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先說好。」
「沒退休金。」
「也沒週休二日。」
陳燼立刻點頭。
「這是真的。」
慧塵笑得差點把茶噴出來。
葉知微也忍不住笑了。
就在這時。
陳燼忽然想起什麼。
「對了師父。」
「嗯?」
「知微有薪水嗎?」
葉知微一愣。
「啊?」
沈渡川也愣了一下。
「什麼薪水?」
陳燼瞪大眼。
「她現在不是在工作嗎?」
「整理資料也是工作啊。」
「總不能叫人家白做吧。」
葉知微連忙擺手。
「不用啦。」
「我又不是來賺錢的。」
沈渡川翻了個白眼。
「誰說白做了。」
「以後有委託完成。」
「家屬如果有包紅包。」
「大家都有份。」
「啊?」
葉知微眨了眨眼。
「我也有?」
「廢話。」
「妳查資料不是工作?」
「陳燼跑腿。」
「和尚念經。」
「我出力。」
「妳整理那些破紙。」
「都有份。」
旁邊的慧塵笑著點頭。
「有勞有得。」
「很合理。」
葉知微呆了一下。
「可是我真的沒想過這個。」
沈渡川喝了口茶。
「沒想過是妳的事。」
「給不給是我的事。」
「不然妳那些標籤紙、筆電、搭車錢都不用錢?」
陳燼立刻點頭。
「對啊。」
「不然以後案件結束,大家一起去吃火鍋也行。」
沈渡川看向他。
「吃火鍋?」
「對啊。」
「不然呢?」
「……」
「師父?」
「這主意不錯。」
慧塵在旁邊笑呵呵。
「貧僧吃素。」
「知道啦。」
「幫你點蔬菜盤。」
葉知微抱著茶杯,看著三人你一句我一句。
忽然忍不住笑了起來。
不知道為什麼。
她原本以為。
知道「喚靈師」這種秘密之後。
氣氛會很沉重。
結果。
第一件討論的事情。
居然是以後案件結束要不要吃火鍋。
而沈渡川看著笑起來的少女。
心裡也微微鬆了一些。
至少。
這丫頭還會笑。
沒有被這個世界嚇到。
這樣很好。
隔日放學後老廟,
葉知微正式留下後,老廟的後殿開始變得不太一樣。
以前那裡像倉庫。
現在還是像倉庫。
只是至少變成了「有人知道每一堆東西是什麼」的倉庫。
桌上多了一排資料夾。
A 類:新聞剪報。
B 類:委託單。
C 類:照片。
D 類:警方公開資料。
X 類:未判定資料。
灰盒:暫不可分類。
葉知微沒有一次把所有東西整理完。
她很清楚,那不可能。
老廟裡的資料不是一天兩天堆出來的。
有些紙張已經泛黃。
有些照片背面只寫了兩個字。
有些委託單甚至只有一句:
「三樓,半夜哭聲。」
沒有姓名。
沒有年份。
沒有地址。
如果是一般人,看到這種資料大概只會覺得頭痛。
但葉知微反而更安靜。
她不怕資料亂。
她怕的是資料明明有用,卻沒有人把它們放到正確的位置。
那天傍晚。
陳燼在後院練定識紋。
沈渡川讓他用白色石筆,在石板上反覆畫同一道紋。
不能快。
不能抖。
不能斷。
一開始陳燼覺得比拋銅錢還無聊。
可畫到第三十遍時,他手腕開始酸,呼吸也亂了。
線條一亂,石筆留下的白痕就會歪。
沈渡川坐在旁邊看。
「重畫。」
陳燼咬牙擦掉。
再畫。
「又歪了。」
再擦。
再畫。
「這筆太急。」
再擦。
再畫。
沈渡川喝著茶,語氣很平。
「你以後不是在紙上畫。」
「是在濁靈旁邊畫。」
「旁邊可能有人哭。」
「有人叫。」
「有人發瘋。」
「甚至靈體就在你面前一直重複死前那一刻。」
「你手一抖,定識紋就斷。」
「定識紋一斷,歸識就亂。」
「歸識一亂,後面不用做了。」
陳燼握著石筆,手指發白。
他忽然明白。
這不是練字。
這是練在壓力下保持穩定。
後殿裡。
葉知微聽見沈渡川的聲音,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但她沒有回頭。
她把一張剪報輸入表格。
編號 A-083。
日期:七年前。
地點:華興街舊公寓。
事件摘要:男子深夜返家途中失蹤,三日後自行返家,稱記不得去過何處。
處理結果:未處理。
備註:沈師傅曾留存,無手寫判斷。
她輸完後,又把另一份資料拉出來。
A-011。
五年前。
同樣是華興街。
標題是:
「獨居老人連續報案稱隔壁半夜敲牆,警方查無異狀。」
葉知微看著這兩份資料,眉頭微微皺起。
昨天沈渡川說過,這地方後來又出過兩次事。
她今天的工作之一,就是把華興街相關資料找出來。
一開始她以為不難。
結果越找,越不對。
因為華興街舊公寓不是一棟樓。
而是一整片老式住宅區。
門牌混亂。
新聞裡有時寫華興街。
有時寫華興街三巷。
有時寫華興市場旁老公寓。
有時乾脆只寫「北區某老舊社區」。
如果不是她把時間、地點、描述全部拉出來比對,很容易以為是不同地方。
葉知微把資料攤開。
第一份。
七年前,男子失蹤三日後返家,記憶空白。
第二份。
五年前,獨居老人連續報案,稱半夜有人敲牆,持續三個月後搬走。
第三份。
三年前,一名國中女生長期失眠,說每晚聽見樓上有人拖椅子。但樓上空屋已久。家屬後來委託過沈渡川,資料上只寫「觀察,未入」。
第四份。
去年,一對夫妻搬進華興街舊公寓後,太太反覆夢見同一條走廊。兩個月後搬離。新聞沒有報導,是靈異聚會裡有人分享過,葉知微昨天才從自己的筆記裡補進來。
四份資料。
時間不同。
當事人不同。
表面事件不同。
但地點重疊。
而且都有一個共同點。
沒有明確靈體。
沒有死人。
沒有激烈濁化。
都是很輕微、很模糊、很容易被當成心理壓力或老房子聲響的異常。
葉知微盯著表格。
越看越沉默。
如果只看一件,確實沒什麼。
一個人記憶空白。
一個老人聽見敲牆。
一個女生失眠。
一個女人夢見走廊。
都可以解釋。
可是同一個地方,七年內連續出現四次。
就不能只當巧合。
她把四份資料抽出來,放進新的透明資料夾。
資料夾封面寫上:
華興街舊公寓群。
重複異常點。
待確認。
寫完後,她沒有立刻拿去找沈渡川。
而是又重新檢查了一遍。
她知道這種事情不能急。
她不是喚靈師。
她不能憑感覺說「有問題」。
她必須把自己能看到的東西整理清楚。
所以她又加了一張彙整表。
一、七年前:短暫失蹤,記憶空白。
二、五年前:反覆聽見敲牆聲,現實查無來源。
三、三年前:空屋樓上傳來拖椅聲,未正式處理。
四、去年:反覆夢見同一條走廊,搬離後停止。
共同特徵:
一、地點高度重疊。
二、事件均發生於夜間。
三、當事人皆未出現明顯外傷。
四、事件結束方式多為搬離或自行中止。
五、未見明確靈體紀錄。
六、疑似場域型異常,而非單一靈體。
寫到最後一句時,葉知微停住。
她沒有寫「識域」。
因為這個詞沈渡川沒正式教過她。
她只是聽過幾次。
而且她知道,不能亂用自己還沒被允許使用的詞。
所以她改成:
疑似場域型異常。
這樣比較安全。
也比較準確。
後院裡。
陳燼終於畫完第六十遍定識紋。
手酸得快抬不起來。
沈渡川看了一眼。
「今天到這。」
陳燼整個人往石階上一坐。
「終於。」
沈渡川拿起石筆,看了看上面磨損的筆尖。
「明天繼續。」
「……」
就在這時,葉知微走到後院門口。
沒有直接插話。
只是站在那裡等。
沈渡川抬頭看她。
「有事?」
葉知微點頭。
「我整理到一個重複異常點。」
沈渡川把茶杯放下。
「哪裡?」
「華興街舊公寓群。」
沈渡川的動作停了一下。
這停頓很短。
但陳燼看見了。
葉知微也看見了。
她立刻知道,自己找對了。
沈渡川站起來。
「拿來。」
三人回到後殿。
葉知微把資料夾放到桌上。
沒有急著解釋。
而是先把四份資料按時間順序排開。
沈渡川看著桌面。
眼神一點一點沉下來。
陳燼站在旁邊,原本還在揉手腕,看到第二份資料時也安靜了。
「這些是同一個地方?」
「不完全確定。」
葉知微回答得很謹慎。
「但根據地名、描述和門牌交叉比對,範圍應該在同一棟或相鄰兩棟公寓。」
沈渡川問:「為什麼覺得有問題?」
葉知微指著第一份。
「如果只有短暫失蹤,可能是個人因素。」
又指第二份。
「如果只有敲牆,可能是建築老舊。」
第三份。
「如果只有拖椅聲,可能是聲音傳導。」
第四份。
「如果只有夢見走廊,也可能是心理壓力。」
她停頓了一下。
「可是同一地點,七年內重複出現四種不同異常,這就不合理。」
沈渡川沒有說話。
葉知微繼續說:「而且它們不是同一種表現。不是每個人都看到同一個靈,也不是每個人都聽見同一個聲音。這代表問題可能不在某個靈體,而在那個地方本身。」
陳燼皺眉。
「地方本身?」
葉知微看向他。
「就像山難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