百八十人。
——
卡莉娜下了第一道、屬於女王的、不容分說的令——
「藍甲軍,繳械。」
「保護那個小侍女。她,不能死。」
——
藍甲軍的弟兄們對視一眼——
公子在她懷裡。她若要殺公子,剛才便殺了;她若要殺他們,方才一聲令下便能成事。
她說「保護那個小侍女」——
她沒有殺意。
——
七百八十名弟兄、慢慢地、極不情願地、繳了械。
霖蘭那一截幾乎沒了氣息的小身體,被弟兄們極小心地、極小心地、抬了起來。
——
而謝嵐雨——
被卡莉娜親手抱進了她自己的懷裡,放上她那匹通體烏黑的戰馬。
她一手攬著他、一手抓著韁繩——
朝著北方那座銀白色的王廷——
飛馳而去。
——
藍甲軍的弟兄們一路跟著、一路跑著、一路看著他們的公子被那個女人抱在懷裡的背影——
他們沒有拚死抵抗。
不能拚。
公子在她手裡——
他們連半個字都不能輕動。
——
—— 北蠻王廷 ——
王廷之中,卡莉娜給藍甲軍劃出了好大一片空地、好大一片帳篷、好大一片可以容身的區域——
並且。
——
沒有派一個兵看管。
也沒有派一個人防範。
——
「王!」一名部下急聲,「這、這如何能不防——」
「不必。」
卡莉娜淡淡道。
——
「他們,是我的客。」
——
部下噤聲。
——
卡莉娜走進那片劃給藍甲軍的營區。
她抱著那個依舊昏迷的男人,走到一座最暖的、最寬的、最厚的帳篷裡,把他輕輕地、放到了那一張鋪滿厚厚獸皮的榻上。
——
她的指尖,輕輕地、極輕地、撫過他的額頭。
撫過他的鬢角。
撫過他那道因為剛才那一摔、被擦破了一點皮的、極淺的傷口。
——
她的眼睛,在那張靜靜閉著的、屬於她男人的臉上、駐留了好久、好久、好久。
——
她俯下身。
她在他的唇上——
輕輕地、極輕地、像是怕驚醒他似的——
吻了一下。
——
那一個吻——
如果她出不了今晚——
便是她留給他的、最後的東西。
——
她直起身。
她沒有回頭看他第二眼——
連半眼也不敢。
她若回頭,便會走不掉了。
——
她轉身、邁出帳篷、把那個男人留給他的人。
頭也不回地、朝著王廷中央那座銀白又綴有金色絲線的大帳——
走了過去。
——
—— 銀金大帳 ——
帳內。
整個王廷最有份量的長老、部族首領、巴特勒、與十數位高階將領——
全在。
——
卡莉娜站在這座大帳的中央。
她沒有坐回那張屬於她的、銀白色的、王座——
她站著。
她以站姿、向她從十八歲坐上去之後、便再也沒有當著所有人這樣交代過心事的——
整個王廷——
說出了——
她這一個月、所經歷的一切。
——
她說了那座中原南方的草屋。
她說了那一槍。
她說了那個男人。
她說了——
她以一個草原女王的身分、被那個男人征服、依著她母親那一輩傳下來的、流到她身上的鐵律——
從那夜起、她已經、徹徹底底地、臣服於他。
——
帳內。
死寂。
——
每一個聽見這幾句話的人——
從那位最年長的、白鬚都垂到胸前的長老、到剛剛還在她身邊跪拜過的巴特勒——
每一個人的瞳孔——
「唰」地、「唰」地、「唰」地——
收縮成了一個點。
——
下一個瞬間——
那一片死寂、便被一片極壓抑的、極憤怒的、屬於草原最古老法典被觸犯時才會出現的——
低沉怒火,所取代。
——
「⋯⋯王。」最年長的那位長老開了口,「我蠻族的法典之中——」
「——女子,不可以、臣服於、外族人。」
——
那一句話——像是斧頭一樣、砸在了卡莉娜的肩上。
——
「您身為一族之王、您身為這片草原至高無上的女王——」
「您,違反了法典。」
——
卡莉娜不語。
——
她當然知道。
她從她說出第一句「我臣服於他」起,便已經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
「⋯⋯王。」長老的聲音沉到了極低,「依族法、有一條路、可以替您把這件事抹去——」
——
「您,親手、去把那個男人——」
「殺了。」
——
帳內所有人的目光,齊齊地、像針一樣地、落在了卡莉娜的身上。
——
【卡莉娜】
——殺。
——殺謝嵐雨。
——
她在心裡無聲地、無聲地、把這兩個字念了一遍。
——
她的腦中、極快地、極快地、閃過這一個月。
——閃過那座草屋前的一槍。
——閃過那夜被綁在繩中卻仍能笑得從容的他。
——閃過北關之外、長城繩索之下、他朝著城頭一揖的瀟灑。
——閃過帳中、他低眼看著她替他鬆衣帶的目光。
——閃過今晨她替他編到一半的、那個銀絲花環。
——
最後——
最後——
最後她的腦中、定格在了一個畫面之上——
——
那是剛剛、就在剛剛——
——
那個小小的、丸子頭、被銀簪維繫住的、被她推倒在地、卻仍然死死地把自己最瘦弱的肩膀擋在那個男人身前的——
霖蘭。
——
那個曾經因為她「搶」走少爺而鼓著腮幫子的小侍女。
那個一個月前曾經笨拙地、用蹩腳的中原話對她說「霖蘭⋯⋯辛苦了」的小侍女。
那個從小到大、被謝家當作這位男人的一個人的人、培養著、寵著、護著、養著、許下了一條命的小侍女——
——
她願意用她那七十多斤的身板,把自己擋在那個男人身前。
——
那這個人——
那個男人——
是值得這樣的女人為他擋拳的男人。
——
卡莉娜抬起頭。
她的眼睛裡是這一輩子從未有過的、極清晰的、毫無餘地的——
決絕。
——
她極輕地、卻又極清楚地、開口:
「⋯⋯我,不殺。」
——
帳內。
死寂。
——
那位最年長的長老閉了閉眼。
他像是早已預料到了這一個回答。
他緩緩地、緩緩地、站了起來。
——
「⋯⋯既然您不肯——」
「那麼依族法——」
「您必須接受——」
——
「雷罰。」
——
—— 雷罰 ——
雷罰,是蠻族最古老、也最詭異的一項刑罰。
那是在卡莉娜父親那一輩、由族中最善通曉天象與草木之術的巫者所研究出來的——
一種引動天雷的法門。
——
法門之初,是為戰用。
——能引天雷劈下敵軍陣中,這在當年是何等駭人的兵器?
可巫者試了一輩子、也試出了一個讓蠻族放棄這條路的結論——
這種法門,範圍極小。
只能在距離王廷不到三里的、那一塊巫者經年累月以草木煙氣養出來的特殊空地上——才能引下天雷。
帶不出王廷。
帶不上戰場。
——
研究最終被擱置。
可這項雞肋的法門、卻被族中保留了下來、成為了——
蠻族最古老、最神聖、也最殘酷的一項——
刑罰。
——
被雷劈過的人。
死,是常見。
殘,是運氣。
毫髮無傷——
不可能。
——
—— 刑場 ——
那一塊熏出了天雷的空地之上、長老與兩百名軍士肅然而立。
煙氣早已被點起。乾草被一束一束地、堆在四周、熊熊燒起。煙從那片乾草之中升起、扭曲、上升、慢慢地、慢慢地、在這片空地的正上方、凝成了一片極不自然的、低低壓著地面的——
雲。
——
雲中已有極輕的雷聲。
正在醞釀。
——
卡莉娜站在這座刑場的邊上。
她抬眼、望了一眼那片即將奪走她命的、扭曲的灰雲——
然後、她、慢慢地、慢慢地、走到了刑場的正中央。
她回頭。
她朝著場邊那些注視著她的、那位最年長的長老、那位剛剛還在向她下跪的巴特勒、與所有沉默地肅立著的軍士——
開口:
——
「⋯⋯有一件事,」她的聲音不高,卻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砸在了所有人的耳裡。
「⋯⋯不管我今日是死、是殘、是活——」
「在此之後——」
「我那個男人、我那位小侍女、與他帶來的那七百多個藍甲軍——」
「⋯⋯任何一個人,不准動。」
「⋯⋯誰若動了——」
「來世,與我為敵。」
——
帳邊一片肅然。
巴特勒的眼眶——終於、終於、悄悄地、紅了。
長老閉了閉眼。
最終、無聲地、點了一下頭。
——
卡莉娜輕輕地笑了一下。
她跪了下去。
——
她的雙手交疊於膝。
她的長髮在這片刑場特有的、極不自然的風裡、輕輕地飛揚。
她的眼睛、最後一次、極淡地、看向了——
南方。
——王廷之南、那座她把她男人安置在裡頭的、小小的、暖暖的、藍甲軍營帳的方向。
——
她在心裡無聲地、輕輕地、念了一個字。
——他的名字。
——
下一個瞬間——
頭頂那片低低的、扭曲的灰雲——
「轟——隆——!」
——
整片天地、被一道極白、極長、極尖銳的雷光、一分為二。
——
所有人的視線、在那一瞬間、被那片刺目的白光、徹徹底底地、吞沒。
——
兩秒。
——
整整兩秒。
——
當人們的視線、慢慢、慢慢地、從那片白光的殘影之中、恢復過來——
——
刑場中央——
那位剛剛跪在那裡、身著一身已被雷火燒得有些焦黑、衣衫破爛、左半邊身體有一道道極淺的、紅黑色雷痕的——
女王——
——
仍在那裡。
——
她以單膝撐地、左手撐著草地、右手微微抬起、像是要扶起什麼似的、微微地、輕微地——
顫抖著。
——
她,沒有死。
她,甚至——
只是輕傷。
——
帳邊死寂了極久、極久、極久。
——
最年長的那位長老望著刑場中央那個渾身仍冒著輕煙、卻依然撐著膝跪在那裡的女子——
整片他活了快九十年的草原所信奉的、最古老的法則——
在那一刻、無聲地、為她讓出了一條路。
——
天,沒有要她的命。
那麼、族規——
便也不能要她的命。
——
「⋯⋯抬。」
長老輕聲。
「⋯⋯抬到醫者那裡去。」
「⋯⋯王,無罪。」
——
—— 夜半 ——
王廷夜深。
寒星滿天。
——
醫帳之中、卡莉娜身上的繃帶都還未拆下、她左半邊身體那一道道紅黑色的雷痕還在隱隱作痛——
她已經、撐著自己的身體、從醫帳裡、緩緩地、緩緩地、走了出來。
她披了一件最厚的狼裘。
她一步一步、極慢地、極慢地、走過王廷之夜的長街——
走到了那一片屬於藍甲軍的、被她劃出來的、毫無看管的營區之前。
——
營區的火盆裡,燒著夜火。
弟兄們大多睡了——可仍有幾名守夜的弟兄看見了那個從遠處走來的、披著狼裘的身影。
他們認出了她。
他們沒有上前。
他們默默地、肅然地、退到一旁、給她讓出了一條路。
——
卡莉娜走到那座最暖的、最寬的、最厚的、安置著她男人的帳篷之前——
她沒有進去。
她沒有掀開那道門簾。
——
她、緩緩地、緩緩地、跪了下去。
——
她跪在那座帳篷之前的草地上。
她的繃帶在夜風中微微地、白白地、晃動。
——
她垂著頭。
她沒有出聲。
——
她、只是、跪著。
——
她在心裡、無聲地、無聲地、向那個她從相識到此夜、從未真正告訴過自己身分的男人——
祈禱。
——
——「謝嵐雨。」
——「⋯⋯醒來、第一眼——」
——「⋯⋯能不能、不要恨我?」
——
夜風吹過王廷。
吹過刑場上仍未散去的、那一抹焦煙。
吹過北方那片燃著夜火的、藍甲軍的營區。
吹過那道跪著的、纖瘦的、披著狼裘的、剛剛被天雷劈過卻奇蹟般活下來的身影。
——
帳簾並沒有掀開。
帳中的那個男人,仍在沉睡。
——
她跪了一夜。
直到天,微微泛白。
這章算是超級大章了 其實我還有一章 但是也先說一下 我的小說是我寫劇情ai寫文 所以一小時我差不多可以肝出兩章 並不會太久 要更新哪一個說 不然我很有可能乾脆把這部小說給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