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笑了笑。
「第一次來?」
「嗯。」
「感覺怎麼樣?」
陳燼想了想。
老實回答。
「和我想像的不太一樣。」
張老師哈哈笑了起來。
「很多人第一次來都這麼說。」
「大家以為研究怪談的人都神神叨叨。」
「其實大部分人只是好奇。」
老人看著窗外。
聲音很平和。
「怪談有趣的地方從來不是鬼。」
「而是為什麼有人相信。」
「為什麼有人害怕。」
「為什麼同一個故事能流傳一百年。」
陳燼忽然愣了一下。
因為這句話。
和沈渡川說過的某些東西竟然有些相似。
張老師笑著說:
「年輕人。」
「你知道嗎?」
「同一件事情。」
「有人看見鬼。」
「有人看見歷史。」
「有人看見文化。」
「有人看見人性。」
「最後你看見什麼。」
「世界就會慢慢長成什麼樣子。」
咖啡館裡。
陽光透過玻璃落進來。
人們討論著各種怪談與傳說。
有笑聲。
有爭論。
有不同觀點。
沒有誰是對的。
也沒有誰是錯的。
陳燼忽然發現。
自己這半年來最大的改變。
似乎不是守識。
不是負重。
不是製紙。
而是開始願意看見更多東西。
從前的世界很小。
只有自己。
和那些看得見的靈體。
而現在。
世界正在慢慢變大。
大到容納許多不同的人。
不同的想法。
不同的故事。
而他終於開始明白。
師父為什麼要帶自己去見那些三教九流的人。
因為真正困住人的。
從來不是眼界之外的世界。
而是以為自己的世界就是全部。
休息時間結束後。
聚會重新開始。
這次不再是固定分享。
而是自由交流。
誰有故事。
誰就上去說。
有人分享廢棄醫院調查。
有人分享山區老廟傳聞。
有人分析某個流傳二十年的校園怪談。
氣氛比剛開始輕鬆許多。
葉知微則完全進入主場模式。
抱著筆記本到處亂跑。
一會兒問問題。
一會兒記筆記。
像永遠停不下來。
就在這時。
有人忽然開口。
「知微不是說今天有個神秘來賓嗎?」
現場頓時笑成一片。
葉知微立刻轉頭。
眼睛發亮。
直接指向角落。
「有啊。」
「就是他。」
......
二十幾道目光同時望過來。
陳燼當場僵住。
忽然有種被賣掉的感覺。
「不要。」
他第一時間拒絕。
葉知微卻已經開始拱火。
「他真的有故事。」
「而且是第一手。」
「我保證。」
眾人立刻起鬨。
「說一下啦。」
「分享看看。」
「不用太正式。」
「當聊天就好。」
陳燼沉默了許久。
其實他並不喜歡成為焦點。
更不習慣在陌生人面前講話。
可不知為什麼。
看著周圍那些充滿好奇卻沒有惡意的目光。
他忽然想起沈渡川說過的一句話。
「故事留著。」
「有時候是為了讓別人少走一點彎路。」
於是。
他慢慢站了起來。
走到前面。
咖啡館裡逐漸安靜。
所有人都看著這個有些安靜的高中生。
陳燼沉默片刻。
整理著措辭。
當然。
真正的喚靈師。
真正的濁靈。
真正的術法。
都不能說。
所以他選擇只講故事。
陳燼沉默片刻。
看著眼前眾人。
忽然開口。
「我知道一個故事。」
「不是都市傳說。」
「也不是鬼故事。」
「是一個人在等人的故事。」
咖啡館慢慢安靜下來。
「很多年前。」
「有個女生。」
「家裡替她安排婚事。」
「可是她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那個年代。」
「很多事情不像現在。」
「喜歡一個人。」
「未必能在一起。」
「所以他們約好。」
「一起離開。」
「那天晚上。」
「女生比約定時間提早到了。」
「她怕對方找不到自己。」
「一直站在樹下等。」
陳燼的聲音很平靜。
沒有刻意煽情。
卻讓人不自覺安靜下來。
「她想。」
「再等一下就好了。」
「再過一會兒他就會來。」
「也許只是路上耽擱了。」
「也許只是被家裡拖住了。」
「也許下一分鐘就到了。」
「所以她一直等。」
「從晚上等到天亮。」
「從天亮等到日出。」
「又從日出等到正午。」
「等了整整三天。」
「最後還是一個人。」
咖啡館裡已經沒人說話。
「後來她回家了。」
「可是那天晚上沒有結束。」
「因為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她不知道對方是不是反悔了。」
「是不是後悔了。」
「是不是根本沒打算來。」
「還是從頭到尾都在騙她。」
「沒有人告訴她答案。」
陳燼停頓了一下。
想起晚晴那張始終停留在二十歲的臉。
「有些事情很奇怪。」
「如果知道真相。」
「反而容易放下。」
「最難放下的。」
「往往是不知道。」
「不知道為什麼。」
「不知道發生什麼事。」
「不知道那個人到底有沒有來過。」
「不知道自己到底被愛過。」
「後來很多年過去了。」
「那個女生一直記得那棵樹。」
「記得那天晚上的風。」
「記得自己等到天亮。」
「卻唯獨不知道。」
「那個人為什麼沒出現。」
陳燼聲音很輕。
「直到很多年以後。」
「她才知道。」
「原來那個男生也去了。」
「只是還沒走出村子。」
「就被家裡的人抓了回去。」
「關在柴房裡。」
「整整三天。」
「等他逃出來的時候。」
「樹下已經沒有人了。」
「而他也再找不到她了。」
整個咖啡館安靜得只剩空調聲。
「後來那個男生搬家結婚了。」
「可是每年都會回去那棵樹下看看。」
「直到老了。」
「還是會去。」
「因為他總覺得。」
「如果自己那天能早一點到。」
「他們兩個的人生或許會不一樣。」
說到這裡。
陳燼忽然想起那張泛黃照片。
想起晚晴最後看向遠方的眼神。
於是他輕聲說:
「其實她等的從來不是那個人。」
「而是一個答案。」
「一句遲到了六十年的解釋。」
「一句。」
「我沒有不要妳。」
整間咖啡館徹底安靜了。
葉知微低著頭。
眼眶已經紅了。
旁邊一位女生默默抽出衛生紙。
張老師長長嘆了口氣。
而陳燼站在原地。
忽然想起晚晴最後消散前說過的那句話。
「原來他有來。」
說到這裡。
陳燼停頓了一下。
腦海裡浮現晚晴最後離開時的樣子。
那不是悲傷。
而是一種終於放下的平靜。
於是他緩緩說出最後一句。
「有時候困住人的。」
「不是離別。」
「而是誤會。」
咖啡館裡安靜了很久。
沒有人說話。
過了好幾秒。
前排一位三十多歲的女性忽然低頭擦了擦眼角。
另一位女孩也紅了眼眶。
甚至有人默默抽出衛生紙。
葉知微看著陳燼。
完全忘記記筆記。
她原本以為會聽到什麼都市傳說。
什麼鬼故事。
什麼怪談。
結果聽到最後。
根本不是鬼。
而是一個人等待一輩子的故事。
那位研究地方誌的張老師輕輕嘆了口氣。
「這就是為什麼怪談會留下來。」
「很多故事最後留下的不是鬼。」
「是遺憾。」
現場不少人默默點頭。
有人忽然開口。
「後來呢?」
陳燼微微一怔。
「什麼後來?」
「那個女生最後怎麼樣?」
咖啡館再次安靜下來。
陳燼沉默片刻。
忽然想起那天。
晚晴站在晨光裡。
看著遠方的樣子。
於是他笑了笑。
「回家了。」
只有短短三個字。
可不知為什麼。
現場好幾個人眼眶瞬間更紅了。
連葉知微都低下頭。
假裝整理筆記。
窗外陽光落進咖啡館。
照亮桌上的茶杯。
也照亮那些沉默的人。
那一刻。
陳燼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沈渡川處理的從來不只是亡者。
因為真正打動人的。
往往不是那些超自然的東西。
而是藏在故事裡的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