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lex Y. Grey
歸還莫妮卡墨鏡的那天,婷婷先去見了一個客戶。婷婷工作努力,不惜花時間跑現場,與客戶商談。客戶滿意還好。有人否定她的設計,尤其是已經成型、細節豐富、她費了不少心思的,難免有挫敗感。有人惋惜、道歉,只因預算縮減,這麼棒的設計必須緩行。有人自認爲有品味,這裡改個樣式,那裡換個顏色,會面勞神費力,成品烏七八糟。碰到這種人,婷婷的靈感會迅速枯竭,只想草草了事。如果不是有報酬,要維持口碑,而且已經花了精力,甚至想終止合約。今天的這位也想改變企劃,理由卻不尋常:想來點東方風格。早先婷婷發的問卷,這人滿滿幾頁都填了;喜歡的格局、顏色、樣式當中,沒提過東方風格。「東方」這個詞也彆扭。婷婷問是指紅燈籠、卷軸畫,還是榻榻米、袖珍盆景,抑或是拼貼成伊斯蘭圖案的馬賽克。這位戴黑框眼鏡、留山羊鬍、笑容可掬如同肯德基爺爺的紳士說他不懂,只是很嚮往東方風格。婷婷心生一種嫌惡,越談越強烈,談完了走到街上也不能驅散;她疑心,不管她才幹如何,花了多少心血,這人是否只因為坐在了「東方」女孩對面,才突發奇想,要改動企劃,把公司的幾間因為租金低選中的辦公室,供員工打電話、填表、發電郵的地方,裝修成東方風格。尤其讓她不快的是,這人面相似丈夫保羅,一樣的橢圓臉、高髮際,雖然保羅更年輕,不戴眼鏡,也不留山羊鬍。記住,婷婷對自己說,有些人你完全沒必要取悅。
走在熱風中,婷婷伸手捋頭髮,碰到頭頂的墨鏡,才記起要還給莫妮卡。莫妮卡住在西北區一棟舊樓,本是倉庫,多年前改做出租屋。窄窗深嵌在牆壁裡,黑鐵的逃生樓梯攀附在牆外。頂層轉角的紅磚砌成類似浮雕的裝飾圖樣,是一百年前連倉庫也夠格的奢侈設計。大門外婷婷打電話,莫妮卡發信號開門。進門是個天井,六七層的高牆擋住了陽光和街面的汽車聲,天井裡清涼,寧靜,剛才見客戶的不愉快掃去了一半。正中的花圃裡養著一叢花莖細瘦的玫瑰,才露花苞。一個小男孩坐在玫瑰邊的石凳上,婷婷走近時,他把目光從手裡的遊戲控制器轉到她身上,還跟隨她的腳步轉頭。這孩子圓臉、大眼睛,六七歲。婷婷喜歡他臉上的稚氣。彷彿要對抗這種稚氣,他脖子上掛了條金色項鍊,墜子是個大大的美元符號。婷婷一笑,住了腳,蹲身向男孩問好。他輕聲回應,又低下頭,像是過分注視了陌生女士,自感慚愧。「進走廊往右轉,走到底。」男孩說。「你說什麼?」「去我家的路。」男孩說,「你是來找莫妮卡的吧,她是我媽媽。」「是的,我是來找她。」婷婷越發吃驚,「但你怎麼知道?她告訴你了嗎?」「沒有。你頭上戴著她的墨鏡,我認得。她為丟墨鏡嘮叨過。」婷婷驚歎這孩子的認知和邏輯能力。她望著他那雙澄澈的眼睛。「我叫邁克。」「我叫婷婷。」婷婷說,「邁克你很聰明。見到你很高興。」邁克又一次害羞地低下頭。「我媽媽說,聰明無所謂,」他抬頭說,「在這種社區,能不交壞朋友,不碰槍和毒品,就夠了。」他模擬成人的口氣,重音放在「壞」、「槍」、「毒品」幾個字上。婷婷又一次驚住了。邁克繼續在開闊的天井裡打遊戲。婷婷辭別邁克,去找他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