廟裡忽然安靜了一瞬。
陳燼原本還靠著桌邊。
聽到這句，整個人慢慢抬起頭。
「……幾歲？」
慧塵像沒察覺哪裡不對，還在那邊算。
「差不多啊。」
「你今年不是一百三十幾了？」
沈渡川額角微微跳了一下。
「閉嘴。」
陳燼盯著他。
幾秒後。
「你幾歲？」
沈渡川面無表情抽著菸。
完全沒有回答的意思。
慧塵卻已經開始幸災樂禍。
「唉呀，被發現了。」
「我早跟你說不要一天到晚裝中年大叔。」
陳燼：「……」
他腦子有點當機。
等等。

所以眼前這個鬍子沒刮、像流浪漢的傢伙一百多歲？
沈渡川終於不耐煩了。
直接把菸頭彈向慧塵。
「再廢話我把你廟拆了。」
慧塵熟練地一歪頭躲開。
還在笑。
「脾氣還是這麼差。」
陳燼站在原地，忽然有種很強烈的不真實感。
他原本以為自己的人生已經夠怪了。
結果現在忽然冒出兩個不知道活了多久的怪人。
其中一個還疑似想收他當徒弟。

慧塵這時候終於稍微正經了一點。
他摸了摸下巴，看著陳燼。
「小子。」
「你是不是一直以為，自己只是比較容易撞邪？」
陳燼沉默幾秒。
「不然呢？」
慧塵和沈渡川對看一眼。
最後，還是慧塵慢慢開口：
「你這不是撞邪。」
「是天生靈感太重。」
廟裡安靜了幾秒。
慧塵拖著拖鞋，慢吞吞走到神桌旁邊。
「有些人八字輕，所以偶爾看得到靈體。」
「有些人則是魂魄天生敏銳，對陰氣、靈體、殘念感知特別強。」
「以前老一輩叫這種人——靈感體質。」
他轉頭看向陳燼。
「你從小看到的那些，不是幻覺。」
「你只是比一般人，更容易接觸到靈體。」
陳燼皺起眉。
「那為什麼現在連聲音都聽得到？」
慧塵還沒開口。
旁邊的沈渡川先淡淡說了一句：
「因為你長大了。」
「靈感不是固定的。」
「小時候魂不穩，所以先是『看見』。」
「等年紀上來，感知會越來越完整。」
慧塵點點頭。
「沒錯。」
「有些靈感重的人，到後面甚至不只聽見。」
「還會聞到、夢到，甚至直接碰到靈體留下的痕跡。」
陳燼聽著，臉色慢慢有點難看。
因為這代表「那些東西」，以後可能只會更多。
慧塵卻忽然補了一句：「但你比較特殊。」
陳燼抬頭。
慧塵眯著眼看他。
「一般靈感體質，沒人引導，很容易精神出問題。」
「嚴重一點的，甚至會分不清活人和靈體。」
「可你居然自己撐到現在。」
「而且魂還這麼穩。」
他越看越覺得怪。
「照理說，你這種體質，應該早就被那些靈體煩瘋了才對。」
旁邊的沈渡川忽然淡淡開口：
「因為他從小就在習慣。」
「看見了也不說。」
「聽見了也裝沒聽見。」
沈渡川看著陳燼。
「這小子能活得像正常人。」
「不是因為運氣好。」
「是因為他早就學會怎麼跟靈體保持距離。」

陳燼沉默了幾秒。
像是在消化剛剛那些話。
過了一會兒，才皺著眉開口：
「……你們把「那種東西」，叫靈體？」
慧塵回頭看了他一眼。
「不然呢？」
「難道要像電影一樣叫鬼？」
沈渡川站在旁邊，淡淡補一句：
「『鬼』是活人在叫的。」
「靈體比較準確。」
陳燼皺眉。
「有差嗎？」
慧塵拖著拖鞋走回來，重新端起那碗快爛掉的泡麵。
「差很多。」
「鬼這個字，本身就帶恐懼和怨氣。」
「但實際上，大部分靈體根本沒那麼可怕。」
他一邊吃麵一邊講。
「很多只是執念沒散。」
「有些甚至連自己死了都不知道。」
「真正危險的那種，只是少數。」
沈渡川則靠著柱子，語氣平淡：
「而且你從小看到的，也不全是死人。」
陳燼微微一怔。
「什麼意思？」
沈渡川看了他一眼。
「有些是殘念。」
「有些是地氣裡留下的影子。」
「有些甚至只是某種情緒長時間堆積後形成的東西。」
「活人死後形成的靈體，只是其中一種。」
廟裡燈火微微搖晃。
陳燼忽然覺得。
自己以前以為已經夠了解那個世界了。
結果其實只是碰到最外面的一層。
陳燼靠著桌邊，腦子還有點亂。
過了半天，才皺著眉開口：
「……所以我可以問一下，你們到底是幹嘛的嗎？」
沈渡川瞥了他一眼。
「問那麼多幹嘛？」
他重新點了根菸。
煙霧慢慢往上飄。
「怎樣，真想接啊？」
陳燼愣了一下。
接著直接被氣笑。
「我現在連你們是什麼都不知道。」
「也不懂你們在講什麼。」
「這樣就能決定要不要接？」
沈渡川淡淡吐出一句：
「能啊。」
陳燼嘴角抽了下。
「神經病。」
他往後靠上供桌。
「而且你要，我還不要咧。」
沈渡川終於正眼看他。
「你以為我很想收？」
「像你這種一天到晚擺臭臉的小鬼，送我都嫌麻煩。」
陳燼直接回嘴：
「彼此彼此。」
「你這種半夜抓高中生飛屋頂的怪大叔，看起來也沒正常到哪。」
旁邊的慧塵原本還在吃泡麵。
聽到這裡差點笑噴。
「欸欸欸。」
「你們兩個第一次見面火氣就這麼重啊？」
沈渡川冷笑。
「是這小子嘴欠。」
陳燼立刻回：
「明明是你講話有病。」
慧塵一邊吸麵，一邊左右看。
忽然有種很奇怪的感覺。
這畫面居然莫名像師徒。
而且還是那種以後會天天吵架的師徒。
想到這裡，他表情更怪了。
沈渡川這時忽然眯起眼。
「你平常跟長輩都這樣講話？」
陳燼扯了下嘴角。
「我阿嬤說過。」
「遇到怪人，不用太客氣。」
慧塵直接笑出聲。
「你阿嬤講話還真有道理。」
沈渡川額角微微抽了一下。
整間廟難得熱鬧起來。
連剛剛那股陰沉氣氛都淡了不少。
過了一會兒。
慧塵才終於慢慢收起笑。
看著陳燼。
「不過小子。」
「你今天既然能被沈渡川帶進這裡。」
「就代表有些事情，你遲早得知道。」
夜風吹進老廟。
長明燈輕輕晃動。
沈渡川靠在柱邊抽菸。
沉默了幾秒。
終於低低開口：
「這世界沒你想得那麼正常。」
「而你——」
他抬眼看向陳燼。
「也不是正常人。」
慧塵把泡麵放到旁邊。
難得稍微正經了一點。
「其實大部分人死後，靈體都會自然離開。」
「只是每個地方說法不同而已。」
他指了指頭上。
「佛教講西方極樂。」
「基督教講天堂。」
「道教也有自己的輪迴體系。」
「但不管名字怎麼叫，本質都差不多。」
「人死之後，靈體會慢慢脫離現世，前往它該去的地方。」
陳燼安靜聽著。
慧塵繼續道：
「所以正常情況下，其實不太會一直留在人間。」
「你平常看見的那些，大部分都算『例外』。」
沈渡川靠在柱邊，淡淡補一句：
「有執念的。」
慧塵點頭。
「對。」
「有些是執念太重。」
「放不下人、放不下事。」
「有些則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
「還在重複生前最後的行為。」
他停頓一下。
「還有些，是怨氣太深。」
「死得太痛苦、太突然，靈體沒辦法穩定下來。」
廟裡長明燈微微晃動。
火光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慧塵聲音也低了一些。
「當然。」
「也有些東西，從一開始就不是普通靈體。」
「只是你現在還不用知道那麼多。」
陳燼皺起眉。
「所以那些靈體……一直待在人間，最後會怎樣？」
慧塵沉默幾秒。
這次是沈渡川回答。
「看情況。」
「有些會慢慢消散。」
「有些執念解開後，自然離開。」
「但也有些——」
沈渡川抬起眼。
「會變成濁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