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殿裡。
慧塵正在收拾安靈匣。
剛剛送靈後殘留的香火氣還沒散去。
陳燼站在旁邊。
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照你們這樣說。」
「喚靈師應該很少吧?」
慧塵點點頭。
「少?是稀有!!。」
陳燼又問:
「那靠什麼生活?」
慧塵先是一愣。
隨後笑了起來。
「誰告訴你喚靈師只做喚靈?」
旁邊的沈渡川已經把銅鈴收回布包。
語氣平淡。
「風水。」
「驅邪。」
「算命。」
「安宅。」
「尋人。」
「尋物。」
「企業選址。」
「祖墳勘驗。」
「陰宅調理。」
陳燼聽得愣了愣。
「你們還接企業案子?」
慧塵翻了個白眼。
「廢話。」
「你以為修行人不用吃飯?」
他指了指外面。
「這廟每個月的水電誰付?」
「房屋修繕誰付?」
「香火、藥材、法器誰付?」
「日子總得過下去吧。」
慧塵說得理所當然。
「不食人間煙火那是神仙。」
「我們是人。」
「既然是人,就得賺錢。」
沈渡川淡淡補了一句:
「而且那些工作不難。」
陳燼望向他。
沈渡川靠在柱邊。
神情平靜。
「看得到靈識流動的人。」
「本來就比一般風水師容易判斷問題。」
「很多所謂的風水局。」
「本質上就是氣場與靈場失衡。」
「看得見,自然就容易處理。」
慧塵笑著接話:
「所以真正麻煩的從來不是風水。」
「是喚靈。」
他低頭看向手裡的安靈匣。
語氣難得認真。
「風水看的是地。」
「驅邪處理的是事。」
「喚靈面對的是人。」
「而人心,永遠最麻煩。」
後殿安靜了一會兒。
陳燼忽然問:
「所以你們現在是在找徒弟?」
慧塵抬起頭。
沈渡川也看了過來。
兩人神情都有些古怪。
像聽見什麼莫名其妙的問題。
幾秒後。
慧塵先笑了。
「誰說的?」
陳燼一怔。
「不是嗎?」
沈渡川直接開口。
「你知道喚靈師要學多久嗎?」
陳燼搖頭。
「短的十年。」
「長的三十年。」
「主要是這個苦吃不吃下去。」
陳燼嘴角微微抽動。
「那你今天跟我講這些?」
沈渡川語氣依舊平靜。
「因為你有權知道自己身上發生什麼事。」
「僅此而已。」
後殿重新安靜下來。
慧塵也點了點頭。
「靈感體質不是什麼好東西。」
「也不是什麼天選之人。」
「知道自己的狀況。」
「總比糊裡糊塗過一輩子好。」
陳燼沉默下來。
不知道為什麼。
心裡忽然輕鬆不少。
從小到大。
第一次有人認真告訴他。
這些年到底發生了什麼。
而不是把他當成怪物。
也不是把他當成瘋子。
更不是用害怕的眼神看他。
只是平靜地告訴他:
你是靈感體質。
僅此而已。
慧塵打了個哈欠。
「行了。」
「都快三點了。」
「高中生不睡覺,明天準備在課堂上睡覺嗎?」
陳燼看了眼時間。
整個人愣住。
三點多。
完蛋。
明天第一節數學。
沈渡川已經背起布包。
朝外面走去。
走到門口時。
腳步微微停了一下。
沒有回頭。
只是平靜地說:
「回去吧。」
「今晚知道的東西夠多了。」
「剩下的,以後再說。」
陳燼張了張嘴。
似乎還想問什麼。
最後卻沒問出口。
夜風吹進老廟。
長明燈微微搖晃。
沈渡川的身影消失在夜色裡。
慧塵則抱著安靈匣往後殿走去。
只剩陳燼一個人站在廟門前。
望著遠處城市燈火。
今晚不是故事的開始。
而是某個困擾他十幾年的問題。
終於有了答案。
至於之後會走到哪裡。
沈渡川沒有問。
他也沒有答。
因為有些路。
本來就不用急著決定。
三天過去了。
沈渡川沒有出現。
沒有電話,沒有訊息,也沒有像那晚一樣忽然從哪棟樓頂跳下來。
彷彿那座老廟、安靈匣、喚靈師,都只是某場過於真實的夢。
但陳燼知道不是。
因為有些東西已經變了。
他照常上學。
照常在課堂最後一排發呆。
照常被老師點名。
照常因為作業沒寫完挨罵。
生活的軌跡沒有任何改變。
改變的是他的認知。
從前的十幾年裡,他始終處於一種模糊狀態。
他知道自己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知道自己和其他人不同。
卻不知道原因。
更不知道該如何理解。
於是那些靈體在他眼裡,慢慢變成一種背景噪音。
一種永遠存在、卻令人厭煩的干擾。
看見了不理會。
聽見了當作沒聽見。
這是他保護自己的方式。
可現在不同了。
沈渡川和慧塵沒有改變他的能力。
只是給了他一個能夠理解世界的框架。
原來那些存在有自己的分類。
有自己的狀態。
有自己的去處。
原來並不是所有靈體都充滿惡意。
也不是所有停留者都在傷害活人。
更多時候,它們只是停留。
或者迷失。
某天下課後。
陳燼在公車站等車。
長椅另一端坐著一名老太太。
手裡拿著一張老照片。
目光始終停留在照片上。
那是一名靈體。
以前的陳燼大概會直接走遠。
避免對方注意到自己。
但這次他只是看了一眼。
然後平靜地收回視線。
老太太沒有理會他。
依舊安靜地坐著。
像是在等待某個永遠不會再出現的人。
那一刻。
陳燼忽然發現。
自己第一次沒有感到厭煩。
也沒有感到恐懼。
只是單純地看見一個存在於那裡的靈體。
這種變化很細微。
卻真實存在。
他開始觀察那些靈體。
觀察它們停留的原因。
觀察它們不同的狀態。
有些靈識穩定。
有些明顯接近濁化。
有些只是短暫滯留。
有些則被執念困在某個地方。
從前在他眼裡,那些都是同一類東西。
現在卻逐漸有了區別。
另一個變化。
發生在家裡。
或者說。
發生在他自己身上。
他一直認為自己怨父母。
怨他們把自己送去鄉下。
怨他們害怕自己。
怨他們把所有問題都丟給阿嬤。
這些情緒存在很多年了。
久到他自己都習慣了。
可現在回頭去看。
有些事情似乎沒有那麼簡單。
那天晚餐前。
母親正在廚房炒菜。
抽油煙機發出低沉的運轉聲。
父親坐在客廳看新聞。
和平常沒有任何不同。
母親探出頭。
習慣性問了一句:
「學校最近怎麼樣?」
以前的陳燼大概只會敷衍一句,還行。
然後結束話題。
但這次。
他停頓了一下。
「最近還不錯。」
母親明顯愣了一下。
隨後輕輕點頭。
沒有繼續追問。
可陳燼卻注意到。
她眼裡那種長年累積的拘謹,好像鬆動了一點。
那天晚上。
他躺在床上。
窗外是城市的燈光。
樓下還有車流經過的聲音。
偶爾能感知到靈體活動的痕跡。
世界並沒有改變。
靈體依然存在。
那些困擾依然存在。
只是他終於不再把這一切視為某種錯誤。
也不再把自己當成異常。
他開始試著理解。
理解那些靈體。
理解父母。
理解阿嬤。
也理解自己。
而理解,往往比接受更重要。
因為只有理解之後,人才能真正向前走。
第四天晚上。
陳燼還是找去了那間老廟。
其實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
這三天裡,他照常上學、回家、睡覺。
生活沒有任何改變。
但自從知道喚靈師、濁靈、安靈匣這些事情後,他總覺得自己像被打開了一扇門。
門後面還有很多東西。
而他只看見了一角。
所以放學後,他還是來了。
老廟裡燈還亮著。
慧塵正坐在供桌旁吃宵夜。
看到陳燼時,表情有些意外。
「你怎麼又來了?」
陳燼看了一眼他手裡的滷味。
「你不是和尚嗎?」
慧塵低頭看了看。
「素的。」
陳燼:「……」
慧塵補了一句:
「大豆做的。」
兩人正說著。
後殿的門被推開。
沈渡川走了出來。
和上次不同。
這次他明顯是在工作狀態。
深色外套換成了一件舊式立領長衫。
腰間掛著銅鈴和符袋。
肩上背著那個用了很多年的舊布包。
手裡還提著一個黑色安靈匣。
看到陳燼的瞬間。
他腳步停了一下。
眉頭微微皺起。
「你來幹嘛?」
陳燼雙手插在口袋裡。
「來看看。」
沈渡川瞥了他一眼。
「看什麼?」
「看你們工作。」
「..........」
沈渡川直接往外走。
陳燼也跟著往外走。
走到廟門口。
沈渡川忽然停下。
轉頭看向他。
「你跟著幹嘛?」
陳燼理所當然地回答。
「不是要工作?」
「是。」
「所以我看看。」
沈渡川沉默兩秒。
「你以為我要去看電影?」
陳燼想了想。
「應該比電影精彩。」
旁邊的慧塵差點笑出來。
沈渡川揉了揉眉心。
忽然有點頭痛。
他開始理解為什麼現在學校老師那麼難當。
「回家。」
「不要。」
「很危險。」
「我從小看到大。」
「那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沈渡川一時間居然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因為這小子確實從小看靈體看到大。
可看見。
和靠近。
完全是兩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