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向外櫃。
「工作範圍：外部資料整理。不得隨意走動。不得翻我沒說可以翻的櫃子。看到不懂的，先問。」
葉知微點頭。
「可以。」
「第二，這裡的事不能外傳。」
「可以。」
「第三，不要自己去查案。」
葉知微停頓了一下。
沈渡川目光立刻銳利起來。
「這條最重要。」
葉知微抬頭。
「如果我發現可疑線索呢？」
「告訴陳燼。」
「再由他告訴你？」
「對。」
葉知微看了陳燼一眼。
那眼神明顯有點懷疑效率。
陳燼立刻不爽。
「妳那什麼眼神？」
「沒有。」
「妳有。」
沈渡川懶得理兩個小孩鬥嘴。
他轉身往外走。
「今天先看到這裡。」
葉知微卻沒有立刻離開。
她站在木櫃前，看著那堆泛黃剪報和舊資料。
神情少見地安靜。
陳燼問：「怎麼了？」
葉知微低聲說：「這裡面是不是有很多人？」
陳燼怔了一下。
葉知微沒有碰那些資料。
只是看著。
「不是案件。」
「是人。」
陳燼沉默。
他忽然想起周志遠。
想起林秀芬。
想起晚晴。
想起那些原本在剪報裡只有一行字的人。
某某失蹤。
某某死亡。
某某意外。
如果沒有人去找。
他們就永遠只是資料。
陳燼低聲說：「嗯。」
「很多。」
葉知微點點頭。
她把筆記本抱緊了一點。
「那就更不能亂放。」
這句話很輕。
卻讓陳燼忽然明白。
葉知微不是想玩靈異。
她是真的覺得這些東西應該被好好整理。
因為每一張紙後面，都可能是一個沒被帶回家的人。
外面。
沈渡川坐回竹椅上。
慧塵把剝好的橘子遞給他。
「如何？」
沈渡川接過一瓣橘子。
「麻煩。」
慧塵笑了。
「有用？」
沈渡川吃掉橘子。
沉默兩秒。
「很有用。」
慧塵看向後殿裡那個正在低頭重新查看標籤的少女。
又看向站在旁邊還有些恍惚的陳燼。
「那就留下？」
沈渡川靠回椅背。
「先看三天。」
慧塵笑而不語。
因為他知道。
沈渡川嘴上說三天。
其實心裡已經有答案了。
老廟太久沒有人整理了。
沈渡川記得很多事。
但人記得再多，也會老。
就算他活得比普通人久，也不可能永遠靠腦子裝下所有案子。
而陳燼要學的是喚靈。
不是一輩子在紙堆裡翻剪報。
所以葉知微這樣的人出現，剛好。
她看不見靈體。
但她看得見線索。
她不拿安識鈴。
但她能把散落的資料歸位。
她不進識域。
但她能在外面替他們把路標整理好。
這對喚靈師來說，未必不是另一種幫忙。
沈渡川慢慢喝了口茶。
忽然低聲說：「秘書啊……」
慧塵看向他。
「什麼？」
沈渡川搖頭。
「沒什麼。」
只是那語氣裡，已經有一點被說服的意思。

第二天放學。
葉知微真的帶了筆電。
不是意思意思。
她書包裡除了筆電，還有標籤紙、透明資料夾、便利貼、橡皮筋、索引卡，甚至帶了一支小型掃描筆。
陳燼看到時沉默了很久。
「妳準備得太齊了吧。」
葉知微把書包拉鍊拉上。
「既然要做，就不要浪費時間。」
「妳昨天才第一次去。」
「所以今天才要開始。」
陳燼忽然有一種感覺。
葉知微不是來參觀老廟的。
她是來接管倉庫的。
兩人到老廟時，沈渡川正坐在廟埕邊翻舊報紙。
桌上還放著一碗肉圓。
慧塵在旁邊泡茶。
看見葉知微背著鼓鼓的書包進來，沈渡川抬眼看了一下。
「帶這麼多？」
葉知微點頭。
「基本工具。」
沈渡川看向陳燼。
「你看看人家。」
陳燼莫名其妙。
「看什麼？」
「你來第一天只帶一張臉。」
「……」
葉知微很識相地沒有笑出來。
她先向神明行禮，再向慧塵點頭問好，最後才走到後殿外。
沒有直接進去。
「可以開始嗎？」
沈渡川吃完最後一口肉圓，擦了擦嘴。
「可以。」
「工作範圍還是外櫃？」
「嗯。」
「不可碰安靈匣，不可進引魂殿，不可翻未授權資料。」
沈渡川看她一眼。
「記得很清楚。」
「規則如果不清楚，資料會亂。」
「這跟規則有什麼關係？」
葉知微回答得很快。
「資料整理第一步就是邊界。」
沈渡川頓了一下。
沒有反駁。
因為她說得對。
邊界不清楚，最後所有東西都會混在一起。
就像他那排木櫃。
後殿裡。
葉知微沒有立刻坐下來輸資料。
她先把所有可碰的資料分區。
最近五年剪報放一邊。
舊委託單放一邊。
地方傳聞手抄本放一邊。
照片放一邊。
未標日期資料另外放一邊。
陳燼站在旁邊，看她把一堆原本像山崩一樣的紙堆分成幾個區塊，忽然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明明她還沒有真正整理。
可光是這樣分開，整個桌面就已經清楚很多。
葉知微一邊動手，一邊解釋：
「現在不能急著分類細項。」
「為什麼？」
「因為還不知道資料總量和種類。如果一開始分類太細，後面遇到不符合分類的資料，就會一直改。」
陳燼聽得一愣一愣。
「所以先粗分？」
「對。先讓資料不要互相污染。」
「污染？」
「例如剪報跟委託單放在一起，之後你找新聞來源時會被委託內容干擾。照片沒有日期又沒有地點，不能隨便塞進某個案子，不然以後會誤判。」
陳燼慢慢點頭。
他忽然明白，葉知微的整理不是單純把紙放整齊。
她是在防止錯誤。
喚靈師處理案件，最怕的不是資料少。
而是錯資料。
一張照片放錯案子。
一個地名記錯位置。
一份剪報誤認為同一事件。
都有可能讓人走錯方向。
就像山難案裡，如果一開始把周志遠當成阿姨的線索，整個搜尋就會偏掉。
葉知微把第一批剪報攤開。
「我先建臨時編號。」
她拿出標籤紙，在每一份資料右上角貼上小標籤。
A-001。
A-002。
A-003。
陳燼問：「A是什麼？」
「外部新聞剪報。」
「那委託單呢？」
「B。」
「照片？」
「C。」
「不知道是什麼的？」
「X。」
陳燼：「……很直接。」
「直接才好記。」
她打開筆電，建立表格。
欄位很乾淨。
編號、資料類型、日期、地點、人物、事件摘要、來源、可信度、關聯案件、備註。
陳燼看到「可信度」三個字時停了一下。
「這也要？」
「當然。」
葉知微低頭輸入。
「新聞不一定完整。地方傳聞不一定是真的。靈異聚會的分享更不用說，十個裡面九個半會添油加醋。如果不標可信度，以後你們會被假線索拖死。」
陳燼想起沈渡川聽鬼故事時那副「假的、編的、這個也假的」的樣子。
忽然覺得，葉知微跟師父其實有點像。
只是師父靠經驗判斷。
葉知微靠整理判斷。
做到第三份資料時，她停了一下。
那是一張八年前的剪報。
標題是老婦夜半離家，三日後於廢棄戲院尋獲。
剪報旁邊有沈渡川手寫的一行字。
「非靈，失智。」
葉知微看著那行字，問：「這種也要留下？」
陳燼不太確定。
「應該不用吧？」
葉知微搖頭。
「要。」
「為什麼？不是非靈嗎？」
「正因為非靈才要留下。」
她把資料編號輸進去，在事件摘要欄打字。
「排除案例很重要。」
陳燼皺眉。
「排除案例？」
「如果以後遇到類似情況，半夜離家、反覆走向固定地點、家屬說曾經夢遊，你們就能先參考這個案子，判斷是不是失智、精神狀態、藥物副作用，而不是一開始就往靈異方向想。」
陳燼沉默了。
這點他以前真的沒想過。
喚靈師不是每件怪事都要當成靈。
沈渡川以前也說過。
「多看新聞，比什麼都重要。」
因為有些事不是鬼。
就是人。
葉知微繼續輸入，在可信度欄標註「高」，在處理結果欄標註「排除靈異」。
這幾個字讓陳燼莫名覺得舒服。
清楚。
乾淨。
一眼就知道這件事不需要再往靈體方向查。
不遠處，沈渡川靠在門框邊看了一會兒。
原本他只是想看葉知微是不是三分鐘熱度。
結果看了二十分鐘後，他的表情慢慢變了。
因為葉知微不是只會整理。
她知道什麼該留下。
也知道什麼不該急著判斷。
這種能力很少見。
更少見的是，她才高中生。
慧塵站在旁邊，低聲說：「這孩子心很細。」
沈渡川哼了一聲。
「心細也麻煩。」
「你不是最怕漏線索？」
沈渡川沒接話。
這句確實戳中他。
喚靈師一脈人少。
沈渡川這些年靠自己撐著。
警察找他。
家屬找他。
靈異聚會有人提到怪事，他也會去聽。
可是資料越來越多。
案件越來越散。
他記得大部分，但不是全部。
有些剪報一放就是十年。
有些委託處理完就塞進抽屜。
有些案子當時判斷不是靈異，後來卻可能和新案子產生關聯。
靠腦子記，遲早會出問題。
而葉知微剛好補的是這個洞。
不是法力。
不是靈感。
是秩序。
陳燼學喚靈。
葉知微理資料。
一個進現場。
一個守資料。
這其實是很合理的分工。
傍晚六點半。
葉知微整理完第一批二十七份剪報。
她沒有貪多。
反而把表格存檔後，又手寫一份簡短彙整。
陳燼湊過去看。
上面只有幾行。
今日整理：A類外部剪報二十七份。
其中：
確認非靈異：九份。
疑似濁靈事件：六份。
疑似地點重複：三份。
資料不足：八份。
需沈師傅確認：一份。
沈渡川原本正坐在外面喝茶。
聽到最後一句，抬起頭。
「哪一份？」
葉知微把一張剪報拿出來。
編號A-019。
七年前。
標題很短。
「男子深夜返家途中失蹤，三日後自行返家，稱記不得去過何處。」
新聞內容不長。
警方調查後排除他殺。
家屬表示男子回家後精神恍惚，之後搬離原住處。
葉知微指著剪報下方。
「這份你沒有寫註記。」
沈渡川接過。
看了一眼。
神情微微一頓。
陳燼立刻察覺。
「有問題？」
沈渡川沒有立刻回答。
只是看著那張剪報。
過了幾秒才說：「這案子我沒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