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
難得不用上課。
陳燼原本以為今天會和往常一樣。
負重。
製紙。
練字。
結果一大早剛到老廟。
沈渡川便已經換好衣服。
一件深灰色襯衫。
外面套著舊外套。
鬍子也稍微修整過。
看起來比平常正式不少。
桌上甚至沒有放《養識錄》。
也沒有準備負重背包。
陳燼有些意外。
「今天不用訓練?」
沈渡川瞥了他一眼。
「誰說不用?」
「今天順練另一種東西。」
「走。」
「帶你見幾個人。」
上午九點。
兩人來到一間老茶館。
店面不大。
藏在巷弄深處。
木門已經有些年代。
門口掛著褪色布簾。
裡面坐著的大多是老人。
有人泡茶。
有人下棋。
有人看報紙。
看起來再普通不過。
剛走進去。
櫃檯後面的老闆便抬起頭。
看見沈渡川。
明顯愣了一下。
隨即露出笑容。
「沈先生。」
「好久沒來了。」
沈渡川點頭。
熟得像回自己家。
「最近忙。」
老闆立刻泡茶。
連菜單都沒拿。
顯然知道他喝什麼。
陳燼安靜坐在旁邊。
默默觀察。
不久後。
角落一位白髮老人走過來。
直接坐下。
「還沒死?」
沈渡川喝了口茶。
「讓你失望了。」
老人哈哈大笑。
兩人顯然認識很多年。
聊天內容從茶葉價格聊到地方廟會。
又聊到附近一間老宅即將拆除。
陳燼原本以為只是普通聊天。
直到離開時。
老人忽然低聲說:
「山峽那邊最近不太平。」
「有空去看看。」
沈渡川點頭。
沒有多問。
像是在接收某種消息。
離開後。
陳燼忍不住問:
「那是委託人?」
「不是。」
「朋友。」
沈渡川回答。
「那剛剛那句話?」
「消息。」
陳燼一愣。
沈渡川繼續往前走。
「喚靈師不是警察。」
「也不是神仙。」
「很多事情。」
「都要靠人。」
「茶館老闆。」
「宮廟主委。」
「計程車司機。」
「記者。」
「葬儀社。」
「里長。」
上午這堂課。
陳燼第一次聽見。
原來人脈也是修行的一部分。
中午。
兩人來到一間不起眼的牛肉麵店。
店面很小。
甚至有些老舊。
老闆娘卻在看見沈渡川時。
立刻從廚房走出來。
滿臉笑容。
「沈老師。」
「老位置留著。」
陳燼愣住。
老師?
沈渡川倒是習以為常。
坐下後。
不久又來了一位穿西裝的中年男子。
看起來像企業主管。
談吐斯文。
腕上的手錶價值不菲。
可剛坐下便主動幫沈渡川倒茶。
態度十分客氣。
聊天內容也很奇怪。
股票。
房地產。
企業管理。
完全和靈異無關。
陳燼聽得一頭霧水。
直到對方離開前。
低聲說:
「沈老師。」
「之前那件事謝謝您。」
「家裡總算安穩了。」
沈渡川只是點頭。
沒有多說。
等人離開後。
陳燼終於忍不住。
「他也是委託人?」
「以前是。」
沈渡川回答。
「現在是朋友。」
牛肉麵送上來。
熱氣騰騰。
沈渡川夾起麵條。
淡淡說:
「記住。」
「委託結束。」
「事情不一定結束。」
「有些人欠的是人情。」
「人情久了。」
「就是路。」
陳燼第一次發現。
原來師父真正厲害的地方。
似乎不只是喚靈。
下午。
兩人又去了第三個地方。
這次是一間私人會所。
安靜。
低調。
會員制。
出入的人西裝筆挺。
停車場裡盡是豪車。
陳燼甚至有些拘束。
結果一路上。
從門口接待到裡面經理。
見到沈渡川都主動打招呼。
語氣恭敬。
沒有絲毫輕視。
傍晚回程路上。
夕陽染紅整片天空。
兩人慢慢走在河堤邊。
陳燼終於忍不住開口。
「師父。」
「你到底認識多少人?」
沈渡川想了想。
「不知道。」
「太久了。」
「活得久。」
「總會認識多一些人。」
晚風吹過。
河面泛起波光。
沈渡川雙手插在口袋。
望著遠處。
聲音平靜。
「喚靈師處理的從來不只是靈體。」
「是人。」
「亡者是人。」
「活人也是人。」
「所以學術法之前。」
「先學做人。」
「學會和人相處。」
「比學符法重要。」
陳燼安靜走在旁邊。
沒有說話。
只是忽然明白。
為什麼沈渡川能活到一百四十七歲。
卻從來不缺委託。
也從來不缺朋友。
因為這一百多年裡。
他處理的不只是濁靈。
還有一個又一個活著的人。
而那些人。
最終又變成了他走過漫長歲月後留下的人脈與歸處。
河堤上的風有些涼。
夕陽已經沉到遠方樓群後面。
只剩橘紅色餘暉鋪在河面上。
陳燼跟在沈渡川旁邊。
腦子裡還在消化今天看見的事情。
茶館老人。
企業老闆。
私人會所。
還有那些看見沈渡川時自然流露出的尊重。
那不是因為害怕。
也不是因為利益。
更像是一種長年累積下來的信任。
走了一段路。
陳燼忽然開口。
「師父。」
「那些人都知道你是喚靈師嗎?」
沈渡川笑了笑。
「有些知道。」
「有些不知道。」
「有差嗎?」
陳燼愣了一下。
沈渡川看著河面。
語氣平淡。
「人這輩子。」
「大部分時間都遇不到濁靈。」
「也用不到喚靈師。」
「可總會遇到其他事情。」
「生病。」
「失業。」
「家人離世。」
「孩子長大。」
「夫妻吵架。」
「公司倒閉。」
「朋友反目。」
「人生不順。」
「這些事情比靈體多得多。」
夜風掠過河岸。
沈渡川慢慢往前走著。
「很多人以為我是在處理亡者。」
「其實大部分時候。」
「我是在陪活人。」
陳燼安靜下來。
這句話他以前從沒想過。
因為在他的印象裡。
沈渡川總是在處理靈體。
總是在和亡者打交道。
可仔細回想。
林秀芬那次。
安慰張家母子的人是沈渡川。
晚晴那次。
勸她放下的人也是沈渡川。
真正留下來繼續生活的。
其實一直都是活人。
回到老廟時。
天已經黑了。
後院亮著燈。
慧塵正坐在石桌旁剝蒜。
旁邊放著一籃青菜。
看見兩人回來。
只是抬頭笑了笑。
「回來了?」
「嗯。」
沈渡川隨手拉開椅子坐下。
整個人像洩了氣一樣。
哪還有白天在外面的從容模樣。
慧塵看了一眼。
「見完人了?」
「見完了。」
「有收穫?」
「有。」
沈渡川點頭。
然後指了指陳燼。
「長見識了。」
慧塵笑了。
沒再多問。
晚飯後。
三人坐在院子裡喝茶。
山風吹過。
樹葉輕輕搖晃。
遠處偶爾傳來蟲鳴。
這種時間。
往往是老廟最安靜的時候。
慧塵泡著茶。
忽然問:
「今天學到什麼?」
陳燼本能想回答人脈。
可想了想。
又覺得不太準確。
沉默許久。
才慢慢開口。
「我以前一直以為。」
「喚靈師是在處理靈體。」
沈渡川挑了挑眉。
示意他繼續。
「但好像不是。」
「更像是在處理人的事情。」
院子裡安靜了幾秒。
慧塵笑著點頭。
「差不多。」
他替三人續上熱茶。
白霧緩緩升起。
「亡者的執念。」
「其實來自活著時的牽掛。」
「而活人的痛苦。」
「很多時候也來自放不下。」
「本質差不多。」
陳燼若有所思。
慧塵繼續說:
「所以看見亡者只是開始。」
「看懂人性。」
「才是後面的功課。」
那天回家路上。
陳燼走得很慢。
路燈一盞盞亮著。
街上依舊熱鬧。
便利商店裡有人買宵夜。
騎樓下有人聊天。
公車站有人滑手機。
都是再普通不過的畫面。
可不知道為什麼。
他忽然開始注意這些以前從不在意的東西。
以前的他。
總覺得自己和這個世界隔著一層東西。
因為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存在。
所以總有種格格不入的感覺。
可這幾個月來。
沈渡川沒有教他怎麼變得特殊。
反而一直在教他怎麼變回普通人。
好好吃飯。
好好走路。
好好寫字。
好好和人說話。
好好過一天。
想到這裡。
陳燼忽然想起葉知微。
那個抱著都市傳說筆記本。
眼睛閃閃發亮的轉學生。
以前他總覺得。
靈異這件事只能藏起來。
現在卻發現。
有人害怕。
有人排斥。
也有人好奇。
甚至有人因此投入研究。
世界並沒有他想像得那麼單一。
而自己。
似乎也沒有那麼格格不入。
夜風吹過。
少年背著書包走在回家的路上。
街燈將影子拉得很長。
不知不覺間。
那個總是獨自承受一切的孩子。
正在慢慢學會把自己放進這個世界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