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嵐雨從躺椅上站起。
他沒有去取兵器,只是把一直坐在身邊的霖蘭輕輕推到身後。
「霖蘭。」
「在——在。」
「去屋裡。把後門的暗鎖打開。」
霖蘭怔了一下。她從未見過少爺用這樣的語氣說話——那聲音裡沒有平日的慵懶與戲謔,只有一種冷靜到近乎陌生的東西。
她連忙點頭,跑進屋去。
謝嵐雨站在院前,閉了閉眼。然後他睜開眼,對著空曠的田野,淡淡地說了一句:
「集合。」
——
那一刻整片田野像是被人翻了一面。
剛才還在彎腰播秧的「農夫」、還在挑水的「農夫」、還在曬穀的「農夫」——所有人的動作齊齊一頓。鋤頭、扁擔、鐮刀,被以一種不該屬於農具的整齊角度甩到一邊;緊接著,從每個人腰後、衣襟下、屋簷暗格、稻草垛裡——刀、弓、短矛、勁弩,無聲地、迅速地,到了該到的人手上。
一千兩百五十六個人。
謝嵐雨掃了一眼,在心裡點過數——一千兩百五十六,一個不少。
這便是他這些年攢下的家底。
明知北方來的是千軍萬馬,明知此刻已是甕中之鱉,這一千兩百五十六個人卻無一退縮。他剛才在心裡掂量過——當他把即將面對的東西明明白白告訴他們之後,會跑的至少要跑掉三五成。他做好了被剩下三四百人的準備。
可一個都沒有走。
當然,也不是人人不怕。少數幾個腿在發抖,臉色發白,握刀的手指關節隱隱顫動;其餘的,眼裡卻是一種徹底的、毫無餘地的決然——既然走到這一步,那便陪少爺走完。
說到底——
如果不是此刻才發現北蠻已經到了門口,他們八成早就跑了。
跟著謝嵐雨歸隱的這一千多人,每一個都曾在皇都裡見識過那一場兒戲似的政變、那一輪又一輪你方唱罷我登場的明爭暗鬥。看過那種骯髒之後,要他們對「大夏」這兩個字還生出什麼歸屬感——很難。
他們忠於的不是這個國家。
他們忠於的,是站在他們最前面的這個男人。
——
地平線那頭,一條黑線從遠及近,越來越濃,越來越快。
馬蹄聲先到。
接著是鐵甲撞擊的聲音、皮帶與鞍具摩擦的聲音、馬鼻噴息的聲音。最後才是——人的聲音。一種低低的、整齊的、像是從草原深處帶來的胡語呼喝。
那一片黑潮在距離院落不到半里的地方驟然勒住。
不是因為意外。是因為——他們的主帥下令了。
主帥從黑潮中央,緩緩策馬前行。
謝嵐雨眯起眼。
那是一位女子。
一匹通體烏黑的戰馬載著她,她並不執韁,雙手隨意地搭在馬鞍前,整個人卻穩穩地騎在那匹明顯不馴的烈馬上,像是與馬本身連著筋骨。她沒有束甲,只一身鞣皮窄袖的胡服,腰間懸著一把彎刀,肩上披著黑色的狼裘——那是只有真正獵殺過草原巨狼的人才有資格披的東西。
她的長髮在風裡甩開,烏黑、粗野,毫不修飾。
她的眉骨高,眼尾微微上挑,眼瞳是一種介於琥珀與深褐之間的顏色,落在誰身上都像是要把誰看穿。
她的笑——是的,她在笑——
那笑不收斂、不矜持、不像中原女子那般含蓄半分。她笑得像是看見了什麼讓她極感興趣的東西,整張臉因為這笑而活了起來,那一份野性裡帶著魅力的東西就這麼撲了滿臉。
謝嵐雨看著她,第一個浮上腦海的不是「敵」、不是「戰」、也不是「逃」。
而是另外四個字:
——好一個女子。
她的身形被胡服勾勒得清清楚楚。長年征戰把她的線條打磨得結實而有力,肩膀、手臂、腰側,每一處都有著草原女子特有的那種強韌;可同樣是這身衣服,又把她胸前的飽滿與腰下的盈潤襯得毫不含糊。
謝嵐雨在心裡默默下了個並不正經的判語——
這身材,是極適合生孩子的料。
他自己也忍不住在心裡笑了一聲。
都到這個時候了,他這顆腦子居然還能分神去想這種事。
果然是個快活慣了的廢人。
那女子在距離他十丈之外勒馬。
她沒有開口,只是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目光從他這個人,掃到他身後那一千兩百多名嚴陣以待的「農夫」,再掃回他臉上。
她的笑——更深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