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學後。
葉知微沒有像昨天那樣逼問。
她很安靜地跟在陳燼旁邊。
這反而讓陳燼更不習慣。
兩人走出校門,穿過便利商店前的人行道,又繞進老街方向。
下午的城市還很吵。
機車聲。
學生聊天聲。
飲料店店員喊號碼的聲音。
可陳燼心裡一直有點緊。
他不是怕葉知微見到沈渡川。
他是怕她太快看出什麼。
葉知微這個人很麻煩。
麻煩在於她不是胡亂好奇。
她會觀察。
會記錄。
會把前後不對的地方串起來。
這種人一旦進了老廟,就算沈渡川什麼都不說,她大概也能從香案上的符紙、後殿的安靈匣、慧塵的態度裡看出一點端倪。
陳燼走到一半,終於忍不住開口。
「等一下不要亂問。」
葉知微點頭。
「嗯。」
「也不要一直盯著東西看。」
「我盡量。」
「不是盡量,是不要。」
「那要看是什麼東西。」
陳燼停下腳步看她。
葉知微也停下來,表情很認真。
「如果是不能看的東西,你先提醒我。」
陳燼一時語塞。
因為她這句話其實很合理。
他想了想,只能低聲說:「老廟裡有些地方,不是一般人能亂進的。」
葉知微沒有追問。
只是把這句話記在心裡。
這就是她聰明的地方。
真正想靠近秘密的人,不會一開始就急著撬開門。
她會先確認門在哪裡。
老廟就在街尾。
下午四點多。
陽光斜斜照在廟埕上。
香爐裡還有幾炷香在燃。
慧塵坐在石桌旁剝橘子。
沈渡川則坐在旁邊竹椅上,手裡拿著一份舊報紙,旁邊放著一杯無糖茶。
看起來完全不像什麼神秘師父。
更像巷口退休老人。
葉知微停在廟埕外,先看了一眼廟門,又看了一眼沈渡川。
她沒有立刻衝上去。
而是很規矩地走進來,先向神明方向低頭行了個簡單的禮。
這一點讓沈渡川眉梢微微動了一下。
陳燼注意到了。
師父雖然平常不正經,但很看重這種細節。
你信不信是一回事。
懂不懂禮數又是另一回事。
葉知微行完禮,才走到沈渡川面前。
「沈師傅好。」
沈渡川放下報紙,抬頭看她。
「葉知微?」
「嗯。」
「膽子不小。」
葉知微沒有裝傻。
「我只是想知道事情是不是真的像陳燼說的那麼簡單。」
陳燼在旁邊立刻皺眉。
「妳不是說來工作?」
葉知微看了他一眼。
「我得先知道這裡需不需要我。」
沈渡川笑了一聲。
「那妳覺得呢?」
葉知微沒有馬上回答。
她目光很快掃過廟埕。
石桌。
舊報紙。
竹椅。
旁邊半開的木櫃。
露出來的一疊剪報。
還有沈渡川腳邊那個塞得鼓鼓的布包。
最後,她看向後殿方向。
後殿門沒有完全關。
裡面很暗。
但能看見一排木櫃。
木櫃上貼著許多泛黃標籤。
有些字跡已經糊了。
有些根本貼歪。
葉知微只看了幾秒,就收回視線。
「需要。」
沈渡川問:「哪裡需要?」
葉知微說:「資料太多,分類太粗,而且保存狀態不好。」
陳燼心裡一跳。
來了。
她真的一眼就看出來了。
沈渡川倒是不生氣,反而靠回椅背。
「妳才看幾眼。」
「夠了。」
葉知微指向旁邊那疊剪報。
「那疊報紙至少混了三種年份。最上面是近期新聞,底下有泛黃舊報,應該不是同一案子。可是放在一起,代表你們可能是用『地點』或『類型』粗略歸檔,不是用時間。」
她又看向木櫃。
「後殿那些標籤有些是地名,有些是人名,有些是事件描述。如果同一套資料系統裡混用三種命名方式,找起來會很慢。」
沈渡川沒有說話。
陳燼卻聽得頭皮發麻。
因為她全說中了。
沈渡川平常找資料時確實很慢。
慢到他每次都說「快找到了」,結果半小時後還在翻。
慧塵剝橘子的動作停了一下。
和尚抬頭看了葉知微一眼,笑意變深。
葉知微繼續說:「如果案件很多,最基本應該先建索引。年份、地點、當事人、事件類型、是否有警方紀錄、是否已處理、是否有後續。這些欄位整理起來,之後遇到類似案件會快很多。」
沈渡川終於開口。
「妳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知道。」
「整理這些東西不是玩偵探遊戲。」
「我知道。」
「有些資料不能外流。」
「我可以簽保密。」
「未成年簽那個沒什麼用。」
葉知微停頓一下。
「那我可以只碰公開資料。」
沈渡川看著她。
葉知微把書包放下,拿出自己的筆記本。
「我可以先做外部資料。新聞、失蹤公告、地方社團、法院公開資訊、登山社紀錄、靈異聚會分享、網路舊文。你們內部資料如果不能給我看,我就不碰。」
她翻開筆記本。
上面已經列好一張簡單表格。
欄位清楚。
字跡整齊。
陳燼湊過去看了一眼。
案件編號。
時間。
地點。
來源。
當事人。
異常描述。
現實原因。
未確認部分。
相關人員。
後續追蹤。
陳燼沉默了。
這人不是臨時起意。
她昨晚回去後真的整理過。
甚至比他這個正式學徒還像在做事。
沈渡川拿過筆記本,看了一會兒。
他臉上的笑意慢慢淡下來。
不是不高興。
而是開始認真了。
「誰教妳整理這些?」
「沒有人。」
「平常就這樣?」
「我喜歡把事情弄清楚。」
「為什麼?」
葉知微抬頭。
這次她沒有馬上回答。
過了幾秒才說:「因為很多事情只要沒整理,就會被當成巧合。」
沈渡川看著她。
「巧合不好嗎?」
「不好。」
「為什麼?」
「因為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
這句話出口後,廟埕安靜了一瞬。
陳燼忽然覺得葉知微有點危險。
不是那種會害人的危險。
而是她的思路太靠近這個世界了。
喚靈師很多時候就是在一堆巧合裡找線。
有人夢見同一條路。
有人反覆聽見同一句話。
有人失蹤前去過同一間廟。
有人死後一直重複同一個動作。
普通人會把這些當成怪談。
封靈司會把它們歸進風險等級。
而喚靈師會問:
為什麼?
葉知微不是靈感體質。
可她的腦子,天生適合問這個問題。
沈渡川把筆記本還給她。
「妳想知道多少?」
葉知微沒有貪心。
「先知道我能做什麼。」
這個答案讓沈渡川笑了一下。
「比我徒弟聰明。」
陳燼立刻不服。
「關我什麼事?」
「……」
葉知微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但很快忍住。
沈渡川站起身。
「跟我來。」
陳燼愣住。
「師父?」
沈渡川沒有回頭。
「只到外櫃。」
這句話像是界線。
外櫃可以看。
內櫃不行。
後殿可以進。
引魂殿不行。
葉知微顯然也聽懂了。
她跟在後面,腳步比剛才更謹慎。
後殿比外面暗。
空氣裡有舊紙、木頭、香火混在一起的味道。
一排木櫃靠牆擺著。
有些櫃門關不上。
有些抽屜外露。
剪報、照片、手寫紙條、舊信封塞得滿滿都是。
葉知微站在木櫃前,表情終於出現一點裂痕。
不是害怕。
是震驚。
她大概以為陳燼說「很多資料」只是形容詞。
現在才知道。
是真的很多。
而且真的亂。
沈渡川指向最左邊兩個櫃子。
「這些是外部資料。」
「外部?」
葉知微立刻抓到用詞。
沈渡川看她一眼。
「新聞剪報、地方傳聞、委託前資料、公開紀錄。」
葉知微點頭,沒有問內部是什麼。
沈渡川又指另一張桌子。
「這裡是最近五年的。」
陳燼看向那張桌子。
上面堆得像小山。
最近五年。
看起來像最近五十年。
葉知微走近,沒有立刻伸手。
她先問:「可以碰嗎?」
沈渡川點頭。
「可以。」
她這才拿起最上面一張剪報。
看了標題、日期、來源,又看背面有沒有註記。
然後放下。
再拿第二張。
第三張。
速度很快。
但不是亂翻。
她在判斷資料種類。
陳燼站在旁邊看著,忽然明白葉知微為什麼適合。
沈渡川找資料靠記憶。
他記得哪個案子大概在哪裡。
但他不一定記得資料放在哪。
陳燼找資料靠眼睛。
一張一張翻,翻到為止。
葉知微不一樣。
她先看系統。
她先判斷這堆東西為什麼會亂。
然後再想怎麼整理。
過了大概十分鐘。
葉知微放下最後一張剪報。
轉頭看沈渡川。
「我可以整理。」
沈渡川問:「要多久?」
「看你要整理到什麼程度。」
「能找得到就好。」
「那很快。」
「多快?」
「先做初級索引,三天。」
陳燼震驚地看她。
三天?
這堆紙山?
葉知微補充:「不是全部整理完成。只是先把資料分成時間、地點、事件類型三大索引,讓你們之後能找。細分要更久。」
沈渡川問:「要什麼?」
「紙箱。標籤紙。資料夾。掃描器最好有。沒有的話手機也可以。還有一個筆電。」
沈渡川沉默兩秒。
看向陳燼。
「你有筆電嗎?」
陳燼:「沒有。」
沈渡川又看向葉知微。
葉知微說:「我有。」
沈渡川點頭。
「那妳明天帶。」
陳燼:「……」
這就答應了?
也太快了吧。
葉知微也有點意外。
「所以我可以來?」
沈渡川說:「試用三天。」
葉知微眨了一下眼。
「試用?」
「嗯。」
「有薪水嗎?」
「找陳燼拿。」
陳燼:「……」
「工作範圍。」
沈渡川看她。
葉知微也看他。
兩人沉默對視。
陳燼忽然有種錯覺。
好像不是葉知微來面試。
是沈渡川的老廟被她面試。
最後,沈渡川笑了。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