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的聲音落下。
整個識域開始崩裂。
天空出現裂痕。
公寓外牆逐漸崩解。
無數被困住的記憶化作光點升上天空。
林秀芬怔怔站在原地。
眼淚不停落下。
四年來。
她第一次放開了懷裡那個不存在的孩子。
四周黑氣正在快速消散。
原本扭曲的靈場也逐漸恢復穩定。
就在這時。
沈渡川忽然開口。
「林秀芬。」
女人抬起頭。
她眼中的瘋狂已經消失。
剩下的只有疲憊。
以及某種終於放下重擔的平靜。
「妳願意離開了嗎?」
林秀芬沉默很久。
最後輕輕點頭。
「嗯。」
沈渡川從布包裡取出一個安靈匣。
和陳燼之前見過的不太一樣。
匣身呈深褐色。
表面刻滿細密定識紋。
邊角因長年使用而磨損。
看起來極為古老。
沈渡川將安靈匣放到地上。
輕輕打開。
匣內沒有符紙。
沒有法器。
只有一盞小燈。
燈火很微弱。
卻異常溫暖。
「識域已散。」
沈渡川平靜說道。
「妳的靈識剛剛甦醒。」
「現在還不穩定。」
「先休息一段時間。」
「等慧塵替妳開歸途。」
林秀芬看著那盞燈。
不知道為什麼。
眼神逐漸柔和下來。
彷彿流浪多年的人。
終於看見一處可以休息的地方。
「茵茵呢......」
這是她最後問的問題。
沈渡川沉默片刻。
沒有騙她。
「我不知道。」
「但至少。」
「她不在這裡。」
「而妳也不該繼續留在這裡。」
林秀芬望著那片已經開始崩解的識域。
又望向剛才茵茵出現的位置。
最後輕輕笑了。
那是她四年來第一個真正的笑容。
「好。」
「我等她。」
話音落下。
她的身影開始化作微光。
沒有消失。
而是一點一點融入安靈匣裡。
匣中的燈火微微亮了一下。
像有人走進了屋裡。
啪。
匣蓋自行闔上。
四周徹底安靜下來。
而就在安靈匣闔上的瞬間。
整座識域失去了最後支撐。
轟——
公寓。
火焰。
黑氣。
那些重複了四年的記憶。
全部開始崩塌。
被困在這裡的靈體也逐漸甦醒。
他們茫然地看著四周。
像從漫長惡夢中醒來。
沈渡川重新背起安靈匣。
看向那些逐漸恢復清明的靈體。
「好了。」
「剩下的。」
「交給慧塵。」
識域崩塌後。
回程的路上異常安靜。
沈渡川坐在計程車後座閉目養神。
安靈匣放在腿上。
從頭到尾都沒說幾句話。
陳燼則一直望著窗外。
城市的燈光不斷向後掠過。
可腦海裡始終停留在那座燃燒的公寓。
停留在林秀芬最後的眼神。
回到家時已經接近凌晨。
父母早已睡了。
屋內一片安靜。
陳燼洗完澡後躺到床上。
本以為累了一整晚,很快就能睡著。
結果剛閉上眼。
耳邊便傳來一道稚嫩聲音。
「媽媽妳看。」
陳燼猛然睜眼。
房間漆黑一片。
什麼都沒有。
他躺在床上愣了好幾秒。
才發現自己心跳快得厲害。
第二天。
上課上到一半。
陳燼忽然聞到一股熟悉的味道。
糖醋排骨。
味道很淡。
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可教室裡根本沒有人吃東西。
他轉頭四處看了看。
味道又消失了。
彷彿從未出現。
當天晚上。
夢境再次出現。
他夢見自己站在廚房裡。
鍋裡的油正在加熱。
窗外夕陽落進屋內。
暖黃色的光灑滿整個廚房。
他低頭看向自己。
那不是自己的手。
而是一雙女人的手。
身後傳來腳步聲。
「媽媽。」
「今天老師誇獎我了。」
陳燼猛地從夢裡驚醒。
額頭已經布滿冷汗。
這一次。
他沒有立刻起身。
而是安靜坐在床上。
望著窗外的夜色。
因為他知道。
那不是夢。
那是林秀芬的記憶。
第三天。
情況開始變得明顯。
午休時。
隔壁班有個男生坐在走廊發呆。
陳燼只是無意間看了對方一眼。
腦海裡竟忽然閃過畫面。
醫院病房。
消毒水味。
病床上的老人。
畫面只維持不到一秒。
很快消失。
陳燼怔在原地。
甚至懷疑是不是自己看錯了。
可接下來幾天。
類似的情況開始頻繁出現。
超商裡。
一名母親挑選牛奶時。
他忽然感受到對方擔心孩子營養不足的焦慮。
捷運上。
一名老人低頭看著手機。
陳燼眼前閃過老舊黑白照片的畫面。
公園裡。
有人抱著狗散步。
他甚至能感受到那種害怕失去陪伴的情緒。
都很短暫。
像訊號不良的影像。
一閃而過。
可那種感覺卻越來越真實。
第四天放學。
陳燼剛走出校門。
便看見一道熟悉身影站在對街。
沈渡川穿著深色外套。
手裡拿著一杯豆漿。
站在人群裡顯得格外懶散。
陳燼直接走了過去。
「我最近一直做夢。」
沈渡川喝了一口豆漿。
點頭。
「正常。」
「還會看見一些不屬於自己的記憶。」
「正常。」
「偶爾還能感覺到別人在想什麼。」
「正常。」
陳燼沉默了幾秒。
「我是不是出問題了?」
沈渡川終於抬起頭。
看了他一眼。
「沒有。」
「只是靈識共感還沒退乾淨。」
兩人走向路邊。
夕陽把影子拉得很長。
沈渡川繼續說:
「第一次進入識域的人。」
「多少都會留下後遺症。」
「尤其你還是靈感體質。」
「對靈識的感知本來就比常人敏銳。」
「林秀芬的識域又維持了四年。」
「你在裡面待了那麼久。」
「沾上一點她殘留的靈識波動很正常。」
陳燼皺眉。
「多久會消失?」
沈渡川想了想。
「兩三週吧。」
「如果沒消失呢?」
沈渡川停下腳步。
忽然轉頭看向他。
眼神裡難得出現一絲笑意。
「那就有意思了。」
「什麼意思?」
「代表你的靈識適應了共感。」
陳燼忽然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兩人沿著人行道慢慢往前走。
傍晚的車流聲在耳邊來來去去。
陳燼沉默了一會兒。
總覺得哪裡不對。
「等等。」
沈渡川咬著吸管。
頭也沒回。
「又怎麼了?」
「這種狀況真的只能等?」
「什麼狀況?」
「做夢、共感、看到記憶那些。」
沈渡川想了想。
「差不多。」
陳燼狐疑地看著他。
「差不多是什麼意思?」
沈渡川腳步頓了一下。
像是終於想起什麼。
「喔。」
「其實也不用。」
陳燼額角微微一跳。
「什麼叫其實不用?」
「找慧塵就行了。」
「找他幹嘛?」
「誦幾天靜心經。」
「再做個安識儀。」
「大概三天。」
「症狀就能退得差不多。」
空氣忽然安靜。
陳燼停下腳步。
看著眼前這個活了一百多歲的男人。
「所以。」
「你早就知道?」
沈渡川點頭。
「知道啊。」
「那你為什麼不講?」
沈渡川沉默兩秒。
認真思考了一下。
「忘了。」
陳燼面無表情。
「你看我像白痴嗎?」
「不像。」
「那你還講這種鬼話?」
沈渡川終於笑了一下。
「好吧。」
「有一點故意。」
陳燼差點被氣笑。
「有一點?」
「嗯。」
「原因呢?」
沈渡川雙手插進外套口袋。
神情十分自然。
「想看看你能撐多久。」
陳燼站在原地。
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先生氣還是先無言。
「你有病吧?」
「這叫觀察。」
「觀察什麼?」
「觀察你。」
沈渡川看了他一眼。
「識域共感之後。」
「有些人會分不清自己的情緒和別人的情緒。」
「有些人會被殘留記憶拖進去。」
「也有人會開始抗拒靈體。」
「甚至害怕接觸任何相關的東西。」
說到這裡。
他停頓了一下。
「你沒有。」
陳燼微微一怔。
「林秀芬的情緒很重。」
「一般人進去。」
「光是那股絕望就夠折騰半個月。」
「你雖然有反應。」
「但沒被拖走。」
夕陽落在兩人身上。
將影子拉得很長。
沈渡川繼續往前走。
語氣依舊平淡。
「第四天才這種狀況。」
「比我預想的好。」
這句話不像稱讚。
更像某種客觀評價。
可不知道為什麼。
陳燼心裡還是莫名舒服了一點。
過了幾秒。
他忽然反應過來。
「所以我這幾天白受罪了?」
「也不算。」
「什麼意思?」
「至少證明一件事。」
沈渡川望向前方。
神情難得認真了些。
「你的靈識比一般人穩定。」
「而且共感能力很強。」
「這不是壞事。」
陳燼皺眉。
「我可沒覺得哪裡好。」
沈渡川笑了笑。
「現在當然不覺得。」
「等哪天你能從一段殘留情緒裡看見完整記憶。」
「從一段記憶裡找到執念根源。」
「再把一個迷失的靈識帶回來。」
「你就知道了。」
陳燼沉默片刻。
「你是不是又在拐我當喚靈師?」
沈渡川聞言愣了一下。
隨後露出一臉嫌棄。
「想太多。」
「你現在連靜心經都沒背完。」
「先活過慧塵那三天再說。」
陳燼:「......」
不知道為什麼。
他忽然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而事實證明。
他的預感通常都很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