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哲宇阿姨被找到的事情,第三天就在學校傳開了。
不是大範圍新聞那種傳開。
而是先從幾個學生口中出現。
「欸,你們有看新聞嗎?之前失蹤那個中年婦人找到了。」
「真的假的?不是失蹤一個禮拜?」
「真的啊,聽說是在山裡找到的,還活著。」
「是誰找到的啊?」
「新聞說是什麼民俗老師?還是廟裡的人?」
幾位同學聚再一起閒聊看到的新聞事件。
陳燼正趴在桌上補眠。
他這兩天根本沒睡好。
那天晚上從山裡回來後,又在警局待到天亮。隔天還是繼續訓練,簡直累死他了。
所以今天到學校後,他連第一節課上什麼都沒聽清楚。
然而他剛睡沒多久,桌子就被人敲了兩下。
叩叩。
陳燼沒有動。
又兩下。
叩叩。
他皺著眉抬頭。
葉知微站在他桌前,手裡拿著一瓶冰紅茶,眼神亮得很不正常。
「你去幫忙找人了?」
陳燼盯著她看了三秒。
然後重新趴回去。
「沒有。」
葉知微直接把冰紅茶放到他臉旁。
「騙人。」
「……」
「林哲宇都說了,那天是你私訊他,後來你跟你師傅一起去山裡。」
陳燼眼皮跳了一下。
林哲宇這嘴也太快了。
他慢慢坐起來,抓了抓頭髮。
「只是剛好幫忙。」
葉知微拉開前面同學的椅子,反坐下來。
「怎麼幫?」
「就……找到人。」
「怎麼找到?」
「山裡找。」
「廢話,我知道在山裡找,我問你怎麼找。」
陳燼沉默。
他發現這女的比警察還難纏。
警察至少還要講流程。
葉知微不用。
她只會盯著你,直到你心虛。
陳燼拿起冰紅茶,擰開喝了一口。
「我師父比較熟山。」
葉知微瞇起眼。
「你師父不是廟裡那個做風水、收驚的?」
「嗯。」
「他熟山?」
「……興趣廣泛。」
葉知微看著他,表情明顯寫著:你覺得我像白癡嗎?
陳燼把視線移開。
葉知微沒有立刻逼問。
她反而從書包裡拿出一本小筆記本,翻開。
陳燼看到那本筆記,心裡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你幹嘛?」
「整理線索。」
「……你整理什麼線索?」
葉知微低頭看筆記。
「第一,林哲宇的阿姨失蹤一個禮拜,搜救隊找不到。」
「第二,林哲宇在靈異聚會講出這件事,當天你記下來。」
「第三,隔天你就去聯絡他。」
「第四,你師父晚上進山。」
「第五,當晚人就找到了。」
她抬頭。
「你不覺得太巧了嗎?」
陳燼一時不知道怎麼回答。
因為確實太巧。
但真正的原因又不能說。
總不能告訴她:
我師父先用三識錢看出山裡有靈場,又用顯影符找到二十年前的山難遺骸,接著完成歸識、喚識、明識,把人收進安靈匣,再問那個靈阿姨最後在哪裡。
這種話說出來,葉知微不是覺得他瘋了,就是更興奮。
不管哪個結果都很麻煩。
所以陳燼只能說:
「我師父經驗多。」
葉知微點點頭。
「對,我也覺得他經驗多。」
陳燼鬆了口氣。
下一秒,葉知微接著說:
「所以我要見他。」
陳燼差點被冰紅茶嗆到。
「妳見他幹嘛?」
「問事情。」
「問什麼?」
「問他到底怎麼找到人的。」
「警察都問不出來,妳覺得妳問得出來?」
葉知微眼睛一亮。
「警察也問過?」
陳燼立刻閉嘴。
完了。
說漏了。
葉知微把筆記本往前一推,像抓到關鍵證據。
「所以警察也覺得不對。」
「沒有。」
「有。」
「沒有。」
「你剛剛自己說的。」
「我亂說的。」
「你每次心虛都會喝飲料。」
陳燼看了看自己手裡的冰紅茶。
忽然很想把它放下。
葉知微靠近一點,聲音壓低。
「陳燼,我不是想害你。」
陳燼沒有說話。
葉知微的神情少見地認真起來。
「可是這件事真的不像你說的那麼簡單。」
她指著筆記上的時間線。
「一個失蹤七天的人,警察跟搜救隊都沒找到。你師父一進山,幾個小時內找到人,還剛好找到二十年前的遺骸。」
陳燼抬頭看她。
「妳怎麼知道遺骸?」
葉知微一頓。
然後理直氣壯地說:
「林哲宇說的。」
陳燼扶額。
林哲宇真的很適合去做新聞。
葉知微繼續說:
「如果只是運氣好,那也太好了。」
「……」
「而且你講這件事的時候,故意省掉很多細節。」
「我沒有。」
「你有。」
葉知微看著他。
「你只說『進山後找到人』,可是中間發生了什麼,你完全不講。」
陳燼沉默下來。
因為她說對了。
他確實一直跳過。
三識錢不能說。
顯影符不能說。
安靈匣不能說。
周志遠更不能說。
所以整件事被他講得像:
晚上進山。
走一走。
找到人。
結束。
問題是,這種敘述連他自己聽了都覺得敷衍。
葉知微盯著他看了很久。
忽然問:
「你師父是不是很厲害?」
這次陳燼沒有立刻否認。
他想起警局裡那些刑警的反應。
想起許文昌問沈渡川「你到底怎麼找到的」。
想起那些人明明不知道喚靈師,卻仍然信任師父。
最後他只低聲說:
「嗯。」
葉知微眼睛更亮了。
「那我要見他。」
「不行。」
「為什麼?」
「他不喜歡麻煩。」
「我不麻煩。」
陳燼看著她。
葉知微改口。
「我可以盡量不麻煩。」
「……」
她雙手合十。
「一次就好。」
「不行。」
「我請你喝一個月飲料。」
「不行。」
「兩個月。」
「妳以為我很便宜嗎?」
「那三個月。」
陳燼沉默一秒。
葉知微立刻抓到破綻。
「你猶豫了!」
「我沒有。」
「你有。」
陳燼把冰紅茶推回去。
「總之不行。」
葉知微沒有生氣。
她只是慢慢把筆記本收起來。
然後看著陳燼,語氣很篤定。
「你不帶我去,我也會找到那間廟。」
陳燼抬頭。
「妳不要亂來。」
「那你帶我去。」
「……」
葉知微站起來,把冰紅茶重新放到他桌上。
「放學後我等你。」
「我沒答應。」
「我知道。」
她背起書包,轉身前又補了一句。
「但你師父肯定知道這件事不像表面那麼簡單。」
她停頓一下。
「而且我覺得,他應該也會想知道,為什麼我會看得出來。」
說完,她回到自己的位置。
陳燼坐在原地,頭更痛了。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葉知微不是單純好奇。
她真的察覺到了不對。
而且比他想像中敏銳。
這種人如果放著不管,只會自己一路查到老廟。
到時候更麻煩。
陳燼低頭看著桌上的冰紅茶。
過了很久。
才低聲罵了一句。
「林哲宇這個大嘴巴。」
陳燼一整天都被葉知微盯著。
不是那種明目張膽的盯。
而是他一抬頭,就會發現她剛好也在看他。
下課時看。
午休時看。
連他去福利社買麵包,葉知微都能從走廊另一端冒出來。
陳燼拿著麵包,停在原地。
葉知微也停下。
兩人隔著半條走廊對視。
最後陳燼先開口。
「妳到底想幹嘛?」
葉知微很平靜。
「等你答應。」
「我沒答應。」
「所以我在等。」
「……」
陳燼覺得這邏輯很煩,但又挑不出毛病。
他轉身想走。
葉知微立刻跟上。
「你放學要去廟裡吧?」
陳燼腳步一頓。
「妳不要跟蹤我。」
「我沒有跟蹤,我是合理推測。」
「合理在哪?」
葉知微掰著手指。
「你最近每天放學都往同一個方向走,晚上十二點左右才回家。你爸媽以為你在打工,但你身上沒有任何打工疲態,反而比較像被人操練過。再加上你嘴裡一直說師父,所以你放學後固定去廟裡。」
陳燼沉默。
他突然有點理解沈渡川為什麼不想跟聰明人打交道。
麻煩。
太麻煩。
葉知微繼續說:「而且你師父如果真的常幫警察找人,代表他手上應該有很多案件資料。」
陳燼原本想走,聽到這句卻停了。
「然後?」
「然後他應該很不會整理。」
陳燼下意識想反駁。
但話到嘴邊,卡住了。
老廟後殿那幾個木櫃。
亂七八糟的剪報。
塞滿抽屜的舊照片。
不知道哪年哪月的委託單。
還有沈渡川那種「放著就是有放好」的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