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川沒有立刻過去。
反而停下腳步。
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陳燼有些不解。
「不去嗎?」
沈渡川搖頭。
「那不是她。」
陳燼愣了一下。
明明女人就在那裡。
火焰也在那裡。
怎麼會不是?
沈渡川望著遠處那團火光。
語氣平靜。
「識域最麻煩的地方。」
「就是它會說謊。」
「尤其當主人自己都不願意面對真相的時候。」
話音剛落。
遠處的女人忽然抬起頭。
那張焦黑扭曲的臉隔著數十公尺望了過來。
眼神怨毒。
充滿敵意。
「把茵茵還給我。」
聲音在整個識域裡迴盪。
四周所有公寓燈光同時熄滅。
下一秒。
無數窗戶後面出現人影。
密密麻麻。
全部朝著兩人望來。
陳燼背脊微微發涼。
不是因為恐怖。
而是因為那些目光裡沒有惡意。
只有同一種東西。
絕望。
沈渡川卻只是抬起頭。
看向那些窗戶。
「果然。」
「什麼果然?」
「死在這裡的人。」
「都被困在識域裡了。」
陳燼再次看向那些窗口。
這才發現。
每個人神情都不太一樣。
有人坐在陽台邊緣。
有人站在房間中央。
有人縮在牆角。
像在經歷人生最絕望的那一刻。
而林秀芬的識域。
正在不斷重播那些情緒。
將所有人困在裡面。
就在這時。
沈渡川從布包裡取出三枚銅錢。
拋向空中。
銅錢落地後沒有四散滾動。
反而像受到某種力量牽引。
自行滑動起來。
在地面緩緩移動。
最後停在三個不同的位置。
形成一個不規則的三角。
沈渡川蹲下身。
伸手觸碰其中一枚。
下一瞬。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
像看見了什麼。
陳燼發現。
那枚銅錢裡居然浮現畫面。
一個中年男人站在天井邊。
神情麻木。
一步一步往前走。
最後墜落。
第二枚銅錢裡。
是一個年輕女孩。
坐在空屋裡哭泣。
哭了整整一夜。
最後再也沒有走出去。
第三枚銅錢。
則是一名老人。
孤獨地坐在房間裡。
望著牆壁發呆。
直到生命終結。
陳燼怔住了。
「這是......」
「殘留靈識。」
沈渡川站起身。
「所有進入識域的人。」
「都會留下痕跡。」
他望向識域中央的火焰。
神情逐漸沉了下來。
「林秀芬不是想把他們留下。」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
「但她的痛苦太重了。」
「重到整座識域都在重複同一件事。」
「失去希望。」
風忽然變大。
遠處火焰開始劇烈搖晃。
而火光中的林秀芬也再次抬起頭。
這一次。
她沒有看沈渡川。
而是看向陳燼。
那雙被燒焦的眼睛裡。
忽然流下兩行血淚。
「你看見茵茵了嗎......」
聲音不再尖銳。
不再瘋狂。
反而透著一種令人心碎的茫然。
「她剛剛還在這裡......」
「她是不是迷路了......」
「她會害怕的......」
陳燼心臟微微一縮。
因為那一瞬間。
他終於明白了。
林秀芬其實不是困在火災裡。
她是困在尋找女兒這件事裡。
四年來。
她不斷重複那一天。
不斷重複失去茵茵的瞬間。
不斷告訴自己。
只要再找一下。
再找一下。
就能找到那個孩子。
所以她始終無法離開。
沈渡川看著火焰中的女人。
沉默許久。
終於往前走去。
一步。
兩步。
三步。
腳下的地面開始燃燒。
四周的公寓逐漸扭曲。
識域正在排斥他。
可沈渡川沒有停。
因為直到現在。
他才終於找到林秀芬真正的靈識錨點。
不是火災。
不是愧疚。
不是死亡。
而是那句從四年前開始。
始終沒有停下的話。
「我要找到我的茵茵。」
火焰開始升高。
整個識域都在震動。
公寓外牆剝落。
樓梯間傳來崩裂聲。
像這個世界察覺到了什麼。
正在本能地抗拒。
沈渡川沒有停下。
一步一步朝火焰深處走去。
越靠近中心。
四周景象越模糊。
原本的公寓開始消失。
樓道消失。
房間消失。
窗戶消失。
最後只剩一條被火光染紅的長廊。
彷彿這座識域所有力量都收縮到了這裡。
陳燼跟在後面。
胸口再次傳來壓迫感。
只是這次不是絕望。
而是悲傷。
一種漫長而無法終止的悲傷。
像有人坐在黑暗裡哭了四年。
從未停過。
長廊盡頭。
林秀芬依舊抱著孩子。
坐在地上。
火焰在四周燃燒。
可她彷彿毫無察覺。
只是低著頭。
輕輕拍著懷裡。
像在哄孩子睡覺。
「茵茵乖。」
「媽媽在。」
「不要怕。」
「媽媽找到妳了。」
聲音很溫柔。
溫柔得讓人難受。
沈渡川站在她面前。
沒有說話。
只是安靜看著。
過了很久。
才輕聲開口。
「林秀芬。」
女人沒有反應。
彷彿根本聽不見。
沈渡川蹲下身。
目光落在她懷裡。
那裡其實什麼都沒有。
但他知道。
對林秀芬而言。
那個孩子一直都在。
「妳找她找了四年。」
女人拍打的動作停頓了一瞬。
「四年零三個月。」
「一千五百多天。」
「妳每天都在這裡等她。」
林秀芬慢慢抬起頭。
那雙佈滿血絲與焦痕的眼睛望著沈渡川。
第一次沒有敵意。
只有疲憊。
很深的疲憊。
像一個走了很遠很遠的人。
「我找不到她......」
聲音沙啞。
像快要哭出來。
「我明明一直在找......」
「可是我找不到......」
沈渡川沒有立刻回答。
只是安靜聽著。
「她一定很害怕......」
「她最怕黑了......」
「她晚上睡覺一定要抱娃娃......」
「她會哭的......」
說到最後。
女人的聲音開始顫抖。
「她會找媽媽的......」
「可是媽媽找不到她......」
識域再次震動。
四周火焰暴漲。
彷彿整個世界都在回應她的痛苦。
陳燼站在後面。
忽然明白了。
沈渡川為什麼一直沒有直接告訴她真相。
因為林秀芬真正被困住的。
從來不是那場火災。
而是一個母親找不到孩子。
如果這個結沒有解開。
再多道理都沒有意義。
沈渡川伸出手。
掌心裡不知何時多出一枚銅錢。
那是剛才從識域裡取出的靈識殘片。
他將銅錢輕輕放在地上。
銅錢亮起微光。
下一秒。
一道模糊身影出現在火光裡。
很小。
很瘦。
綁著兩條歪歪扭扭的小辮子。
陳燼瞳孔微微收縮。
茵茵。
不是靈體。
不是亡魂。
而是一段殘留在識域深處的靈識記憶。
就像錄音。
就像照片。
那是林秀芬心裡最珍貴的一段記憶。
小女孩站在火光裡。
仰著頭。
露出燦爛的笑容。
「媽媽。」
林秀芬整個人僵住。
四年來。
她第一次看見女兒。
哪怕只是一段殘留的記憶。
小女孩朝她揮了揮手。
「媽媽不要哭。」
林秀芬的眼淚瞬間落了下來。
「茵茵......」
聲音顫抖得幾乎聽不清。
而小女孩只是笑著。
就像那個最普通的傍晚。
「茵茵最喜歡媽媽了。」
轟——
整座識域忽然安靜了。
火焰停止燃燒。
風停止流動。
那些扭曲的黑氣也停在半空。
因為林秀芬終於想起來了。
她不是沒找到茵茵。
而是茵茵從來沒有走丟。
真正迷路的人。
一直都是她自己。
林秀芬怔怔望著眼前的小女孩。
像是害怕一眨眼。
這一切又會消失。
「茵茵......」
她顫抖著伸出手。
卻停在半空。
不敢碰。
不敢靠近。
甚至不敢呼吸。
因為這四年裡。
她曾經無數次夢見過這個畫面。
每一次。
當她以為找到茵茵時。
一切都會化作泡影。
可這一次不同。
小女孩沒有消失。
只是站在那裡。
安靜地看著她。
眼神一如記憶裡那般乾淨。
林秀芬忽然哭了。
哭得像個孩子。
沒有歇斯底里。
沒有瘋狂尖叫。
只是低著頭。
眼淚不停往下掉。
「媽媽沒有保護好妳......」
這句話。
她說了四年。
「對不起......」
「對不起......」
她的肩膀不停顫抖。
像要把這四年的愧疚全部哭出來。
而這一次。
那道小小的身影終於向前走了一步。
「媽媽。」
聲音很輕。
卻清晰地傳遍整個識域。
「妳有保護我。」
林秀芬猛然抬頭。
「妳一直都在保護我。」
四周開始出現細微裂痕。
像鏡面破碎。
一道道光從裂縫裡透進來。
沈渡川站在旁邊。
始終沒有說話。
因為真正能喚醒林秀芬的人。
從來不是他。
他只是找到那把鑰匙。
真正打開門的人。
是林秀芬自己。
「可是媽媽答應過妳......」
林秀芬哭著說。
「媽媽答應過要帶妳離開......」
「媽媽沒有做到......」
小女孩安靜看著她。
然後露出笑容。
「媽媽。」
「妳記不記得。」
「有一次打雷。」
「我很害怕。」
林秀芬微微一怔。
「妳抱著我睡覺。」
「妳跟我說。」
「只要媽媽在。」
「就不用害怕。」
小女孩抬起頭。
笑得像那個最平凡的放學午後。
「那天也是。」
「媽媽一直都在。」
轟——
識域開始崩裂。
公寓外牆出現巨大裂縫。
樓梯間化作飛灰。
無數房間逐漸透明。
那些被困在窗戶後的靈體。
一個個停下動作。
抬起頭。
像從漫長夢境裡醒來。
有人看著自己的雙手。
有人望向天空。
有人露出茫然神情。
四年了。
他們終於感受到不屬於絕望的情緒。
希望。
林秀芬低下頭。
雙手捂住臉。
哭得泣不成聲。
這一次。
她終於接受了那個自己始終不願面對的事實。
茵茵離開了。
而她也該離開了。
就在這時。
小女孩的身影開始變淡。
林秀芬猛然抬頭。
「茵茵!」
小女孩依舊笑著。
沒有恐懼。
沒有不捨。
「媽媽。」
「我們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