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館裡安靜了很久。
久到連外面街道的車流聲都變得清晰。
沒有人立刻開口。
也沒有人鼓掌。
彷彿所有人都還停留在那棵樹下。
停留在那個等了一夜的女孩身邊。
最先打破沉默的。
反而是張老師。
老人輕輕嘆了口氣。
端起茶杯。
卻沒有喝。
只是看著杯中微微晃動的茶水。
「所以我一直覺得。」
「真正流傳下來的故事。」
「核心從來不是鬼。」
「而是人。」
老人笑了笑。
眼神卻有些感慨。
「鬼故事之所以能流傳幾十年。」
「是因為裡面藏著每個人都能理解的東西。」
「遺憾。」
「錯過。」
「等待。」
「放不下。」
周圍幾個人默默點頭。
葉知微還抱著筆記本。
卻難得沒有動筆。
只是安靜坐在那裡。
不知道在想什麼。
旁邊一個大學生忽然開口。
「其實我阿嬤也是這樣。」
眾人轉頭看向他。
男生摸了摸鼻子。
有些不好意思。
「不是愛情啦。」
「是我阿公。」
「他年輕時出海失蹤。」
「連屍體都沒找到。」
「我阿嬤等了二十幾年。」
「直到過世前。」
「還是覺得他會回來。」
咖啡館再次安靜下來。
另一位中年女子也笑了笑。
「我爸也是。」
「他和朋友吵架。」
「兩個人十幾年沒聯絡。」
「結果朋友突然過世。」
「後來我爸最常講的一句話就是。」
「早知道當年就打那通電話了。」
大家忽然發現。
這些故事裡根本沒有鬼。
卻比很多鬼故事更讓人難受。
因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晚晴。
有些是沒說出口的話。
有些是來不及見的人。
有些是永遠得不到的答案。
葉知微忽然低頭翻開筆記本。
卻沒有記錄資料。
而是在空白頁面寫下一句話。
【怪談會留下來。】
【是因為人捨不得忘記。】
寫完之後。
她自己看著那行字發呆。
陳燼坐回位置上。
手裡的飲料已經有些涼了。
不知道為什麼。
他忽然想起慧塵。
也想起沈渡川。
以前他一直以為。
喚靈師是在處理亡者。
可現在越來越覺得。
好像不是。
至少不完全是。
林秀芬最後放不下的是女兒。
晚晴放不下的是答案。
而活著的人。
又何嘗不是如此。
想到這裡。
他忽然理解了。
為什麼沈渡川每次完成委託之後。
總會留下來和家屬聊天。
總會陪他們坐一會兒。
總會說很多看似沒必要的話。
因為有時候。
真正需要被喚醒的。
未必是亡者。
也可能是活著的人。
下午的聚會還在繼續。
話題慢慢回到地方怪談。
回到民俗文化。
回到各種都市傳說。
可氣氛已經和剛開始不同。
少了一點獵奇。
多了一點理解。
陳燼坐在角落。
安靜聽著。
忽然發現。
葉知微說得沒錯。
這些人其實很有趣。
有人研究怪談二十年。
從沒見過鬼。
有人跑遍全台廢墟。
只想記錄歷史。
有人收集地方傳說。
是因為害怕老一輩過世後故事跟著消失。
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接近未知。
而這些人。
和沈渡川認識的茶館老闆。
企業家。
里長。
計程車司機。
其實沒有本質上的差別。
都只是認真活著的人。
夕陽慢慢從窗邊移動。
金色光線落在桌面。
不知不覺。
聚會已經接近尾聲。
葉知微抱著筆記本走過來。
坐到他旁邊。
安靜了一會兒。
難得沒有立刻說話。
過了半晌。
她才忽然開口。
「陳燼。」
「嗯?」
「你知道嗎。」
「你講故事很好聽。」
窗外。
午後陽光正慢慢落向遠方。
而陳燼忽然有種感覺。
這幾個月來。
自己好像真的正在一點一點走出來。
走出那個只有自己和靈體的世界。
開始看見更多人。
更多故事。
也看見更大的世界。
下午四點多。
咖啡館裡的陽光開始偏斜。
原本灑在桌面的金色光線。
慢慢爬上牆壁。
時間不知不覺過去了整整一個下午。
直到有人低頭看手機。
才驚覺已經快傍晚了。
「靠。」
「四點半了。」
「真的假的?」
「我以為才兩點。」
現場頓時一陣笑聲。
不少人開始收拾東西。
合上筆電。
整理資料。
收起相機。
原本安靜的咖啡館又熱鬧起來。
張老師慢吞吞收著自己的地方志。
旁邊幾個年輕人還在討論剛剛的內容。
「下次我把礦坑資料帶來。」
「我那邊還有日治時期的訪談。」
「真的假的?」
「超有趣。」
「記得帶。」
另一桌。
兩個攝影系大學生已經開始約下個月一起去拍廢棄戲院。
「你車呢?」
「我開。」
「那我帶空拍機。」
「成交。」
整個氣氛像老朋友聚會。
完全沒有初次見面的拘謹。
陳燼坐在原位。
默默看著這一切。
心裡有種奇怪的感覺。
原本以為。
自己只是陪葉知微來看看。
結果一個下午過去。
竟然沒有半點不自在。
甚至覺得有趣。
這種感覺很陌生。
以前的他很少主動接觸陌生人。
更別說待上一整個下午。
可今天。
沒有人追問他的秘密。
沒有人把他當怪人。
沒有人要求他證明什麼。
大家只是分享故事。
交換資料。
討論自己的興趣。
如此而已。
有時候。
人與人的距離並沒有想像中那麼遠。
只是需要一個共同話題。
這時。
葉知微抱著筆記本跑過來。
臉上還帶著剛剛聊天後的興奮。
「怎樣?」
「有沒有覺得很有趣?」
陳燼點點頭。
「還行。」
葉知微翻了個白眼。
「還行就是很好玩的意思。」
「我認識你兩個星期了。」
「已經會翻譯了。」
旁邊幾個人頓時笑出來。
陳燼有些無奈。
卻也沒反駁。
因為她說得還真沒錯。
張老師這時拄著拐杖慢慢走過來。
「年輕人。」
「下次還來嗎?」
陳燼微微一愣。
老人笑著說:
「這群人其實都不太正常。」
「但還算有趣。」
周圍立刻傳來抗議聲。
「老師你先說你自己。」
「最不正常就是你。」
「二十年追著鬼故事跑的人好意思講。」
咖啡館裡又是一陣笑聲。
張老師也笑了。
沒有反駁。
最後。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陳燼身上。
不知道為什麼。
這個安靜的高中生。
竟然成了今天最大的意外收穫。
尤其那個關於等待的故事。
到現在還有人在討論。
沉默片刻。
陳燼點了點頭。
「有空的話。」
「可以。」
葉知微立刻露出勝利表情。
「好。」
「我截圖存證。」
「不准反悔。」
現場再次笑成一片。
離開咖啡館時。
外面已經接近黃昏。
天空染上一層淡淡橘紅。
眾人站在門口。
沒有急著離開。
反而三三兩兩繼續聊天。
交換聯絡方式。
建立群組。
討論下次聚會。
有人提議去老礦坑。
有人提議去做地方採訪。
有人提議找個時間一起整理資料庫。
最後。
葉知微直接把大家拉進同一個群組。
群組名稱:
《怪談研究會(暫定)》
下面立刻有人吐槽。
「這名字超爛。」
「先用啦。」
「再改。」
「你每次都這樣。」
手機訊息瞬間跳個不停。
陳燼看著那個新出現的群組。
有些失神。
因為就在幾個月前。
他手機裡除了家人。
幾乎沒什麼聯絡人。
而現在。
不知不覺。
竟然又多了一群人。
夕陽落在街道上。
人群慢慢散去。
葉知微站在路口。
揮著手。
「下次見。」
「記得分享故事。」
「還有不要潛水。」
陳燼失笑。
「再說。」
葉知微立刻瞪眼。
「我就知道你會這樣。」
看著她氣急敗壞的模樣。
陳燼忍不住笑了起來。
然後轉身走向捷運站。
晚風吹過。
城市的燈光一盞盞亮起。
這一天沒有濁靈。
沒有符咒。
沒有喚靈。
只是和一群人坐在一起。
聊了一個下午。
可不知道為什麼。
走在回家的路上。
陳燼卻覺得很開心。
那是一種很單純的快樂。
屬於十七歲少年。
本來就該擁有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