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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燼》第七章
陳燼皺起眉。
「濁靈到底是什麼?」
慧塵這次難得收起那副散漫模樣。
「靈體在正常情況下,意識會隨時間慢慢穩定,最後脫離現世。」
「但如果長時間滯留。」
「執念、怨念、陰氣彼此堆積,就會開始產生『濁化』。」
他伸手點了點自己太陽穴。
「濁化最先侵蝕的,是靈識。」
「記憶會混亂。」
「情緒會極端化。」
「到後面,甚至連自我認知都會崩解。」
「一旦靈識徹底失衡,靈體就會異變成濁靈。」
廟裡的長明燈微微搖晃。
慧塵低聲補了一句:
「那時候,它們就已經不算正常靈體了。」

陳燼沉默幾秒。
「所以你們是在處理這種東西?」
慧塵笑了笑。
「準確來說。」
「是他在處理。」
他朝沈渡川揚了揚下巴。
「這傢伙做的事情,不是驅邪,也不是超渡。」
「而是『喚靈』。」
陳燼微微一怔。
「喚靈?」
沈渡川終於開口。
「濁靈最麻煩的地方,不是力量。」
「是它們已經失去原本的靈識。」
他語氣很平。
像只是在講某種工作流程。
「它們不知道自己是誰。」
「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亡。」
「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存在。」
「剩下的,只有失控的執念。」
慧塵接著說:
「而喚靈師要做的,就是重新建立它們的『靈識錨點』。」
陳燼皺眉。
「什麼意思?」
慧塵指了指腦袋。
「記憶、名字、執念源頭、生前關聯。」
「這些東西,都是靈識錨點。」
「只要重新喚醒其中一部分,濁化就有機會逆轉。」
沈渡川淡淡補一句:
「說白了。」
「就是把它們從失控狀態裡拉回來。」
「讓它們重新記得自己是誰。」
廟裡安靜了幾秒。
陳燼忽然問:
「如果喚不回來呢?」
這次。
是沈渡川回答。
「那就只能做靈識解離。」
陳燼眉頭微微一跳。
雖然聽不懂術語。
但直覺告訴他,那不是什麼好事。
慧塵則在旁邊慢悠悠接話:
「簡單講,就是徹底打散。」
「不然濁化繼續擴大。」
慧塵輕輕嘆了口氣。
「它們雖然未必有惡意。」
「但失去靈識後,很多行為已經不是正常狀態了。」
他停頓一下。
「有些濁靈只是想把活人趕走。」
「可人被影響後,精神恍惚、情緒失衡,最後就很容易出意外。」
「所以很多人口中的『撞鬼』,其實本質上只是被失控的濁靈波及而已。」
他說完,又拍拍自己胸口。
「至於後面的安魂、誦經、引渡。」
「那才是和尚我在做的。」
「沈渡川只是負責把那些快失控的靈識重新喚醒而已。」
「不然一個連自我都崩掉的濁靈,你念再多經也沒用。」

廟裡安靜了很久。
只有長明燈偶爾發出細微爆響。
陳燼靠著供桌,腦子還在消化剛剛那些東西。
濁靈。
喚靈師。
安靈匣。
這些詞聽起來都不像他原本的世界。
可偏偏。
他又莫名覺得合理。
因為終於有人能解釋——
他這十幾年到底怎麼回事。

慧塵這時忽然站起來。
「剛好。」
他拍拍衣服。
「今天有個能讓你開眼界的。」
陳燼皺眉。
「什麼?」
慧塵朝後殿揚揚下巴。
「下午沈渡川剛帶回來一個。」
沈渡川沒說話。
只是默默把菸熄掉。
那反應反而讓陳燼更在意。

後殿比前面更暗。
牆上掛滿老舊經幡和泛黃符紙。
空氣裡有很淡的沉香味。
最裡面靠牆的位置。
放著一排木匣。
大小不一。
安安靜靜排列著。
像某種古老收納櫃。
陳燼腳步慢慢停住。
因為他能感覺到。
裡面有東西。
不是恐怖。
而是一種很安靜的「存在感」。
像有人正在沉睡。

慧塵走到其中一個木匣前。
匣子是深黑色的。
木頭表面全是使用痕跡。
上面還刻著很淡的紋路。
慧塵低頭看了一眼。
「還好。」
「穩定下來了。」
陳燼忍不住問:
「裡面是……靈體?」
慧塵點頭。
「一個月前的車禍。」
「死得太突然,靈識卡住了。」
「後來開始濁化。」
他說得很平常。
像在講普通工作。
「沈渡川花了蠻多時間才把它喚醒。」
陳燼微微一怔。
沈渡川靠在門邊。
淡淡道:
「有些濁靈執念太深。」
「不是叫一叫名字就會醒。」
慧塵蹲下身。
慢慢把手放在安靈匣上。
「尤其這種死得太突然的。」
「靈識會一直停在死亡前。」
「它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
後殿安靜了幾秒。
忽然。
匣子裡傳來很輕的一道聲音。
「……我還要回家。」
陳燼身體微微一僵。
那聲音很模糊。
像隔著很遠。
卻聽得出是個年輕男人。
慧塵輕輕嘆了口氣。
「你看。」
「靈識雖然醒了。」
「可執念還沒放下。」
他轉頭看向陳燼。
「所以喚靈師從來不是只會打打殺殺。」
「很多時候。」
「我們做的,其實比較像送人最後一程。」
陳燼站在原地。
目光一直停在那個安靈匣上。
不知道為什麼。
他忽然想起阿嬤剛離開那晚。
病房裡,那雙還像活著一樣溫暖的眼睛。

匣子裡的聲音很快又安靜下去。
後殿重新只剩香火燃燒的細微聲音。
慧塵慢慢站起來。
「今天子時會送靈。」
「你要不要留下來看?」
陳燼下意識皺眉。
「我可以看?」
慧塵笑了笑。
「你以後若真進這個門,早晚都得看。」
沈渡川則站在門邊,淡淡補一句:
「不想看也能滾。」
陳燼嘴角抽了一下。
這人真的很欠揍。

一直到深夜。
整座廟變得更安靜了。
城市聲音像被隔絕在很遠的地方。
慧塵換了身乾淨僧衣。
平常那股邋遢感居然一下少很多。
後殿中央點起七盞小油燈。
地上鋪著一張很舊的深色布毯。
安靈匣則被放在中央。
沈渡川坐在旁邊。
閉著眼。
手裡慢慢轉著一枚舊銅鈴。
沒有聲音。
可整個空間卻像慢慢沉了下來。

陳燼站在角落。
第一次真正感受到——
這兩人平常吊兒郎當。
但做這些事情時。
氣場完全不一樣。
尤其沈渡川。
他只是坐在那裡。
周圍空氣就安靜得不像現世。

子時一到。
慧塵輕輕敲了一下木魚。
咚。
聲音低沉悠長。
下一秒。
沈渡川睜開眼。
原本懶散頹廢的眼神,忽然變得極深。
他伸手按住安靈匣。
低低開口:
「李文成。」
匣子微微震了一下。
裡面傳來模糊聲音。
「……我要回家。」
沈渡川神色沒變。
只是繼續說:
「你已經回不去了。」
匣子忽然開始顫動。
裡面那聲音也變得激動。
「我老婆還在等我!」
「我兒子還沒睡!」
「我要回去!」
整個後殿的燈火忽然晃動起來。
陳燼甚至感覺到一股強烈情緒猛地擴散。
像有人快崩潰了。
慧塵卻只是低頭誦經。
木魚聲一下又一下。
穩得驚人。

沈渡川始終沒被影響。
只是安靜看著那個安靈匣。
過了很久。
才低低說一句:
「你兒子今年六歲。」
「昨天還在靈堂睡著。」
匣子的震動忽然停了一瞬。
沈渡川繼續道:
「你老婆守了你三天。」
「她哭到聲音都啞了。」
「所以。」
他看著匣子。
聲音很低。
「別再留在這裡了。」
後殿忽然徹底安靜下來。
過了很久很久。
匣子裡終於傳來一道顫抖的聲音。
「……他們。」
「會好嗎?」
這一次。
沈渡川沉默了幾秒。
才淡淡回一句。
「活人本來就得自己往前走。」
油燈輕輕晃動。
匣子裡那股混亂氣息。
終於慢慢安靜下來。

慧塵的誦經聲仍在持續。
聲音低沉而平穩。
不像一般法會那種熱鬧梵唱。
更像某種安定靈識的頻率。
後殿內原本躁動的陰場,也開始慢慢平復。
安靈匣沉寂了很久。
最後。
裡面終於傳出一道沙啞聲音。
「……我是不是已經死很久了?」
沈渡川淡淡開口:
「一個多月。」
匣內再次安靜下去。
像是在重新整理混亂的靈識。
過了很久。
才傳來極低的哽咽聲。
不是怨化失控。
而是靈識恢復後,終於開始接受死亡事實的正常反應。

慧塵這時睜開眼。
他將寫有姓名與生辰的引靈紙,慢慢放至燈前。
低聲誦道:
「李文成。」
「執念已明。」
「靈識已定。」
「歸途可啟。」
木魚再次落下。
咚。
那瞬間。
安靈匣表面的定識紋,開始微微泛光。
一道人形靈識,緩緩自匣內浮現。
三十多歲。
神情疲憊。
但原本混亂扭曲的靈場,已經穩定許多。
這代表濁化停止了。

靈識浮現後。
先低頭看了看自己。
接著望向沈渡川。
最後。
目光停在慧塵身上。
很久後。
才低聲開口:
「……原來我真的已經死亡了。」
慧塵雙手合十。
只是輕輕點頭。
「塵念既明。」
「便該啟程了。」
男人沉默很久。
最後朝兩人深深低頭。
「多謝兩位。」
這一次。
他的聲音終於恢復穩定。
不再像先前那樣混亂重疊。
代表靈識已經重新完整。
慧塵則開始低聲誦念度亡經。
後殿七盞引魂燈,同時微微亮起。
空氣中的陰場開始變得極淡。
像有某種無形的「路」正在打開。

男人最後轉頭。
忽然看向角落裡的陳燼。
兩人短暫對視。
男人像察覺了什麼。
微微怔了一下。
接著露出一絲很淡的笑。
陳燼還沒反應過來。
男人的靈識便已開始逐漸消散。
不是崩解。
而是像融入某種更深的流動裡。
慧塵低聲道:
「靈識歸途已開。」
「送行。」
木魚最後落下。
咚。
下一秒。
那道靈識便徹底消失在燈火之中。
後殿重新恢復安靜。
只剩香火仍在燃燒。

陳燼站在原地。
很久都沒說話。
因為這是他第一次明白原來靈體的離去,不一定是恐怖的。
也可能只是:一場遲來的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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