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最後一節課。
陳燼看著窗外發呆。
講台上老師正在解數學題。
粉筆摩擦黑板發出沙沙聲。
他的手卻下意識摸向口袋。
那張紙條還在。
上面寫著一串電話。
還有一個歪歪扭扭的Line ID。
最下面甚至還補了一行字。
【有新鬼屋記得通知我。】
陳燼看了半天。
最後還是忍不住笑了一下。
旁邊同學奇怪地看過來。
「笑什麼?」
「沒事。」
陳燼重新把紙條收回去。
只是心裡卻有些說不出的感覺。
很奇怪。
如果是以前。
有人知道自己接觸靈異事件。
他第一反應一定是緊張。
想解釋。
想否認。
想趕快離開。
可葉知微完全不同。
她眼裡沒有害怕。
也沒有懷疑。
只有好奇。
純粹的好奇。
像是在研究某種未知領域。
那種感覺。
反而讓陳燼有些不習慣。
放學後。
照例前往老廟。
照例製紙。
照例練字。
照例背著十公斤負重上山。
等走完今天的路程。
回到老廟時。
天色已經暗了。
慧塵正在廚房準備晚飯。
沈渡川則坐在後院喝茶。
陳燼猶豫片刻。
還是開口。
「師父。」
「如果有人知道靈異事件。」
「卻不害怕。」
沈渡川抬了抬眼皮。
「很多。」
「啊?」
陳燼愣住。
沈渡川像是在說天氣。
「有些人研究民俗。」
「有些人研究宗教。」
「有些人研究都市傳說。」
「還有些人單純閒得沒事。」
說到最後一句。
他還補了一口茶。
顯然帶著個人評價。
陳燼忍不住想起葉知微。
感覺最後一條最符合。
沈渡川繼續道:
「這世界七十幾億人。」
「什麼人都有。」
「你以為大家都跟你一樣?」
陳燼沒說話。
因為他好像真的這麼以為過。
從小到大。
他遇到的人不是不相信。
就是害怕。
久而久之。
他也覺得這才是正常反應。
沈渡川看了他一眼。
忽然笑了。
「其實你這毛病很多人都有。」
「什麼毛病?」
「把自己當特殊。」
陳燼沉默。
沈渡川倒是不客氣。
「看見靈體是特殊。」
「但也就這樣。」
「世界大得很。」
「有人研究古墓。」
「有人研究深海。」
「有人研究外星人。」
「有人研究鬼故事。」
「很奇怪嗎?」
晚風吹過院子。
樹葉發出沙沙聲。
沈渡川放下茶杯。
聲音平靜。
「真正困住你的。」
「從來不是靈體。」
「是你自己。」
這一次。
陳燼沒有反駁。
因為他知道。
師父說得對。
那天晚上回家。
陳燼難得沒有立刻開始誦《靜心咒》。
而是打開手機。
搜尋葉知微筆記本裡提過的幾個都市傳說。
看著看著。
忽然發現很多討論區。
很多論壇。
很多影片。
底下竟然聚集著大量人群。
有人分析。
有人考證。
有人實地探訪。
有人研究民俗文化。
數以萬計的人。
樂此不疲。
原來不是所有人都排斥這些東西。
只是他從來沒有接觸過。
窗外夜色很深。
房間安靜。
陳燼靠在椅背上。
忽然想起三個月前的自己。
那時候他的世界其實很小。
只有學校。
家裡。
還有那些只有自己看得見的靈體。
而現在。
老廟。
沈渡川。
慧塵。
喚靈師。
還有葉知微這種奇怪的人。
似乎都在慢慢告訴他一件事。
世界比自己想像得大得多。
有些人害怕未知。
有些人遠離未知。
也有些人。
會主動朝未知走過去。
想到這裡。
陳燼忽然覺得。
自己好像也沒有那麼孤單了。
日子繼續往前。
沒有新的案件。
沒有濁靈。
也沒有突然冒出來的危機。
大部分時間。
都在訓練。
枯燥得甚至有些乏味。
可奇怪的是。
陳燼漸漸開始喜歡這種生活。
每天早上六點。
鬧鐘響起。
吐納。
誦咒。
收識。
然後出門上學。
放學後直接前往老廟。
製紙。
練字。
負重。
收識。
吃飯。
回家。
睡覺。
第二天再重複一次。
起初。
他一直以為這些訓練是在培養能力。
後來才慢慢發現。
沈渡川其實在做另一件事。
他在重塑自己的生活。
以前的陳燼。
其實很容易被外界牽著走。
看見靈體。
注意力過去。
聽見異常聲音。
注意力過去。
發現某個角落不對勁。
注意力又過去。
久而久之。
整個人永遠處於緊繃狀態。
像一根始終拉緊的弦。
連睡覺都無法真正放鬆。
可現在不同。
每天的吐納。
每天的練字。
每天的負重。
看似毫無關聯。
卻慢慢把那些散亂的東西重新收攏起來。
有一次。
放學回家的捷運上。
陳燼忽然發現。
自己已經很久沒有下意識觀察車廂角落了。
以前總會習慣性掃過每個人。
確認有沒有異常。
有沒有靈體。
有沒有奇怪的東西。
可那天。
他只是安靜坐著。
看窗外飛快倒退的景色。
然後想著晚點要做多少張紙。
竟然直到下車才想起這件事。
那一刻。
他忽然理解沈渡川說過的一句話。
「識要能放出去。」
「也要能收回來。」
以前他只會放。
現在終於開始學會收。
另一個變化出現在負重訓練。
剛開始。
背著十公斤上山。
他滿腦子都在想什麼時候結束。
什麼時候到終點。
什麼時候能休息。
結果越想越累。
越走越煩。
後來有一天。
沈渡川忽然問:
「累嗎?」
「累。」
「那就別想終點。」
「什麼意思?」
「看腳下。」
當時陳燼沒聽懂。
直到幾天後。
他才慢慢理解。
山路很長。
如果一直想著還有幾公里。
還有多少階梯。
人只會越來越焦躁。
可如果只看眼前一步。
再一步。
再一步。
不知不覺就走完了。
這個道理後來甚至延伸到修行。
延伸到生活。
延伸到許多事情。
有些問題。
不是因為太難。
而是因為總想一次看見終點。
於是。
陳燼開始不再去想什麼時候能學符。
什麼時候能獨立接案。
什麼時候能像沈渡川那樣處理濁靈。
今天做好今天的紙。
今天寫好今天的字。
今天走完今天的山路。
其實就夠了。
有一次吃飯時。
慧塵聽完後笑了。
「這就是修行。」
陳燼當時愣了一下。
「修行?」
慧塵點頭。
一邊盛湯。
一邊說:
「很多人以為修行是學本事。」
「其實大部分時候。」
「只是學怎麼好好過一天。」
那天之後。
這句話一直留在陳燼心裡。
某個週末下午。
他坐在老廟後院練字。
忽然發現。
自己已經能連續寫兩個小時而不覺得煩躁。
這在半年前根本不可能。
以前五分鐘都坐不住。
如今卻能安安靜靜看著筆尖落下。
一筆。
一畫。
一個字。
然後下一個字。
沈渡川看了一眼。
什麼也沒說。
只是默默把茶杯放下。
又給他換了一疊紙。
陳燼忽然想笑。
因為他知道。
這大概已經算是師父的肯定了。
夜色降臨。
晚鐘聲從老廟深處傳來。
咚——
咚——
咚——
聲音悠遠。
在山林間緩緩迴盪。
陳燼放下毛筆。
活動有些發酸的手腕。
望向遠處山巒。
忽然想起半年前的自己。
那時候。
他一直覺得人生像被什麼推著走。
不知道未來在哪。
也不知道自己該成為什麼樣的人。
而現在。
未來依然看不清。
很多事情依然不懂。
可奇怪的是。
他反而沒有那麼焦慮了。
因為每天都有事可做。
每天都在進步一點。
每天都知道明天該去哪裡。
有時候。
人需要的未必是答案。
而是一條正在往前走的路。
而對十七歲的陳燼而言。
老廟。
後山。
引魂殿。
還有那兩個性格完全不同的長輩。
正在慢慢成為那條路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