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燼忽然覺得葉知微說得很有道理。
葉知微觀察他的表情,立刻知道自己猜中了。
「對吧?」
「……不一定。」
「一定很亂。」
「妳又知道?」
「看你表情就知道。」
陳燼有點心累。
他拿著麵包走到走廊邊,靠著牆。
心裡開始認真想這件事。
如果只是讓葉知微見沈渡川,他第一反應當然是不行。
可如果換個角度想。
葉知微確實很適合。
她記性好。
邏輯清楚。
很會問問題。
還能從一堆表面資訊裡抓出不對勁的地方。
最重要的是,她對靈異聚會那些亂七八糟的故事有耐心。
陳燼沒有。
沈渡川也沒有。
沈渡川愛聽怪談,但只愛聽有趣的,不愛整理。
他每次都說自己記得。
可是每次找資料都要翻半天。
有一次為了找一張十年前的剪報,把整個香案下方都翻出來。
陳燼想到這裡,忽然覺得,如果葉知微真的能幫忙整理資料,師父搞不好會心動。
但問題是。
沈渡川好不好忽悠?
陳燼在心裡衡量了一下。
不好說。
師父平常看起來很好講話。
吃鹽酥雞。
喝珍奶。
會被便利商店集點活動吸引。
看到第二件六折還會多買。
但真正碰到喚靈師的事,他又精得像狐狸。
尤其牽涉到外人。
沈渡川嘴上懶,心裡其實很清楚。
葉知微想靠近主線。
師父一定看得出來。
陳燼越想越頭痛。
葉知微看著他。
「你是不是在想怎麼跟你師父講?」
陳燼嘴角抽了一下。
「妳可以不要每次都猜中嗎?」
「所以我猜中了。」
「……」
葉知微立刻拿出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
「你可以這樣講。」
陳燼警覺。
「講什麼?」
葉知微很認真地說:「你跟他說,我可以幫忙整理資料。」
「他不一定需要。」
「他一定需要。」
「妳又知道?」
「一個能幫警察找失蹤者的人,如果沒有完整資料庫,他會浪費很多時間。」
她低頭寫了幾項。
「案件來源、地點、年份、當事人、死亡方式、大體狀態、處理方式、是否通報警方、是否已安靈、是否後續追蹤。這些如果沒有整理,之後遇到類似案件就只能靠記憶。」
陳燼看著那幾行字,忽然安靜了。
因為這正是沈渡川平常在做,但做得很粗糙的事。
不是沒有資料。
是資料都散著。
剪報一疊。
照片一盒。
手寫紀錄一堆。
有些甚至夾在食譜裡。
陳燼曾經問過為什麼喚靈師資料會夾在食譜裡。
沈渡川回答:「那案子跟鹹粥有關。」
他到現在都不知道是真是假。
葉知微繼續說:「我不需要知道你們的秘密。我可以先幫忙整理公開資料。」
「公開資料?」
「新聞、失蹤人口公告、地方社團貼文、靈異聚會紀錄、舊報導。這些本來就查得到。」
陳燼愣了一下。
這確實不是直接碰喚靈師秘密。
只是整理外部資料。
比較安全。
葉知微又補了一句。
「你師父應該不是怕麻煩的人。」
陳燼想了想。
「不,他就是怕麻煩的人。」
「那更好。」
葉知微把筆記本合上。
「怕麻煩的人最好忽悠。」
「……」
「只要讓他知道,我能替他省事,他就會考慮。」
陳燼看著她。
忽然有點佩服。
這人還沒見到沈渡川,已經開始設計話術了。
放學後。
陳燼還是沒帶葉知微去老廟。
他只是說:「我先問問。」
葉知微也沒有硬跟。
她很乾脆點頭。
「可以。」
「妳今天不跟?」
「不跟。」
陳燼反而有些意外。
葉知微背起書包。
「如果我硬是要跟蹤你,你師父第一印象會變差。」
「妳還知道?」
「我又不是笨蛋。」
她走了兩步,又回頭。
「你記得幫我講重點。」
「什麼重點?」
「我不是去看熱鬧。我是去幫忙。」
陳燼看著她離開的背影。
心情很複雜。
去幫忙。
這句話好像真的有點殺傷力。
晚上。
老廟。
沈渡川正坐在廟埕邊吃滷味。
旁邊還擺著一杯青草茶。
陳燼走進來時,他抬頭看了一眼。
「今天怎麼晚了五分鐘?」
陳燼一愣。
「你有在算?」
「沒有。」
「那你怎麼知道?」
「因為滷味快涼了。」
「……」
陳燼放下書包,坐到旁邊。
沈渡川把一盒米血推過去。
「吃。」
陳燼拿了一塊。
吃了兩口。
又看向沈渡川。
「師父。」
「嗯。」
「我有件事問你。」
沈渡川筷子停了一下。
「先說是不是你又惹事。」
「不是。」
「那是不是有人想見我?」
陳燼手一抖。
米血差點掉下去。
沈渡川抬眼看他。
「葉知微?」
陳燼整個人僵住。
「你怎麼知道?」
沈渡川重新夾起滷豆干。
「猜的。」
「……」
「而且今天下午有個女生在廟外繞了一圈。」
陳燼猛地站起來。
「她跟來了?」
「沒有。」
沈渡川咬了一口豆干。
「她只是在附近看了一眼就走了。」
陳燼額頭青筋跳動。
葉知微說不跟。
結果真的沒跟到廟裡。
但她先踩點。
這人到底多會鑽漏洞。
沈渡川倒是沒什麼反應。
「說吧,她想幹嘛?」
陳燼沉默幾秒。
決定照實講。
但不能全照葉知微設計的話術講。
不然師父一定聽得出來。
「她知道我們幫忙找到林哲宇阿姨。」
「嗯。」
「她覺得事情不像表面那麼簡單。」
「正常。」
「她想認識你。」
「不正常。」
陳燼咳了一聲。
「但她不是只想看熱鬧。」
沈渡川看向他。
陳燼硬著頭皮繼續說:「她說可以幫忙整理資料。」
沈渡川沒有反應。
陳燼立刻補充:「公開資料那種。新聞、失蹤公告、地方社團、靈異聚會紀錄。她很會整理,邏輯也清楚,問問題很準。」
沈渡川慢慢放下筷子。
「她自己說的?」
「一部分。」
「另一部分是你覺得?」
陳燼沉默一下。
點頭。
「嗯。」
沈渡川看著他。
沒有說話。
那目光不像平常開玩笑。
也不像責罵。
更像是在確認陳燼是不是真的想清楚。
陳燼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我只是覺得……她可能真的幫得上忙。」
沈渡川問:「幫誰?」
陳燼愣了一下。
這問題很簡單。
卻不好答。
幫師父?
幫自己?
幫那些案件?
他想了想,最後說:「幫我們不會漏掉沒注意到的地方。」
沈渡川眼神微微一動。
這答案比「整理資料」更準確。
喚靈師不是怕麻煩。
真正怕的是漏掉某些資訊。
就可能少幫到一位靈體。
沈渡川拿起青草茶喝了一口。
「她不是靈感體質。」
「我知道。」
「也不是學徒。」
「我知道。」
「知道太多會有麻煩。」
「可以先不讓她知道太多。」
沈渡川笑了一下。
「你覺得她是會停在門外的人?」
陳燼沉默。
不是。
葉知微明顯不是。
她現在只是還沒找到門。
一旦找到,絕對會自己開。
沈渡川看著他那副表情,倒是笑了。
「所以你也知道麻煩。」
「知道。」
「還問?」
陳燼嘆了口氣。
「因為不問更麻煩。」
這句話出口,沈渡川終於真的笑了。
「有進步。」
「啊?」
「知道有些麻煩不能靠躲。」
沈渡川把滷味盒蓋上,站起身。
「可以。」
陳燼愣住。
「可以?」
「明天帶來。」
「這麼快?」
「不然挑黃道吉日?」
「……」
陳燼還沒反應過來。
沈渡川已經往殿內走去。
走了兩步,又回頭。
「先講好。」
「嗯?」
「她如果只是好奇,明天就會被我趕走。」
陳燼點頭。
「如果她能做事呢?」
沈渡川看向後殿那排快被資料塞爆的木櫃。
沉默兩秒。
「那就先從整理那堆垃圾開始。」
陳燼看了一眼木櫃。
忽然替葉知微感到一點壓力。
那不是一堆垃圾。
那是一座紙做的山。
隔天。
葉知微一早就在教室門口等他。
陳燼剛出現,她立刻走過來。
「怎樣?」
陳燼看她一眼。
「他說可以。」
葉知微眼睛瞬間亮起。
「真的?」
「但不是讓妳去問靈異故事。」
「我知道。」
「也不是讓妳去打探秘密。」
「我知道。」
「他說如果妳只是好奇,會把妳趕走。」
葉知微點頭。
一點也不怕。
「合理。」
陳燼看著她。
「妳不緊張?」
葉知微把筆記本抱在胸前。
「緊張啊。」
「看不出來。」
「因為我比較期待。」
她停頓一下。
又補了一句。
「而且我想看看,你們到底把多少重要資料當垃圾堆。」
陳燼想起後殿那排木櫃。
沉默幾秒。
「可能很多。」
葉知微微微一笑。
「那太好了。」
「哪裡好?」
「代表我有用。」
陳燼看著她那副認真的表情,忽然意識到。
葉知微想認識沈渡川。
不是單純為了滿足好奇。
她想進入這個世界。
用她自己的方式。
不是看見靈體。
不是搖鈴。
不是畫符。
而是整理。
查找。
交叉比對。
把那些散落在新聞、傳聞、剪報、舊檔案裡的線索拼起來。
這樣的人。
或許真的適合待在沈渡川旁邊。
當一個很麻煩。
但很有用的秘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