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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燼》第三十五章
週六。
難得不用上課。
陳燼原本以為今天會和往常一樣。
負重。
製紙。
練字。
結果一大早剛到老廟。
沈渡川便已經換好衣服。
一件深灰色襯衫。
外面套著舊外套。
鬍子也稍微修整過。
看起來比平常正式不少。
桌上甚至沒有放《養識錄》。
也沒有準備負重背包。
陳燼有些意外。
「今天不用訓練?」
沈渡川瞥了他一眼。
「誰說不用?」
「今天順練另一種東西。」
「走。」
「帶你見幾個人。」
上午九點。
兩人來到一間老茶館。
店面不大。
藏在巷弄深處。
木門已經有些年代。
門口掛著褪色布簾。
裡面坐著的大多是老人。
有人泡茶。
有人下棋。
有人看報紙。
看起來再普通不過。
剛走進去。
櫃檯後面的老闆便抬起頭。
看見沈渡川。
明顯愣了一下。
隨即露出笑容。
「沈先生。」
「好久沒來了。」
沈渡川點頭。
熟得像回自己家。
「最近忙。」
老闆立刻泡茶。
連菜單都沒拿。
顯然知道他喝什麼。
陳燼安靜坐在旁邊。
默默觀察。
不久後。
角落一位白髮老人走過來。
直接坐下。
「還沒死?」
沈渡川喝了口茶。
「讓你失望了。」
老人哈哈大笑。
兩人顯然認識很多年。
聊天內容從茶葉價格聊到地方廟會。
又聊到附近一間老宅即將拆除。
陳燼原本以為只是普通聊天。
直到離開時。
老人忽然低聲說:
「山峽那邊最近不太平。」
「有空去看看。」
沈渡川點頭。
沒有多問。
像是在接收某種消息。
離開後。
陳燼忍不住問:
「那是委託人?」
「不是。」
「朋友。」
沈渡川回答。
「那剛剛那句話?」
「消息。」
陳燼一愣。
沈渡川繼續往前走。
「喚靈師不是警察。」
「也不是神仙。」
「很多事情。」
「都要靠人。」
「茶館老闆。」
「宮廟主委。」
「計程車司機。」
「記者。」
「葬儀社。」
「里長。」
上午這堂課。
陳燼第一次聽見。
原來人脈也是修行的一部分。
中午。
兩人來到一間不起眼的牛肉麵店。
店面很小。
甚至有些老舊。
老闆娘卻在看見沈渡川時。
立刻從廚房走出來。
滿臉笑容。
「沈老師。」
「老位置留著。」
陳燼愣住。
老師?
沈渡川倒是習以為常。
坐下後。
不久又來了一位穿西裝的中年男子。
看起來像企業主管。
談吐斯文。
腕上的手錶價值不菲。
可剛坐下便主動幫沈渡川倒茶。
態度十分客氣。
聊天內容也很奇怪。
股票。
房地產。
企業管理。
完全和靈異無關。
陳燼聽得一頭霧水。
直到對方離開前。
低聲說:
「沈老師。」
「之前那件事謝謝您。」
「家裡總算安穩了。」
沈渡川只是點頭。
沒有多說。
等人離開後。
陳燼終於忍不住。
「他也是委託人?」
「以前是。」
沈渡川回答。
「現在是朋友。」
牛肉麵送上來。
熱氣騰騰。
沈渡川夾起麵條。
淡淡說:
「記住。」
「委託結束。」
「事情不一定結束。」
「有些人欠的是人情。」
「人情久了。」
「就是路。」
陳燼第一次發現。
原來師父真正厲害的地方。
似乎不只是喚靈。
下午。
兩人又去了第三個地方。
這次是一間私人會所。
安靜。
低調。
會員制。
出入的人西裝筆挺。
停車場裡盡是豪車。
陳燼甚至有些拘束。
結果一路上。
從門口接待到裡面經理。
見到沈渡川都主動打招呼。
語氣恭敬。
沒有絲毫輕視。
傍晚回程路上。
夕陽染紅整片天空。
兩人慢慢走在河堤邊。
陳燼終於忍不住開口。
「師父。」
「你到底認識多少人?」
沈渡川想了想。
「不知道。」
「太久了。」
「活得久。」
「總會認識多一些人。」
晚風吹過。
河面泛起波光。
沈渡川雙手插在口袋。
望著遠處。
聲音平靜。
「喚靈師處理的從來不只是靈體。」
「是人。」
「亡者是人。」
「活人也是人。」
「所以學術法之前。」
「先學做人。」
「學會和人相處。」
「比學符法重要。」
陳燼安靜走在旁邊。
沒有說話。
只是忽然明白。
為什麼沈渡川能活到一百四十七歲。
卻從來不缺委託。
也從來不缺朋友。
因為這一百多年裡。
他處理的不只是濁靈。
還有一個又一個活著的人。
而那些人。
最終又變成了他走過漫長歲月後留下的人脈與歸處。

河堤上的風有些涼。
夕陽已經沉到遠方樓群後面。
只剩橘紅色餘暉鋪在河面上。
陳燼跟在沈渡川旁邊。
腦子裡還在消化今天看見的事情。
茶館老人。
企業老闆。
私人會所。
還有那些看見沈渡川時自然流露出的尊重。
那不是因為害怕。
也不是因為利益。
更像是一種長年累積下來的信任。
走了一段路。
陳燼忽然開口。
「師父。」
「那些人都知道你是喚靈師嗎?」
沈渡川笑了笑。
「有些知道。」
「有些不知道。」
「有差嗎?」
陳燼愣了一下。
沈渡川看著河面。
語氣平淡。
「人這輩子。」
「大部分時間都遇不到濁靈。」
「也用不到喚靈師。」
「可總會遇到其他事情。」
「生病。」
「失業。」
「家人離世。」
「孩子長大。」
「夫妻吵架。」
「公司倒閉。」
「朋友反目。」
「人生不順。」
「這些事情比靈體多得多。」
夜風掠過河岸。
沈渡川慢慢往前走著。
「很多人以為我是在處理亡者。」
「其實大部分時候。」
「我是在陪活人。」
陳燼安靜下來。
這句話他以前從沒想過。
因為在他的印象裡。
沈渡川總是在處理靈體。
總是在和亡者打交道。
可仔細回想。
林秀芬那次。
安慰張家母子的人是沈渡川。
晚晴那次。
勸她放下的人也是沈渡川。
真正留下來繼續生活的。
其實一直都是活人。
回到老廟時。
天已經黑了。
後院亮著燈。
慧塵正坐在石桌旁剝蒜。
旁邊放著一籃青菜。
看見兩人回來。
只是抬頭笑了笑。
「回來了?」
「嗯。」
沈渡川隨手拉開椅子坐下。
整個人像洩了氣一樣。
哪還有白天在外面的從容模樣。
慧塵看了一眼。
「見完人了?」
「見完了。」
「有收穫?」
「有。」
沈渡川點頭。
然後指了指陳燼。
「長見識了。」
慧塵笑了。
沒再多問。
晚飯後。
三人坐在院子裡喝茶。
山風吹過。
樹葉輕輕搖晃。
遠處偶爾傳來蟲鳴。
這種時間。
往往是老廟最安靜的時候。
慧塵泡著茶。
忽然問:
「今天學到什麼?」
陳燼本能想回答人脈。
可想了想。
又覺得不太準確。
沉默許久。
才慢慢開口。
「我以前一直以為。」
「喚靈師是在處理靈體。」
沈渡川挑了挑眉。
示意他繼續。
「但好像不是。」
「更像是在處理人的事情。」
院子裡安靜了幾秒。
慧塵笑著點頭。
「差不多。」
他替三人續上熱茶。
白霧緩緩升起。
「亡者的執念。」
「其實來自活著時的牽掛。」
「而活人的痛苦。」
「很多時候也來自放不下。」
「本質差不多。」
陳燼若有所思。
慧塵繼續說:
「所以看見亡者只是開始。」
「看懂人性。」
「才是後面的功課。」
那天回家路上。
陳燼走得很慢。
路燈一盞盞亮著。
街上依舊熱鬧。
便利商店裡有人買宵夜。
騎樓下有人聊天。
公車站有人滑手機。
都是再普通不過的畫面。
可不知道為什麼。
他忽然開始注意這些以前從不在意的東西。
以前的他。
總覺得自己和這個世界隔著一層東西。
因為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存在。
所以總有種格格不入的感覺。
可這幾個月來。
沈渡川沒有教他怎麼變得特殊。
反而一直在教他怎麼變回普通人。
好好吃飯。
好好走路。
好好寫字。
好好和人說話。
好好過一天。
想到這裡。
陳燼忽然想起葉知微。
那個抱著都市傳說筆記本。
眼睛閃閃發亮的轉學生。
以前他總覺得。
靈異這件事只能藏起來。
現在卻發現。
有人害怕。
有人排斥。
也有人好奇。
甚至有人因此投入研究。
世界並沒有他想像得那麼單一。
而自己。
似乎也沒有那麼格格不入。
夜風吹過。
少年背著書包走在回家的路上。
街燈將影子拉得很長。
不知不覺間。
那個總是獨自承受一切的孩子。
正在慢慢學會把自己放進這個世界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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