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早。
天已大亮，鳥鳴落滿了屋簷，可榻上的兩人卻誰也沒醒。
直到日上三竿，那一排漂亮的長睫毛，才終於緩緩地、緩緩地，眨動了一下。
——
又是一個晴天。
謝嵐雨還是那副姿態，懶懶地躺在草屋前的躺椅上，瞇著眼曬著太陽，整個人像是融進了這個午後。
今天他有些奢侈。
他的人前幾日從南邊弄回了一批葡萄，圓潤、紫紅、皮上還凝著一層薄薄的白霜。他吩咐廚下把整串浸進井底冰過，剛才從井裡撈上來，用青瓷盤盛了，水珠還在表面滾。冰鎮過的葡萄，配上這初夏的暖陽——是個極舒服的東西。
送葡萄的人放下盤子便退下了。
謝嵐雨用兩根手指拈起一顆，卻沒往自己嘴裡送，而是轉過頭，懶懶地看著懷裡的霖蘭。
「來。」
霖蘭一愣。
「⋯⋯啊？」
「妳餵我。」
他補了一句：「用嘴。」
霖蘭的臉「轟」地一下又紅了，整個人像一截彈簧從他懷裡跳了出來，赤著腳站在躺椅旁邊。她的兩隻小手攥成拳，急得在地上跺腳，眼睛卻又不敢看他，嘴上一連串的「不、不、不」也說不出個完整句子來。
謝嵐雨笑得從容。
「反正妳到最後都得餵我，現在害羞什麼？」
「我——」
她連那個「我」字都還沒接上下一句，整個人已經被他一把又拉回了懷裡。
霖蘭掙了一下，沒掙開。
她認命似的歎了口氣，伸手接過那一顆冰涼的葡萄，放進自己的嘴裡。
舌尖把果皮剝開，吐掉皮，留下那一抹清甜的果肉在唇齒之間。她轉過頭，閉著眼，將自己微張的嘴湊上他的唇——果肉就這麼從她的唇舌之間，過渡到了他口中。
謝嵐雨慢悠悠地嚥下，笑著看她：
「再來。」
她紅著臉，又拈起一顆。
冰鎮的葡萄在這樣炎熱的午後是極舒爽的東西。一顆、又一顆。霖蘭剝得越來越熟練，臉卻一直紅著沒退過。謝嵐雨享受著這份甘甜，腦中卻已經為下午做好了安排——
「我們下午去釣魚，」他閉著眼，「就這麼決定了。」
懷中的霖蘭瞬間僵住。
她緩緩地抬起頭，用一雙奶兇奶兇的眼睛瞪著他。
那些釣具是誰準備的？是她。釣魚的乾糧水壺是誰收拾的？也是她。釣回來的魚是誰要剖、要洗、要燒？還是她。
更何況——她下意識瞄了一眼這位好色的少爺——這一個下午，他不知道又要在無人的湖邊「打擾」她幾次。
霖蘭額上崩起了幾道青筋。
謝嵐雨睜開眼，看到她那副要爆炸又不敢爆炸的表情，正要開口再逗她一句——
——
天忽然暗了一層。
不是雲遮日的那種暗。是另一種暗——更壓抑、更冷、更從骨子裡來的暗。
謝嵐雨的笑容凝在臉上。
他差點從躺椅上摔下來。
懷中的霖蘭也被他驚動，怔怔地抬起頭：「少爺？」
謝嵐雨沒有應她。他的目光越過院落，越過田野，望向北方——更準確地說，是望向那從北方陡然壓下來的、整片天地都為之一沉的東西。
那是殺氣。
是只有真正在戰場上殺過幾萬人的人，才能由內而外地、自然而然地放出的那種殺氣。
是北蠻。
而且——是北蠻的精銳。
謝嵐雨的後背瞬間涼了一層。
那股殺氣不是邊軍、不是斥候，更不是普通的襲擾部隊能放出來的。能在這樣的距離還凝聚不散、還壓得整片天空都低一層的——那是有真正的大人物親自帶兵殺進來了。
而且，這股殺氣還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逼近。
他媽的。
謝嵐雨在心裡咒了一聲。北蠻動兵入夏不是小事，光是儀仗就要驚動半個天下；能讓這片天地為之一沉的主將，更不會是孤身。一個能放出這種殺氣的人物來到大夏疆土，身後至少跟著一兩萬將士；若是要做大動作，三五萬都不為過。
而那股殺氣此刻已經近在咫尺。
謝嵐雨腦中飛快地盤算——
走？走得了他自己。
但他現在身邊不是他一個人。這片田野上、屋舍裡、林邊水畔，是他這些年攢下的整整一千多人的班底。這一千多人，從蘇家覆滅那一夜起就跟著他，從皇都的明爭暗鬥裡跟著他，一直跟到了這片鄉野。他若一走，他們就是甕中之鱉。
要他拋下他們——
謝嵐雨慢慢地、慢慢地坐直了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