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川將那張紙放回桌上。
淡淡點頭。
「這張留下。」
陳燼低頭看了一眼。
紙上的「守」字仍談不上好看。
但比起前面那些歪七扭八的字確實穩了不少。
這是今天第一句像樣的評價。
就在他以為今天差不多結束的時候。
沈渡川忽然站起身。
朝院角走去。
沒多久。
拎著一個舊帆布背包回來。
直接放到桌上。
砰。
沉悶聲響讓桌面微微震了一下。
陳燼眼皮忽然跳了一下。
有種熟悉的不祥預感。
果然。
沈渡川拉開拉鍊。
裡面整整齊齊放著數塊鉛塊。
厚布包覆。
邊角磨得發亮。
顯然用了很多年。
「背上。」
陳燼沉默兩秒。
「現在?」
「不然呢?」
沈渡川反問。
「吃完消夜再練?」
十分鐘後。
老廟後山步道。
夕陽已經完全消失。
山林被夜色覆蓋。
只剩零星路燈照亮石階。
陳燼背著負重背包。
肩膀微微下沉。
每一步都能感受到重量壓在脊背上。
這次比昨天更重。
至少十五公斤。
沈渡川則兩手空空走在前面。
像散步一樣。
「師父。」
「這也是守識?」
「不是。」
陳燼愣了一下。
沈渡川頭也不回。
「這是養身。」
山路緩緩向上。
夜風吹過樹梢。
帶起沙沙聲。
沈渡川繼續說:
「喚靈師接觸的是識。」
「可承載識的是身。」
「身弱。」
「識撐不久。」
「就像破碗裝水。」
「裝多少漏多少。」
陳燼一邊喘氣。
一邊默默記著。
沈渡川繼續往前走。
聲音在山路上顯得格外清晰。
「你以後要進凶宅。」
「進山。」
「守夜。」
「有時候一待就是十幾個小時。」
「甚至幾天。」
「到那時候。」
「撐不住的通常不是術。」
「是人。」
陳燼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沈渡川。
那個在樓頂之間跳躍的身影。
現在再回頭看。
或許那根本不是什麼法術。
而是數十年累積出來的底子。
山路越來越陡。
呼吸也越來越重。
汗水順著額角滑落。
背包像鉛塊一樣壓在肩上。
就在這時。
沈渡川忽然停下。
回頭看向他。
「現在。」
「收識。」
陳燼一怔。
「走路也要?」
沈渡川點頭。
「以後你遇到濁靈。」
「不會先讓你坐下打坐。」
「守識。」
「要站著能守。」
「走著能守。」
「累的時候也能守。」
「這才叫守識。」
夜風吹過山道。
陳燼慢慢調整呼吸。
第一次嘗試在負重與疲勞中維持心神。
而這。
才是真正屬於喚靈師的第一堂修行課。
__
三個月很快過去。
日子比陳燼想像中規律得多。
早晨吐納。
上課。
放學後到老廟。
製紙。
練字。
負重。
收識。
誦《靜心咒》。
回家睡覺。
隔天再重來。
剛開始還覺得枯燥。
可時間久了。
反而慢慢習慣。
甚至有種踏實感。
這三個月裡。
他學會了製紙。
學會調製符墨。
寫字也終於不像鬼畫符。
如今負重十公斤背著走完十公里已不算太困難。
最重要的是。
他終於能控制自己的靈識。
以前那些無時無刻闖入感知的聲音與影像。
如今只要收識。
大部分都能隔絕在外。
沈渡川說過。
這才算真正摸到守識的門檻。
這一天中午。
下課鐘剛響。
教室立刻熱鬧起來。
有人衝去合作社。
有人準備打球。
有人趴下補眠。
陳燼合上課本。
起身準備去福利社買瓶飲料。
才剛走出教室。
忽然有人擋在前面。
「同學。」
陳燼抬起頭。
是一個沒見過幾次的女生。
短馬尾。
戴著黑框眼鏡。
制服穿得整整齊齊。
似乎是上週才轉學進來的。
陳燼停下腳步。
「有事?」
女生左右看了看。
像是在確認附近沒人注意。
然後直接往前湊了一步。
眼神亮得有些不正常。
「我問你喔。」
陳燼忽然有種不妙的預感。
果然。
下一秒。
女生壓低聲音。
神神秘秘地說:
「前幾個月。」
「你是不是和一個留鬍子的大叔進去那個很有名的鬧鬼社區。」
陳燼腳步微微一頓。
腦海立刻浮現沈渡川那張臉。
女生眼睛更亮了。
顯然捕捉到了他的反應。
「果然有!」
「我就知道我沒看錯!」
陳燼沉默。
女生卻已經完全進入自己的節奏。
「四月的時候。」
「我來這附近找親戚。」
「剛好經過長安社區。」
「就是那個很有名的鬧鬼社區。」
她說到這裡。
整個人明顯興奮起來。
雙眼閃閃發亮。
像發現寶藏一樣。
「我親眼看到你跟那個大叔進去了!」
「晚上七點多!」
「你們還拿著箱子!」
「而且進去兩個多小時!」
「出來的時候你臉超白!」
陳燼:「......」
女生完全沒注意到他的無語。
繼續說:
「那地方超有名耶!」
「網路上好多影片!」
「聽說有人半夜看到窗戶有人影!」
「還有人錄到哭聲!」
「而且以前真的死過人!」
越講越興奮。
最後甚至直接問:
「所以你們到底在裡面做什麼?」
「探靈嗎?」
「拍片嗎?」
「靈異調查?」
「還是都市傳說研究社?」
陳燼沉默數秒。
開始認真思考。
如果直接告訴她:
自己和一百四十七歲的喚靈師進去處理濁靈。
現在還在學習觀靈、歸識和喚識。
這位轉學生會有什麼反應。
答案大概是:
直接報警。
或者送他去輔導室。
想到這裡。
陳燼決定放棄解釋。
「沒什麼。」
女生顯然不接受。
「怎麼可能沒什麼!」
「我觀察你三天了!」
陳燼:「......」
這句話聽起來更可疑了。
女生壓低聲音。
神情認真。
「你放心。」
「我是自己人。」
陳燼更沉默了。
女生則從書包裡拿出一本筆記本。
封面貼滿都市傳說貼紙。
什麼紅衣小女孩。
電梯第四層。
山區白影。
學校鏡子怪談。
密密麻麻貼了一整本。
她驕傲地翻開。
裡面全是手寫紀錄。
甚至還標註日期、地點和目擊者。
「我從國中開始就在整理這些。」
「到現在已經三本了。」
「所以你放心。」
「我絕對不是普通人。」
陳燼看著那本厚厚的筆記。
忽然想起沈渡川。
如果師父看到這東西。
大概會先嘆氣。
然後說一句:
「閒的。」
女生則完全不知道自己在陳燼心裡已經被歸類成麻煩人物。
仍然雙眼放光地望著他。
像終於抓到某個隱藏組織成員。
「所以。」
「你們那天到底在鬼屋裡幹嘛?」
走廊上。
午休前的人群來來往往。
陽光透過窗戶灑落。
而陳燼忽然有種預感。
自己的平靜日子。
大概又要出現新的變數了。
預備鐘響起。
走廊上的學生開始陸續返回教室。
可眼前這個女生顯然完全沒有離開的意思。
反而抱緊懷裡那本厚厚的筆記本。
一副終於找到線索的模樣。
陳燼嘆了口氣。
「妳到底是誰?」
女生愣了一下。
隨後像是這才想起來。
自己從頭到尾都在問問題。
根本還沒自我介紹。
「啊。」
「對喔。」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把筆記本抱到胸前。
「葉知微。」
「高二二班。」
「上星期剛轉學過來。」
說完。
她又補了一句。
「興趣是都市傳說研究。」
陳燼沉默。
葉知微似乎也覺得這樣講有點怪。
於是重新解釋。
「其實就是喜歡研究靈異事件。」
「從國中開始。」
「凶宅、怪談、失蹤案、民俗禁忌、廢墟探險。」
「我都有在整理。」
說著。
她把懷裡的筆記本翻開。
裡面密密麻麻全是資料。
新聞剪報。
訪談紀錄。
地圖。
照片。
時間軸。
甚至還有她自己整理的關聯分析。
陳燼隨意掃了一眼。
竟然還看到幾頁長安社區的資料。
整理得比網路文章還詳細。
葉知微有些得意。
「我做了三年。」
「我以後想念民俗學或社會學。」
「專門研究這些東西。」
她說話的時候。
眼睛一直亮亮的。
整個人都散發出一種對未知事物的熱情。
那種感覺很奇怪。
陳燼忽然想起三個月前的自己。
那時候。
他對靈體的態度是害怕。
是困擾。
是想遠離。
而眼前這個女生。
明明什麼都看不見。
卻對這些事情充滿興趣。
簡直像兩個極端。
葉知微忽然往前湊了一步。
壓低聲音。
「所以。」
「那個留鬍子的大叔到底是做什麼的?」
陳燼眼角微微一抽。
腦海裡立刻浮現沈渡川蹲在後院喝茶、嫌棄他字醜的模樣。
如果讓本人知道。
自己在高中女生口中被稱為留鬍子的大叔。
大概會氣得少收他兩張符紙。
「普通人。」
陳燼面不改色。
葉知微立刻露出不信的表情。
「騙人。」
「普通人半夜進凶宅?」
「普通人帶你進去兩個小時?」
「普通人還背著那種木箱?」
陳燼:「......」
葉知微眼神越來越亮。
像是偵探終於發現嫌疑人露出破綻。
「我就知道。」
「那個人一定有問題。」
「而且你也有問題。」
陳燼忽然開始頭痛。
比背十公斤走山路還頭痛。
就在這時。
上課鐘終於響了。
葉知微只能不甘心地後退兩步。
但離開前。
還不忘從筆記本裡抽出一張紙。
飛快塞到陳燼手裡。
「我的電話。」
「還有LINE。」
「如果你們下次要去探靈。」
「記得找我。」
說完。
不等陳燼拒絕。
她已經抱著筆記本跑向樓梯。
留下陳燼一個人站在走廊。
手裡捏著那張紙條。
沉默許久。
最後默默收進口袋。
因為他忽然有種預感。
這個叫葉知微的女生。
恐怕不是那種會輕易放棄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