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
回到房間後。
陳燼忽然想起慧塵曾經說過一句話。
「很多時候。」
「不是世界在改變。」
「是看世界的人在改變。」
當時他沒有太大感覺。
如今卻慢慢理解。
同樣一條放學路。
以前的他只會低著頭趕快回家。
現在卻會注意街角新開的店。
路邊的小吃攤。
公園裡下棋的老人。
甚至是便利商店裡打工的大學生。
同樣一頓晚飯。
以前覺得只是吃飯。
現在卻發現。
父母其實一直都想知道他的生活。
只是過去的自己不願意分享。
同樣是老廟。
以前像避風港。
現在卻更像另一個家。
沈渡川有一次喝茶時說過。
「人看見什麼。」
「世界就長什麼樣子。」
「只看見問題的人。」
「到處都是問題。」
「只看見惡意的人。」
「到處都是惡意。」
「只看見鬼的人。」
「最後滿世界都是鬼。」
當時陳燼還被這句話嚇了一跳。
因為仔細想想。
自己以前好像真是如此。
從小到大。
他太專注於那些看不見的存在。
太在意那些異常。
太在意那些和別人不同的地方。
以至於忘了看其他東西。
可這半年來。
沈渡川沒有教他怎麼看見更多。
反而一直在教他怎麼少看一點。
把注意力收回來。
收回自己身上。
收回生活裡。
收回那些真正重要的人身上。
某天放學。
陳燼走出校門。
遠遠就看見葉知微抱著筆記本蹲在花圃旁邊。
不知道又在研究什麼。
旁邊幾個同學看她的眼神像看怪人。
葉知微卻完全不在意。
仍興致勃勃記錄著什麼。
以前的陳燼或許會繞路。
避免被注意到。
可這次。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了幾秒。
忽然笑了。
然後主動走過去。
「妳又在幹嘛?」
葉知微抬起頭。
眼睛立刻亮了。
像某種發現同伴的小動物。
「你來得正好!」
「我發現一個很有趣的都市傳說!」
夕陽落在校園。
學生們陸續離開。
笑聲從操場方向傳來。
那一刻。
陳燼忽然發現。
自己好像很久沒有像普通高中生一樣。
站在放學後的校園裡聊天了。
這並不影響他是喚靈師學徒。
也不影響每天的訓練。
反而讓他第一次明白。
沈渡川為什麼總說:
「先學做人。」
「再學做喚靈師。」
因為如果連生活都不懂。
又怎麼理解那些捨不得離開人世的人。
某天晚上。
一家三口坐在餐桌前。
母親剛把最後一道菜端上來。
父親則低頭看著手機上的新聞。
一切和平常沒什麼不同。
電視播著晚間新聞。
廚房裡還殘留著剛炒完菜的味道。
母親隨口問了一句。
「今天學校怎麼樣?」
這種問題。
幾乎每天都會出現。
以前的陳燼通常只會回答:
「還好。」
或者:
「沒什麼。」
然後話題結束。
可今天。
他夾菜的動作停了一下。
想了想。
竟然真的開始回憶今天發生的事。
「今天班上數學老師發火。」
母親愣了一下。
顯然沒想到兒子居然接話了。
「怎麼了?」
「有人把手機藏在抽屜裡看直播。」
父親抬起頭。
笑了一聲。
「然後呢?」
「忘記關聲音。」
「主播剛好大喊一聲老鐵雙擊六六六。」
餐桌安靜了一秒。
接著父親直接笑出來。
母親也沒忍住。
「真的假的?」
「真的。」
陳燼點頭。
「全班都聽到了。」
「老師臉色超難看。」
想到那畫面。
連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下。
其實只是件小事。
可氣氛卻和以前不同。
話題開始自然延續。
父親講起以前讀書時代的糗事。
母親則抱怨現在學生花樣越來越多。
不知不覺。
一頓飯就這麼聊了十幾分鐘。
回房間後。
陳燼自己都覺得有些意外。
因為以前他從沒發現。
原來分享生活並不需要什麼特別的事情。
不是一定要考第一名。
不是一定要遇到大事。
只是把今天發生的事情說出來而已。
後來幾天。
這種情況開始慢慢增加。
某天吃飯。
母親問:
「今天有什麼事嗎?」
陳燼想了想。
「有個轉學生。」
「很奇怪。」
母親立刻來了興趣。
「怎麼奇怪?」
「喜歡研究都市傳說。」
父親一愣。
「鬼故事那種?」
「差不多。」
「然後呢?」
「她整理了六本筆記。」
「六本?」
「全部都是怪談。」
父母同時沉默。
似乎不知道該佩服還是擔心。
最後父親說:
「這興趣還挺專一。」
陳燼忍不住笑了。
因為這個評價莫名很準確。
還有一次。
母親削水果時忽然問:
「最近是不是比較常和同學聊天?」
陳燼微微一愣。
「有嗎?」
「有啊。」
母親很自然地回答。
「以前你回家都直接進房間。」
「現在偶爾會提同學。」
「還會講學校發生什麼事。」
「感覺不太一樣了。」
陳燼坐在沙發上。
沒有立刻回答。
其實連他自己都沒注意到。
以前的他。
總覺得自己和別人不同。
所以慢慢把自己和世界隔開。
同學是同學。
家人是家人。
自己是自己。
可這半年來。
他忽然發現。
很多事情其實沒那麼複雜。
今天誰遲到。
誰被老師點名。
誰在球場跌倒。
誰考試考砸了。
這些再普通不過的事情。
其實也是生活的一部分。
而自己也在其中。
某個放學後。
他和葉知微站在走廊聊天。
葉知微正興奮地講著某個都市傳說。
手舞足蹈。
眼睛發亮。
像在介紹什麼驚天發現。
陳燼忽然有些走神。
因為他發現。
自己已經很久沒有站在放學後的走廊。
和同學閒聊了。
以前總急著回家。
總急著離開人群。
總覺得自己和大家不一樣。
可現在。
夕陽照進教學大樓。
操場傳來籃球落地的聲音。
樓下有人追逐打鬧。
遠處還能聽見社團活動的音樂。
那些過去總被他忽略的東西。
忽然變得鮮明起來。
他第一次意識到。
自己其實也是這群人中的一員。
不是靈異事件裡的旁觀者。
不是躲在人群外面的怪人。
而是一個十七歲的高中生。
有同學。
有朋友。
有家人。
有自己的生活。
而這些東西。
並不會因為他看得見靈體而消失。
星期六。
上午九點四十分。
陳燼站在捷運出口。
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訊息欄裡。
葉知微從昨天晚上開始已經傳了十幾條。
【不要遲到。】
【真的很多人。】
【有研究地方誌的。】
【有拍靈異節目的。】
【還有專門跑廢墟的。】
【你一定會覺得有趣。】
【人呢?】
【出門了沒?】
【不要放我鴿子。】
陳燼看著訊息。
忽然有種哭笑不得的感覺。
這幾天接觸下來。
他已經慢慢理解葉知微是什麼類型的人。
好奇心旺盛。
行動力驚人。
而且想到什麼就做什麼。
永遠閒不下來。
某種程度上。
和自己完全相反。
咖啡館在一條巷子裡。
不算大。
二樓包場。
推開門時。
陳燼甚至有些意外。
因為和想像中的完全不同。
他原本以為會看見一群奇裝異服的人。
桌上擺滿法器。
討論降妖伏魔。
結果沒有。
完全沒有。
裡面大概二十幾個人。
年紀跨度很大。
最小看起來像大學生。
最大的甚至有五六十歲。
有人抱著筆電。
有人帶著相機。
有人正在整理文件。
還有人拿著一本地方志翻閱。
整體氣氛更像研究社團。
而不是什麼神秘組織。
「這裡!」
葉知微立刻揮手。
整個人興奮得像主辦人。
雖然她其實只是參加者。
陳燼走過去坐下。
葉知微立刻開始介紹。
「這位是張老師。」
「研究地方怪談二十多年。」
「這位是阿哲。」
「專門拍廢墟紀錄。」
「這位是周姊。」
「跑民俗採訪的。」
每個人都很自然地點頭打招呼。
沒有人追問。
也沒有人查戶口。
只是把他當普通新人。
這讓陳燼慢慢放鬆下來。
活動開始後。
大家輪流分享最近蒐集到的資料。
有人研究某座百年古宅。
有人整理礦坑傳說。
有人分析網路都市怪談的演變。
甚至還有人專門研究:
為什麼某些鬼故事會流傳幾十年。
陳燼原本只是抱著旁觀的心態。
可越聽越認真。
因為他發現。
這些人其實和沈渡川有點像。
不是在研究鬼。
而是在研究人。
某個傳說怎麼誕生。
某個故事怎麼流傳。
某個地方為什麼被害怕。
背後其實都是人的心理。
人的記憶。
人的情感。
忽然間。
他想起慧塵說過的話。
「亡者留下的是故事。」
「活人記住的也是故事。」
原來很多事情。
早就在不同地方用不同方式被理解著。
活動中途休息。
大家開始自由聊天。
葉知微正在和某位大學生討論某個網路怪談。
陳燼則拿著飲料坐在窗邊。
安靜看著。
這時。
旁邊忽然有人坐下。
是一位頭髮花白的老人。
正是剛剛分享地方怪談的張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