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燼皺了皺眉。
「什麼意思?」
黑衣男人沒立刻回答。
只是側過頭,看了眼剛剛那些靈體消失的方向。
整座頂樓安靜得異常。
乾淨到不像平常的城市。
黑衣男人這才慢慢開口:
「一般人身邊,不會聚那麼多靈體。」
他嗓音很啞。
像長年抽菸的人。
「你沒發現嗎?」
陳燼沉默。
其實他早就發現了。
從小到大,那些東西總特別容易靠近他。
有些只是路過。
有些卻會一直跟著。
尤其最近幾年,情況越來越嚴重。
可他從沒遇過「活人」能直接講出這種話。
黑衣男人往前走兩步。
身上那股奇怪的氣息更明顯了。
不是陰氣。
比較像某種燒過香灰、老木頭和雨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低頭看了眼陳燼腳邊。
「還抽菸啊。」
陳燼嘴角抽了下。
「高中生抽菸很稀奇?」
黑衣男人淡淡回一句:
「命都快被靈體磨薄了,還抽。」
陳燼臉色微微一變。
對方卻像沒看到。
只是伸手從腰間摸出一個扁掉的鐵盒,自己點了根菸。
動作熟練得不像什麼正經人。
火光亮起時。
陳燼終於看清他的臉。
很普通。
甚至有點落魄。
可那雙眼睛卻很怪。
像看過太多死人。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風吹過樓頂。
黑衣男人忽然問: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聽得到的?」
陳燼下意識繃緊。
「你怎麼知道?」
黑衣男人吐出一口煙。
「看你那副快精神衰弱的樣子就知道了。」
「只看得到的人,不會變成這樣。」
陳燼沒說話。
因為對方說中了。
過了幾秒。
他才低低開口:
「國中後。」
黑衣男人點點頭。
像並不意外。
「正常。」
「有些人命格開得早,小時候先看見,長大後才開始聽見。」
陳燼皺眉。
「命格?」
黑衣男人瞥了他一眼。
「你該不會到現在都以為自己只是撞邪吧?」
陳燼沒回答。
因為他其實也不知道。
從小到大,沒人真的跟他解釋過。
阿嬤只叫他別說。
廟祝和師公也只說什麼「帶天命」。
可到底是什麼。
沒人講清楚。
黑衣男人抽著菸,看著遠處城市燈火。
忽然冷不防問一句:
「你阿嬤是不是剛走沒多久?」
陳燼身體瞬間僵住。
「……你怎麼知道。」
黑衣男人淡淡道:
「你身上還有她留下的香火氣。」
夜風吹過。
陳燼第一次覺得。
眼前這人,可能真的知道些什麼。
黑衣男人看了陳燼一會兒。
忽然長長嘆了口氣。
「唉……」
他把菸咬在嘴裡,揉了揉亂糟糟的頭髮。
「真是命中註定。」
「躲都躲不過。」
陳燼皺眉。
「你到底在講——」
話還沒說完。
黑衣男人忽然一把抓住他後衣領。
力氣大得離譜。
陳燼整個人差點被拎起來。
「靠!你幹嘛?!」
黑衣男人沒理他。
只是低低說一句:
「跟我來。」
下一秒。
砰!
腳下水泥瞬間炸裂。
陳燼眼前景色猛地一晃。
整個人直接被帶著衝了出去。
風聲瞬間灌滿耳朵。
陳燼瞳孔幾乎縮成一點。
他這輩子第一次知道原來人真的能在樓頂上飛。
不是比喻。
是真的飛。
黑衣男人踩著高樓邊緣一路暴掠。
十幾公尺的樓距直接跨過。
有些甚至只是腳尖一點。
整個人便像黑影般翻過夜空。
陳燼被拎在後面,胃差點翻出來。
「你有病嗎——!!」
聲音直接被風吹散。
下面城市燈光瘋狂後退。
捷運軌道、馬路、霓虹招牌,全變成模糊殘影。
普通人看到大概會當場嚇昏。
陳燼發現。
有些高樓頂上。
其實「站著東西」。
它們原本正在黑暗裡遊蕩。
可黑衣男人掠過的瞬間,那些鬼魂全部像受驚一樣猛地退開。
甚至有幾個直接消失。
像根本不敢靠近。
飛躍大概十分鐘後。
黑衣男人終於停下。
砰的一聲落地。
陳燼雙腳剛碰到地面,差點直接跪下去。
胃裡一陣翻攪。
「嘔——」
他扶著牆乾嘔。
臉白得像快死。
黑衣男人倒像沒事人一樣,站在旁邊抽菸。
「第一次都這樣。」
陳燼抬頭瞪他。
「第一次?!」
「正常人誰會有第二次!」
黑衣男人懶得理他。
只是抬頭看向前方。
陳燼喘了好幾口氣,才慢慢發現這裡很安靜。
太安靜了。
沒有車聲。
沒有那些東西的聲音。
甚至連城市那種永遠停不下來的嗡鳴感都消失了。
像整個世界忽然被隔開。
他慢慢抬頭。
眼前是一間很老的廟。
不是觀光那種。
而是藏在城市深處,幾乎快被遺忘的小廟。
紅磚牆斑駁。
香爐卻還亮著微弱火光。
廟門上掛著塊很舊的木匾。
字都快看不清了。
而最奇怪的是——
門口貼滿符。
密密麻麻。
像在防什麼東西進去。
陳燼背後忽然一陣發涼。
因為他發現。
這一路跟著他的「那些東西」。
全不見了。
黑衣男人像回自己家一樣,直接推開廟門走進去。
木門發出老舊的嘎吱聲。
裡面光線昏暗。
只有幾盞長明燈亮著。
空氣裡混著香灰、藥草和不知道什麼木頭腐朽的味道。
陳燼還有點腿軟,只能跟在後面。
黑衣男人一邊往裡走,一邊扯著嗓子喊:
「老禿驢!出來看一下!」
聲音在廟裡迴盪。
過了大概十秒。
後面的簾子忽然被掀開。
一個老人慢吞吞走了出來。
陳燼第一眼其實愣了一下。
對方……應該算和尚?
可又有點不像。
老人穿著洗到發白的僧衣,腳上卻踩拖鞋,手裡還端著一碗泡麵。
頭倒是真的很禿。
眉毛也白了大半。
整個人看起來不像什麼高僧。
比較像住在公園會下棋的怪老人。
他原本還邊吃麵邊打哈欠。
結果一看見陳燼,動作忽然停住。
泡麵差點灑出來。
「唉呀呀——」
老人瞪大眼。
「你怎麼帶個『人』回來啦?!」
陳燼:「……」
這句話怎麼聽都很怪。
黑衣男人倒很淡定。
「遇到個麻煩。」
和尚嘴角抽了抽。
目光卻還盯著陳燼。
那眼神像在看什麼稀有動物。
過了幾秒,才慢慢放下泡麵。
「怪了……」
「這年頭還有這種的?」
男人把菸熄掉。
「這孩子狀況有點特殊。」
「都高中生了,還看得到靈體。」
和尚原本還一臉懶散。
可看著陳燼幾秒後,神情卻慢慢變了。
他端著泡麵,圍著陳燼繞了一圈。
嘴裡還低低念著什麼。
「怪哉……」
「魂穩、命重……」
「陰氣沾這麼久居然沒垮掉……」
他越念,表情越古怪。
最後甚至伸手抓了抓自己光禿禿的腦袋。
旁邊的黑衣男人靠著柱子抽菸。
煙霧裡,那張鬍渣沒刮乾淨的臉看起來更頹廢了。
和尚終於忍不住轉頭:
「沈渡川。」
「你到底去哪撿來這孩子的?」
沈渡川吐出一口煙。
「路上。」
「……你講得像撿流浪狗一樣。」
和尚嘴裡碎念著,目光卻還停在陳燼身上。
過了幾秒。
他忽然像想到什麼。
整個人一頓。
接著猛地轉頭看向沈渡川。
「欸。」
「時間是不是差不多了?」
沈渡川皺眉。
「什麼時間?」
和尚泡麵都忘了吃。
「你師父以前不是講過?」
「你一百四十歲前後,會遇到能接你衣缽的人。」
廟裡忽然安靜了一瞬。
沈渡川抽菸的動作停住。
接著直接冷笑一聲。
「放屁。」
「這種整天抽菸翹課的小鬼接個屁衣缽。」
陳燼:「……」
和尚卻越看越覺得不對。
他把泡麵放到旁邊供桌上,慢慢走近。
「不是啊,真有點像。」
「你仔細感覺看看。」
「正常人被陰魂跟十幾年,精神早該出問題了。」
「這孩子居然只是有點陰沉而已。」
陳燼額角微微抽動。
和尚還在那邊自顧自碎念:
「而且那些東西明明一直靠近他,卻又不太敢真的碰他……」
「像是在怕什麼。」
說到這裡。
和尚忽然伸手翻開陳燼眼皮。
動作熟練得很粗暴。
「欸欸欸!」
陳燼差點往後退。
和尚卻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幾秒。
下一瞬間。
他整個人安靜了。
連原本吊兒郎當的神情都收了起來。
過了很久。
才低低吐出一句:
「……還真沒散。」
沈渡川靠在柱邊。
「我就說吧。」
和尚慢慢鬆開手。
這次看陳燼的眼神,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像是在看某種很多年沒出現過的東西。
半晌後。
他才喃喃開口:
「沈渡川。」
「你師父那老傢伙……」
「搞不好真的算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