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燼還在旁邊說:
「而且你上次不是說。」
「那些靈體大部分都沒惡意。」
沈渡川點頭。
「是。」
「那有什麼好危險?」
沈渡川看著他。
忽然很想把這句話錄下來。
等今晚結束再放給他聽。
慧塵坐在門檻上看戲。
看了半天。
終於慢悠悠補一句。
「沈渡川。」
「你以前第一次跟你師父出門的時候。」
「好像也是這副德行。」
空氣忽然安靜。
沈渡川臉色微微一黑。
「閉嘴。」
慧塵笑得更開心了。
陳燼一怔。
「你以前也偷偷跟?」
慧塵立刻點頭。
「不但偷跟。」
「還把他師父氣得半死。」
沈渡川額角開始跳。
「慧塵。」
「在。」
「你今天很閒是不是?」
陳燼忽然笑了。
這還是他第一次想到。
原來眼前這個活了一百多歲的傢伙。
也有十幾歲的時候。
也會闖禍。
也會被師父罵。
最後。
沈渡川長長嘆了口氣。
那聲音裡有種認命的意味。
「跟上吧。」
陳燼眼睛微微一亮。
「真的?」
「先別高興。」
沈渡川瞥了他一眼。
語氣平靜。
「今晚回去以後。」
「如果開始做惡夢。」
「半夜睡不著。」
他背起布包。
朝巷口走去。
「記得別跑來怪我。」
陳燼撇撇嘴。
「你講得像我要去陰間觀光。」
前面的沈渡川腳步沒停。
只是很淡地回了一句。
「差不多。」
走出巷口後。
沈渡川直接攔下一輛計程車。
車門打開。
他熟練地報出一個地址。
然後坐進後座。
陳燼愣了一下,也跟著鑽了進去。
直到車子開出幾個路口。
他才終於忍不住湊過去。
壓低聲音問:
「我們怎麼不用飛的?」
沈渡川閉著眼。
像是根本不想回答這個問題。
「什麼飛的?」
「就上次啊。」
陳燼比劃了一下。
「從屋頂跳到屋頂那種。」
沈渡川終於睜開眼。
無言地看了他一會兒。
「那天是例外。」
「喔。」
「平常搭車。」
「為什麼?」
「因為現在有計程車。」
陳燼愣了一下。
總覺得這答案有哪裡不對。
「可是你不是會——」
話還沒說完。
沈渡川已經重新閉上眼。
淡淡補了一句。
「能搭車的時候,為什麼要自己跑?」
陳燼:「......」
這次倒是完全無法反駁。
計程車一路穿過市區。
窗外的霓虹逐漸變少。
高樓也越來越少。
最後駛進一處老舊住宅區。
四周大多是二、三十年以上的公寓。
路燈昏黃。
不少店面已經拉下鐵門。
整條街安靜得有些異常。
下車後。
沈渡川付了車資。
帶著陳燼往巷子裡走。
越往裡走。
周圍越安靜。
連蟲鳴都聽不太見。
空氣裡隱隱有種潮濕發悶的味道。
像是很久沒有陽光照進來。
又走了幾分鐘。
一棟龐大的老舊公寓群出現在眼前。
整體呈ㄇ字型。
中間圍出一個巨大的天井。
外牆斑駁。
許多窗戶早已破碎。
鐵窗鏽蝕。
陽台上還掛著殘破的曬衣架。
幾棟樓彼此相連。
黑漆漆的窗口像無數雙眼睛。
正安靜俯視著來訪者。
陳燼腳步忽然停住。
愣愣看著眼前建築。
過了幾秒。
忍不住脫口而出:
「等等。」
「這地方我知道。」
沈渡川看了他一眼。
「知道?」
陳燼指著前方。
「新聞播過啊。」
「四年前開始出事的那個。」
他越看越確定。
「就是這裡沒錯長安社區。」
「後來還上過好多次新聞。」
陳燼抬頭看向天井。
夜色下。
整棟建築顯得格外陰沉。
「聽說四年死了六個人。」
「有跳樓的。」
「有燒炭的。」
「還有喝農藥的。」
「後來不知道為什麼。」
「開始有人專程跑來這裡自殺。」
說到這裡。
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毛。
畢竟以前只是看新聞。
現在卻真的站在現場。
慧塵曾說過。
很多所謂的鬧鬼事件。
其實未必是靈體害人。
而是失控的濁靈影響了環境。
讓人情緒變得低落。
判斷能力下降。
甚至放大內心原本就存在的絕望。
兩人走進公寓後。
樓道裡安靜得異常。
沒有住戶。
沒有電視聲。
甚至連一般老公寓常見的生活氣息都沒有。
只有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梯間迴盪。
一層。
兩層。
三層。
越往上走。
空氣越沉。
像有某種看不見的東西壓在胸口。
走到六樓時。
陳燼忽然聞到一股紙灰味。
很淡。
卻揮之不去。
轉過樓梯轉角。
沈渡川站在封死的鐵門前。
銅鈴沒有響。
符籙沒有飛。
他只是抬頭看著門板上層層交疊的木條。
那些木板有新有舊。
有些已經腐爛。
有些像近幾年才重新釘上去。
顯然這四年間,有不少人試圖把這裡徹底封死。
可惜沒有意義。
真正需要封住的從來不是這扇門。
而是門後的東西。
沈渡川伸手按在門上。
閉上眼。
片刻後淡淡開口。
「果然形成識域了。」
陳燼第一次聽見這個名詞。
「識域?」
「靈識投射出來的世界。」
沈渡川收回手。
「執念越深,識域越完整。」
「到了這種程度,已經不是單純的濁靈。」
「而是一個被困住的世界。」
說完。
他從布包裡取出一枚銅製小印。
印面刻著繁複紋路。
看起來不像法器。
更像某種古物。
沈渡川將銅印按在門上。
低聲誦念。
不是咒語。
更像某種古老而晦澀的引識法。
四周的空氣開始微微震動。
走廊燈光閃爍起來。
原本封死的木板竟逐漸變得透明。
像沉入水中的倒影。
「跟緊我。」
沈渡川說。
「進去之後,不要相信你看到的東西。」
陳燼剛想問。
眼前景象忽然扭曲。
像有人將整個世界摺疊起來。
下一瞬。
腳下傳來踏實感。
他們已經站在另一個地方。
天空是暗紅色的。
沒有月亮。
也沒有星光。
整棟公寓佇立在昏暗天色下。
外牆焦黑。
窗戶破碎。
像被烈火焚燒過無數次。
風吹過空蕩蕩的樓體。
發出低沉嗚鳴。
彷彿有人在遠處哭泣。
陳燼回頭。
原本的出口已經消失。
身後只剩無盡樓道。
向上延伸。
向下延伸。
看不見盡頭。
「這裡就是識域?」
他低聲問。
沈渡川點頭。
目光掃過整棟建築。
神情比先前凝重許多。
「林秀芬的識域。」
「也是她困住自己的地方。」
就在這時。
樓上忽然傳來腳步聲。
接著是關門聲。
然後是孩童的笑聲。
很快。
另一側又傳來男人的怒罵。
碗盤摔碎。
女人哭泣。
家具翻倒。
各種聲音在公寓裡此起彼落。
彷彿每一戶都有人生活。
可陳燼知道。
這裡沒有活人。
他往某扇窗戶看去。
裡面亮著燈。
一個女人正在廚房做飯。
下一秒。
畫面忽然變成火場。
再下一秒。
又恢復正常。
像錄影帶不停重播。
「這些都是記憶殘影。」
沈渡川說。
「識域會反覆重演主人最深刻的記憶。」
陳燼點了點頭。
可就在這時。
胸口忽然一沉。
一股莫名情緒湧了上來。
很輕。
卻很真實。
如果今天死了。
好像也沒什麼關係。
陳燼愣了一下。
還沒反應過來。
第二個念頭又浮現。
反正沒有人需要你。
接著是第三個。
再努力也不會變得更好。
這些念頭不像外來聲音。
更像從心裡自然生長出來。
所以格外可怕。
陳燼腳步慢了下來。
目光有些恍惚。
遠處的火光映在眼底。
忽然變得格外溫暖。
溫暖到讓人想走進去。
什麼都不再思考。
什麼都不再承受。
就在這時。
銅鈴輕輕響起。
叮——
聲音不大。
卻像一滴清水落入混濁湖面。
將那些情緒驟然沖散。
沈渡川站在前方。
一邊搖動銅鈴。
一邊低聲誦念。
「守心。」
「守識。」
「外念如塵。」
「本心如鏡。」
陳燼猛然回神。
背後已經被冷汗浸濕。
「感覺到了?」
沈渡川問。
陳燼點頭。
喉嚨有些發乾。
沈渡川望向識域深處。
「這就是她的執念。」
「她沒有想害任何人。」
「只是被困在絕望裡太久。」
「久到整個識域都開始散發同樣的情緒。」
遠處。
一扇窗戶忽然亮起。
裡面傳來小女孩的笑聲。
緊接著。
又傳來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
沈渡川抬起頭。
望向公寓最深處。
那裡有一團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像整座識域的核心。
他收起銅鈴。
神情終於認真起來。
「找到她了。」
「真正的林秀芬。」
而那片黑暗深處。
隱約能看見一個女人跪坐在火焰之中。
懷裡緊緊抱著一個孩子。
四年來。
她從未離開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