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放學時間還沒到。
陳燼就被沈渡川一通電話叫出教室。
「今天早點過來。」
「怎麼了?」
「跑步。」
「……」
「順便買兩瓶水。」
說完電話就掛了。
陳燼看著手機,嘆了口氣。
旁邊的葉知微已經很自然地收拾書包。
「今天也是兩小時。」
「嗯。」
「師父叫我早點過去。」
「我知道。」
「妳怎麼知道?」
「你接電話時眉毛皺了一下,通常是沈師傅。」
陳燼放棄了。
跟這傢伙講邏輯沒有意義。
兩人到老廟時。
慧塵正在掃地。
葉知微照例先向神明行禮。
然後自己走向後殿。
沒有多問。
沒有找沈渡川。
甚至沒有進引魂殿方向。
彷彿已經知道自己的位置。
而陳燼則被沈渡川直接帶去後院。
今天沒有三識錢。
沒有銅錢。
也沒有負重書包。
只有一根木棍。
「拿著。」
「幹嘛?」
「平衡。」
「?」
沈渡川把木棍橫放在陳燼肩上。
兩邊各掛了一桶水。
「今天跑十圈。」
陳燼低頭看著兩桶水。
整個人愣住。
「師父,這是古代挑水吧?」
「古代的人能練,現代人不能?」
「這不是能不能的問題……」
「跑。」
……
後殿。
葉知微今天沒有急著整理。
反而先翻開前兩天的紀錄。
重新確認。
A類。
二十七份。
B類。
四十三份。
灰盒。
兩份。
重複異常地點。
華興街舊公寓。
缺資料。
十八份。
她先檢查有沒有漏。
再開始今天的工作。
這也是她這兩天摸索出來的習慣。
整理不是越快越好。
而是要避免前後矛盾。
就在這時。
她注意到桌角有一張便利貼。
字很醜。
一看就是沈渡川寫的。
上面只有一句。
「桌下灰盒,自己拿。」
葉知微微微一愣。
蹲下身。
果然看見一個灰色鐵盒。
裡面空空的。
只有幾張空白索引卡。
她安靜看了幾秒。
嘴角微微揚起。
沒有得意。
而是有種被承認的感覺。
這代表。
至少在沈渡川眼裡。
她的判斷值得一個專屬位置。
不是「先放旁邊」。
而是正式有了待確認區。
她拿起第一張索引卡。
很認真地寫上。
灰盒。
待確認資料。
未經允許不得建檔。
然後放回盒子。
另一邊。
陳燼已經跑到第七圈。
整張臉都是汗。
肩膀酸得發麻。
兩桶水晃來晃去。
「師父……」
「嗯。」
「這跟喚靈有什麼關係?」
「有。」
「哪裡有?」
「你以後畫定識紋,手要穩。」
「安識鈴要穩。」
「識海亂,手會抖。」
「身體不穩,識也不穩。」
沈渡川靠在樹下喝茶。
「你以為喚靈師是站在那邊帥帥搖鈴?」
「……」
「林秀芬那次,如果你體力再差一點,站都站不穩。」
陳燼想起那天。
確實。
那時候光是站在定識紋外圍,他就快撐不住。
最後兩圈。
陳燼幾乎是咬牙跑完。
整個人直接躺在石階上。
連說話都懶。
沈渡川看了一眼。
「比三個月前進步。」
「真的?」
「至少不會跑完吐。」
「……」
這算稱讚嗎?
太陽漸漸西斜。
後殿裡。
葉知微今天整理得比前兩天慢。
因為資料開始變複雜。
許多委託單上只有:
「東海路老宅。」
「三樓房間。」
「半夜腳步聲。」
「已處理。」
沒有年份。
沒有姓名。
甚至沒有詳細經過。
葉知微皺起眉。
「這樣怎麼找……」
她忽然明白。
為什麼沈渡川總說自己記得。
因為很多東西。
只有他知道。
別人根本看不懂。
這些資料不是完整紀錄。
更像是提醒。
提醒當年的自己。
所以真正的資料,其實有一半在沈渡川腦子裡。
就在這時。
一滴汗水落到紙上。
葉知微一愣。
才發現自己已經連續坐了快兩小時。
肩膀痠。
眼睛也有些疲倦。
她想起沈渡川說的。
兩小時。
不能多。
於是立刻停下。
關上筆電。
整理桌面。
沒有因為差一點完成就硬撐。
這時。
後院傳來腳步聲。
陳燼拖著快散架的身體走進來。
「結束了?」
葉知微點頭。
「嗯。」
「今天整理多少?」
「二十一份。」
「比昨天少。」
「因為比較難。」
「哦。」
兩人正說著。
沈渡川走進後殿。
目光先看向桌面。
再看向筆電。
最後看向牆上的時鐘。
六點五十九。
剛好。
他什麼都沒說。
只是點點頭。
葉知微卻知道。
第三天的其中一項考驗。
自己過了。
因為她明明還能繼續。
卻停下來。
這比整理更多資料更重要。
慧塵端著茶走進來。
笑呵呵地說:
「今天剛好滿三天。」
葉知微一愣。
陳燼也愣住。
對啊。
三天。
試用期。
不知不覺已經到了。
葉知微忽然有點緊張。
這三天。
她沒去引魂殿。
沒翻不能翻的櫃子。
沒偷看灰盒。
也沒追問靈異故事。
甚至很多不懂的地方都忍住。
因為她知道。
界線比答案重要。
沈渡川坐到椅子上。
喝了一口茶。
看著兩個高中生。
沉默很久。
然後忽然說:
「知微。」
這是三天來。
第一次不叫葉同學。
也不叫小丫頭。
而是直接叫名字。
葉知微下意識坐直。
「在。」
「明天開始。」
「不用試用了。」
陳燼先愣住。
隨即露出笑容。
葉知微反而安靜下來。
「所以……」
「留下?」
沈渡川點頭。
「嗯。」
「外櫃歸妳。」
「灰盒也歸妳。」
「以後陳燼出去跑委託。」
「我忘記的事情,妳提醒。」
「慧塵懶得記的,妳補。」
「警察那邊公開資料,也可以整理。」
「還有。」
沈渡川停了一下。
「靈異聚會那堆胡說八道,妳負責先過濾。」
陳燼立刻笑出來。
「哈哈哈哈。」
「終於有人接手了。」
葉知微則呆住。
過了好幾秒。
才輕聲問:
「所以……」
「我算什麼?」
沈渡川想了想。
「助手。」
慧塵笑了。
「資料管理。」
陳燼立刻接:
「秘書。」
葉知微瞪他。
「不要秘書。」
沈渡川卻點頭。
「秘書不錯。」
「不好。」
「簡單。」
「難聽。」
「順口。」
「……」
看著三人鬥嘴。
慧塵忽然有些恍惚。
老廟已經安靜太多年了。
沈渡川。
自己。
兩個老人。
加上一個沉默寡言的陳燼。
而現在。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
後殿多了筆電。
多了標籤紙。
多了便利貼。
多了一個總是皺著眉整理資料的少女。
廟裡也開始有了年輕人的聲音。
葉知微離開前。
沈渡川忽然叫住她。
「知微。」
葉知微停下腳步。
「嗯?」
沈渡川看向慧塵。
又看向陳燼。
最後把目光重新放回她身上。
「坐下。」
葉知微愣了一下。
因為這是第一次。
沈渡川的語氣沒有平時的隨意。
反而多了幾分認真。
慧塵默默替四人倒了茶。
廟埕一下子安靜下來。
葉知微隱約察覺。
接下來要說的事。
和前面三天不一樣。
沈渡川沉默片刻。
忽然開口。
「妳一直很好奇。」
「嗯。」
「現在可以告訴妳一部分。」
葉知微下意識坐直。
「但先說清楚。」
「知道得越多,不代表越好。」
「有些事情,不知道反而比較輕鬆。」
葉知微點頭。
「我知道。」
沈渡川嗯了一聲。
「那我先回答妳最想知道的。」
「我不是風水老師。」
「也不是算命的。」
「更不是什麼抓鬼天師。」
「我和陳燼。」
「是喚靈師。」
葉知微微微一怔。
這個名字。
她從來沒聽過。
沈渡川繼續說:
「喚靈。」
「不是召鬼。」
「不是養鬼。」
「更不是利用死人。」
「而是幫那些停在原地的人,找到回去的路。」
「有些人死了不知道自己死了。」
「有些人記憶碎掉。」
「有些人執念太深。」
「有些地方留下太多識。」
「時間久了。」
「就會影響活人。」
「我們做的。」
「就是把這些事情處理好。」
葉知微安靜地聽著。
沒有打斷。
也沒有露出「真的假的」的表情。
這反而讓沈渡川暗暗點頭。
因為他最討厭別人大驚小怪。
「妳之前整理的山難案。」
「那個周志遠。」
「就是其中一個。」
葉知微呼吸微微一滯。
果然。
她一直覺得事情不可能只是找到失蹤者那麼簡單。
現在終於得到答案。
「所以……」
「真的有靈?」
沈渡川喝了口茶。
「有。」
「但和電影不一樣。」
「大部分的靈。」
「沒有那麼可怕。」
「甚至不知道自己出了什麼事。」
「真正麻煩的。」
「從來不是靈。」
「而是人留下的執念。」
慧塵坐在旁邊。
笑著補充。
「還有活人自己的心。」
沈渡川點頭。
「對。」
「很多人看到的。」
「其實是自己的恐懼。」
葉知微沉默地消化著。
過了一會兒。
她忽然問:
「那陳燼看得見?」
「嗯。」
「師傅也看得見?」
「嗯。」
「慧塵師父呢?」
慧塵笑了笑。
「貧僧看得沒他們多。」
「但能送他們最後一程。」
葉知微點點頭。
然後安靜了幾秒。
忽然問:
「那我呢?」
沈渡川看著她。
「妳看不見。」
「而且這是好事。」
「不要羨慕。」
「很多喚靈師都希望自己看不見。」
葉知微沒有失望。
反而鬆了一口氣。
「那就好。」
這次輪到沈渡川愣住。
「不失望?」
「為什麼要失望?」
「妳不好奇?」
「好奇。」
「但有人負責看。」
她指向陳燼。
「有人負責送。」
她看向慧塵。
「有人負責處理。」
她看向沈渡川。
「總要有人負責記錄吧。」
「不然時間久了,很多事情就不見了。」
整個廟埕忽然安靜下來。
慧塵臉上的笑意更深。
陳燼也愣住。
沈渡川則沉默了很久。
最後低頭喝了一口茶。
像在掩飾什麼。
沈渡川咳了一聲。
然後指向後殿。
「那些資料。」
「很多比妳年紀還大。」
「有些案子。」
「連我都快忘了。」
「可人不能白死。」
「事情也不能就這樣沒了。」
「所以。」
「從今天開始。」
「妳既然留下來。」
「有些事情就要知道。」
沈渡川看著她。
第一次真正以對待自己人的語氣開口。
「知微。」
「歡迎來到喚靈師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