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
陳燼回到房間後。
洗完澡。
照例誦完《靜心咒》。
又完成今天的收識。
窗外夜色已深。
桌上的《養識錄》攤開一半。
旁邊還放著幾張今天練字剩下的廢紙。
房間安靜下來後。
他的目光忽然落到桌角。
那張紙條還在。
上面是葉知微的電話和LINE。
歪歪扭扭的字跡。
下面還畫了一個小幽靈。
旁邊寫著：
【有新鬼屋請通知。】
陳燼看著那行字。
忍不住笑了一下。
三個月前。
他大概會直接丟掉。
甚至不想和這種人有任何交集。
因為那時候的他只想離這些事情遠一點。
可今天不同。
河堤上的談話還在腦海裡。
沈渡川說過。
消息比術重要。
喚靈師接觸的不只是亡者。
還有人。
各式各樣的人。
茶館老人。
企業老闆。
葬儀社。
計程車司機。
里長。
宮廟主委。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圈子。
自己的資訊來源。
而葉知微其實也是。
只是她待的是另一個圈子。
靈異愛好者的圈子。
想到這裡。
陳燼忽然拿起手機。
點開LINE。
輸入那串ID。
搜尋。
很快。
畫面跳出一個頭像。
是一隻戴著紅色斗篷的卡通鬼。
暱稱：
【怪談採集員】

陳燼沉默了幾秒。
忽然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不該加。
但最後還是按下邀請。
不到三秒。
訊息跳出。
【怪談採集員 已加入好友】
然後下一秒。
手機震動。
訊息立刻傳來。
【！！！！！！！！】
陳燼：「......」
緊接著第二條。
【你居然真的加了？？？】
第三條。
【我還以為你會直接封鎖我。】
第四條。
【等一下。】
【你是不是遇到什麼事了？】
【是不是有新消息？】
【是不是鬧鬼？】
【在哪？】
【我可以去。】
【我有相機。】
【我有錄音筆。】
【我有手電筒。】
【我還有——】
陳燼看著瘋狂跳出的訊息。
忽然理解為什麼沈渡川有時候看見某些委託人會頭痛。
最後他只回了一句。
【沒有。】
對面安靜了十秒。
然後。
【喔。】
【那你加我幹嘛？】

這次輪到陳燼不知道怎麼回答。
他盯著螢幕許久。
最後慢慢打字。
【想看看你平常在研究什麼。】
訊息送出後。
對面瞬間進入輸入狀態。
下一秒。
一個連結。
兩個連結。
五個連結。
十幾張照片。
三份PDF。
外加一個雲端資料夾。
全部一起丟了過來。
陳燼眼睛都直了。
【這是我整理的資料庫。】
【台灣都市傳說分類。】
【凶宅紀錄。】
【地方怪談。】
【失蹤事件。】
【民俗禁忌。】
【還有我自己跑過的地方。】
【目前整理到第六版。】
陳燼看著那個雲端硬碟。
檔案數量：
387。

他忽然有點佩服。
這人是真的有病。
而且病得很認真。
於是那天晚上。
原本應該看《養識錄》的時間。
陳燼點開了其中一個資料夾。
裡面是全台各地怪談整理。
有些內容荒唐得離譜。
一看就知道是網路謠言。
但有些卻整理得相當仔細。
甚至附上地方志、舊報紙和訪談紀錄。
看得出來花了很多時間。
不知不覺。
時間過了快一個小時。
陳燼忽然發現一件事。
葉知微其實和自己認識的人都不一樣。
她不懂術。
看不見靈體。
甚至很多結論都是錯的。
可她有一種很特別的能力。
好奇。
對未知保持長久好奇。
而且願意花時間追查。
這種人。
似乎也是沈渡川今天帶他見過的那些人之一。
只是待在不同圈子。
用不同方式接觸這個世界。
想到這裡。
陳燼忽然有些明白。
師父今天為什麼要帶自己出去。
人脈不是利用。
而是認識更多不同的人。
看見更多不同的世界。
因為一個人的視野。
往往決定了他能看見什麼。
而葉知微。
或許就是他第一次主動踏進去的另一個圈子。
窗外夜色漸深。
手機螢幕還亮著。
葉知微又傳來一條訊息。
【對了。】
【下週六有個都市傳說同好聚會。】
【你有興趣嗎？】
【很多研究怪談的人都會來。】
【放心。】
【沒人會逼你講話。】
陳燼看著訊息。
沒有立刻回覆。
只是安靜思考著。
過去十幾年。
他一直在躲。
而現在。
或許也該試著看看。
那些主動走向未知的人。
到底是一群什麼樣的人。

手機螢幕的光映在臉上。
房間很安靜。
只有冷氣運轉的微弱聲音。
陳燼靠在椅背上。
看著葉知微傳來的訊息。
久久沒有回覆。
其實不是在考慮去不去。
而是在思考另一件事。
以前的自己。
根本不可能出現在這種場合。
甚至連想都不會想。
因為他和靈異之間的關係。
從來不是興趣。
而是困擾。
別人看鬼故事。
看怪談。
看都市傳說。
是一種娛樂。
一種好奇。
可對他來說。
那些東西是真實存在的。
所以他本能地和所有相關的人事物保持距離。
但現在。
似乎有些不一樣了。
第二天放學。
老廟後山。
負重訓練結束。
兩人坐在半山腰石階上休息。
夕陽灑落山林。
汗水順著額角滑落。
陳燼猶豫了一下。
還是開口。
「師父。」
沈渡川喝著保溫瓶裡的茶。
「嗯？」
「如果有人邀我去靈異同好聚會呢？」
沈渡川差點被茶嗆到。
轉頭看向他。
表情十分古怪。
「什麼東西？」
陳燼大概解釋了一下。
葉知微。
都市傳說。
研究社群。
聚會。
交流。
......
聽完後。
沈渡川沉默了足足十秒。
最後只說了一句。
「原來真有這種東西。」
顯然連他都沒接觸過。
過了一會兒。
沈渡川才問：
「你想去？」
陳燼想了想。
「有點。」
這倒是實話。
因為他真的好奇。
一群完全看不見的人。
到底在研究什麼。
沈渡川反而笑了。
「那就去。」
這次換陳燼愣住。
「你不反對？」
「為什麼反對？」
沈渡川反問。
「師父不是說基礎半年不能碰案件？」
「那和聚會有什麼關係？」
......
陳燼忽然發現。
好像確實沒關係。
沈渡川繼續說：
「我叫你練半年。」
「是怕你出事。」
「不是叫你出家。」
山風吹過。
樹葉沙沙作響。
沈渡川把保溫瓶蓋好。
語氣平靜。
「陳燼。」
「你今年幾歲？」
「十七。」
「那就對了。」
他伸手拍了拍旁邊的石階。
「十七歲的人。」
「本來就該去認識朋友。」
「去看世界。」
「去碰一些沒碰過的東西。」
「整天待在老廟算什麼事。」
陳燼愣了愣。
這番話居然從沈渡川嘴裡說出來。
有點違和。
沈渡川卻很自然。
「你是不是以為修行就是把自己關起來？」
「有一點。」
「那是小說。」
他回答得很直接。
「真正的修行。」
「是在生活裡。」
「不是躲開生活。」
山林間安靜了片刻。
沈渡川忽然笑了。
「而且。」
「我也有點好奇。」
「那群研究怪談的人平常都在幹嘛。」
回老廟的路上。
陳燼心情莫名輕鬆不少。
之後幾天。
葉知微幾乎每天都會傳訊息。
但內容倒沒有想像中煩人。
大部分都是資料。
新聞。
地方傳說。
甚至還有她自己整理的分析。
有些東西明顯錯得離譜。
例如把某棟老宅的異常現象歸類成「百年怨靈」。
可陳燼知道。
那其實只是環境殘留識痕。
根本沒有亡者。
但也有些東西讓他意外。
例如某間廢棄戲院。
某座老礦坑。
某處河邊舊祭壇。
這些地方他連聽都沒聽過。
卻有大量民俗紀錄。
甚至有地方耆老口述歷史。
慢慢地。
他開始明白一件事。
葉知微研究的其實不只是鬼故事。
而是人。
每一則怪談背後。
都有一群人。
都有一段歷史。
都有一個地方。
有些故事真假參半。
有些甚至完全是謠言。
可那些謠言本身。
也是人留下的痕跡。
某天晚上。
吃飯時。
慧塵聽完這件事。
只是笑了笑。
「其實挺好。」
「哪裡好？」
陳燼問。
慧塵替他盛了一碗湯。
緩緩說：
「你以前看見的是亡者。」
「現在開始看見活人了。」
陳燼微微一怔。
慧塵沒有繼續解釋。
只是低頭喝茶。
可這句話卻一直留在心裡。
以前的他。
太容易把注意力放在那些看不見的東西身上。
靈體。
識痕。
異常。
久而久之。
反而忽略了身邊的人。
而這段時間。
不管是沈渡川帶他認識的三教九流。
還是葉知微接觸的怪談圈。
似乎都在告訴他同一件事。
真正有趣的。
從來不只是鬼。
而是人。
星期六逐漸接近。
葉知微已經傳來第三次提醒。
【不要放我鴿子。】
【真的很多人。】
【而且有個研究地方怪談二十年的老師也會來。】
【超厲害。】
【你一定會有興趣。】
陳燼看著訊息。
嘴角微微上揚。
不知道為什麼。
他忽然開始期待起來。
期待見見那些人。
期待看看那個自己從未接觸過的圈子。
也期待知道。
原來除了喚靈師之外。
還有多少人。
正用自己的方式。
試圖理解這個充滿未知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