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川坐到竹椅上。
「你現在連讓銅錢落在你想要的位置都做不到,還想碰三識錢?」
陳燼嘴角抽了一下。
葉知微的手在鍵盤上停了一瞬。
顯然聽見了。
但她沒有回頭。
沈渡川瞥了她一眼。
沒有說什麼。
這些話可以聽。
聽見也沒用。
知道有三識錢,不代表知道它怎麼用。
更不代表能碰。
陳燼跟著沈渡川來到廟後的小空地。
這裡平常是他負重訓練的地方。
地面鋪著舊石板。
旁邊是老榕樹。
樹蔭很深。
夏天時站在底下也不太熱。
沈渡川用腳尖在地上點了三個位置。
「今天練落位。」
陳燼低頭看著那三個點。
「就是把銅錢丟到那裡?」
「不是丟。」
「不然?」
「請。」
陳燼愣住。
「請?」
沈渡川看著他。
「法器不是石頭。」
「你拿石頭砸地,那叫丟。」
「你拿符器、錢器、鈴器做事,叫請。」
「態度不一樣。」
陳燼低頭看著手裡的銅錢。
有些不太理解。
沈渡川也沒急著解釋,只是拿起其中一枚。
手指一翻。
銅錢飛向半空。
落下。
叮。
穩穩停在第一個點上。
不偏不斜。
第二枚。
叮。
停在第二個點。
第三枚。
叮。
停在第三個點。
三枚銅錢落地後,位置形成一個很自然的三角。
沒有任何光。
沒有任何異象。
但陳燼看得出來。
那不是巧合。
沈渡川根本沒用力瞄。
他只是讓銅錢落到該落的位置。
「你試。」
陳燼拿起銅錢。
照著沈渡川的樣子拋起。
第一枚落地。
叮。
偏了半尺。
第二枚更慘,直接滾到石板縫裡。
第三枚彈了一下,滾到榕樹根旁邊。
沈渡川看著他。
沒有罵。
但那眼神比罵還傷人。
陳燼默默去撿。
「再來。」
於是整個下午,陳燼都在做同一件事。
拋錢。
撿錢。
再拋。
再撿。
一開始他覺得這練習很蠢。
可是練了十幾次後,他慢慢發現不對。
銅錢不是每次亂滾。
它會被手腕力道、呼吸節奏、落地角度影響。
他的呼吸越亂,落點越偏。
心裡越急,銅錢越容易滾走。
只要他一分神去想葉知微在後殿做什麼,銅錢立刻歪得離譜。
沈渡川坐在旁邊喝茶。
「看到了?」
陳燼擦了擦汗。
「什麼?」
「你的心比手歪。」
「……」
「銅錢只是照出來而已。」
陳燼低頭看著地上的銅錢,忽然有點懂了。
三識錢真正難的不是拋。
是讓自己的識穩。
如果他心裡亂,銅錢落位就亂。
銅錢亂,識場就不穩。
識場不穩,看到的東西就會錯。
錯一次,也許只是看不到。
錯得嚴重,就可能把靈體的記憶讀歪。
這不是小事。
沈渡川淡淡說:「你以為三識錢是拿來看熱鬧的?」
陳燼搖頭。
「不是。」
「它看到的東西,會影響你後面的判斷。」
沈渡川指了指地上三個點。
「一枚錢落歪,看到的可能是殘影。」
「兩枚錢落歪,看到的可能是錯位的記憶。」
「三枚全歪,就不要看了。」
「為什麼?」
「因為那不是看靈,是害自己。」
陳燼沉默。
他忽然想起山裡那晚。
沈渡川三枚銅錢落地後,每一枚都停在該停的位置。
第一枚看近年山難者。
第二枚看累積識痕。
第三枚看源頭周志遠。
如果當時落位不準。
他們可能會先追錯方向。
也可能把阿姨當成源頭。
甚至錯過周志遠的遺骸。
想到這裡,陳燼再也不覺得這練習無聊。
他彎腰撿起銅錢。
重新站好。
呼吸放慢。
手腕放鬆。
拋出第一枚。
叮。
這一次,銅錢偏得少了一點。
後殿裡,葉知微正在整理委託單。
她其實聽得見後院傳來的銅錢聲。
叮。
叮。
叮。
一開始雜亂。
後來慢慢有規律。
她沒有回頭。
但在備註欄裡輸入資料時,忍不住停了一秒。
她忽然明白老廟裡的分工是什麼。
陳燼不是不用整理。
而是他的時間更寶貴。
他要練的是進現場的能力。
這些事她不能替他做。
她能做的,是把資料整理好,讓他進現場前少走錯路。
想到這裡,她把今天的資料表格又多加了一欄。
「現場注意事項」。
例如:
地點是否偏山區。
是否有水域。
是否有失蹤紀錄。
是否曾通報警方。
是否有精神疾病或失智可能。
是否有重複目擊。
這些不是靈異判斷。
但對出勤很重要。
她不需要看見靈。
她只需要在他們進入危險前,把可見的風險先列出來。
傍晚時,陳燼練到手腕發酸。
沈渡川終於說停。
「今天到這。」
陳燼坐到石階上,整個人像被榨乾。
只是拋銅錢而已。
卻比負重跑還累。
因為身體累是一種累。
一直維持心神穩定,是另一種累。
沈渡川走過來,把三枚銅錢收回布袋。
「明天繼續。」
「還繼續?」
「直到你能十次有七次落位。」
「那要多久?」
「看你多笨。」
「……」
陳燼懶得回嘴。
因為他知道這真的是基礎。
不是師父故意折磨他。
兩人回到後殿時,葉知微剛好整理完今天最後一份委託單。
她把資料夾合上。
桌上原本混亂的 B 類委託單已經分成四疊。
已完成。
資料不足。
需補地點。
需沈師傅確認。
沈渡川看了一眼。
「今天整理多少?」
葉知微回答:「委託單四十三份,完整建檔二十九份,資料不足十四份。」
陳燼震驚。
「妳整理這麼快?」
葉知微看向他。
「你今天拋銅錢拋了幾次?」
陳燼一愣。
「不知道。」
「我知道。」
「妳不是在整理資料?」
「聽得到。」
葉知微把筆記本翻開。
「大概一百二十次左右。前面落點很亂,後面比較穩。」
陳燼:「……妳連這個都記?」
「不是刻意記,只是聲音很明顯。」
沈渡川忍不住笑了一聲。
陳燼忽然覺得,葉知微加入後,自己以後可能沒有偷懶空間了。
葉知微把資料夾推向沈渡川。
「這十四份需要補資料。」
沈渡川翻了翻。
「怎麼補?」
「有三份缺地點,我可以查新聞來源。五份缺當事人,只能問你。四份看起來像同一區但名稱不一致,需要確認是不是同一地點。剩下兩份……」
她停了一下。
沈渡川抬頭。
「怎樣?」
「我覺得可能不是外部資料。」
沈渡川眼神微動。
葉知微把兩份委託單抽出來。
「這兩份上面沒有來源,沒有委託人姓名,只有手寫日期和地點。而且紙張跟其他委託單不同,像是你自己記的。」
她沒有繼續翻。
只是把它們放到一邊。
「所以我沒建檔。」
沈渡川看著那兩張紙。
半晌,點頭。
「做得對。」
那確實不是普通委託單。
而是他自己記下的靈體殘識片段。
葉知微沒有看懂內容。
但她看懂了「不該碰」。
這比看懂更重要。
沈渡川收起那兩張紙。
「明天我會分一個灰盒給妳。」
「灰盒?」
「妳判斷不能整理、但又不能亂放的資料,放灰盒。」
葉知微立刻明白。
「待確認區。」
「嗯。」
「需要編號嗎?」
「妳決定。」
沈渡川說完這句,陳燼立刻看向他。
師父居然讓葉知微決定。
這代表信任度上升得很快。
葉知微倒是沒有得意。
只點頭說:「好。」
晚上七點。
葉知微準時收東西。
她沒有戀戰。
沈渡川說最多兩小時,她就真的兩小時結束。
離開前照例洗手、前殿上香。
一項都沒漏。
陳燼站在廟埕邊,看她整理書包。
「妳真的很適合當秘書。」
葉知微背好書包。
「不要叫秘書。」
「不然叫什麼?」
「資料管理。」
「聽起來好正式。」
「本來就應該正式。」
她看向後殿。
「那些東西如果不正式對待,最後就會變成垃圾。」
陳燼沉默了一下。
這句話他已經不是第一次聽她說類似意思。
但每次聽,都覺得有道理。
喚靈師處理的是靈體。
那資料也不能被當成廢紙。
葉知微離開後,陳燼回到廟裡。
沈渡川正在看她今天做的表格。
看得很慢。
看得很仔細。
陳燼坐到旁邊,忍不住問:「師父,她可以留下了吧?」
沈渡川沒抬頭。
「你很急?」
「沒有。」
「那就看滿三天。」
「你不是已經覺得她有用?」
「有用不代表能留下。」
陳燼皺眉。
「還差什麼?」
沈渡川終於抬頭。
「看她守不守得住界線。」
陳燼一怔。
沈渡川把資料夾合上。
「聰明人很多。」
「有用的人也不少。」
「但這行最重要的不是聰明。」
陳燼安靜下來。
他忽然懂了。
葉知微確實很聰明。
也確實能幫忙。
但她太會追問。
太會抓漏洞。
太想把事情弄清楚。
這是優點。
也是危險。
喚靈師世界裡,有些門不是不能開。
而是還沒準備好以前,不該開。
沈渡川讓她試用三天,不是測她會不會整理。
而是測她能不能停在外櫃。
能不能看到可疑資料卻不私自翻。
能不能聽到奇怪話題卻不亂追。
能不能明明知道有秘密,還遵守規則。
陳燼看向後殿那排木櫃。
忽然覺得,葉知微的試用,比他想像中難多了。
不是整理資料難。
是忍住不碰秘密難。
而這三天,真正被考驗的,可能不是她的能力。
是她的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