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知微問：「但你留下了。」
「嗯。」
「為什麼？」
沈渡川看向剪報上的地點。
「因為那地方後來又出過兩次事。」
葉知微立刻翻筆記。
「我剛才看到另一份，同一區，五年前，獨居老人說半夜聽見有人敲牆。」
沈渡川抬頭看她。
「妳記得？」
「剛整理過。」
「編號？」
「A-011。」
沈渡川沉默了一下。
陳燼第一次看到師父被高中女生問得接不上話。
葉知微繼續說：「如果你說那地方後來又出過兩次事，那這個地點應該標成重複異常點。」
她拿起筆，在自己的手寫彙整上補了一行。
重複地點：華興街舊公寓群。
需追蹤。
沈渡川看著那行字。
表情終於有些認真。
這就是他需要的。
不是一個只會打字的人。
而是一個能從一堆碎資料裡看出「重複」的人。
很多靈異事件最初都不是大事。
一次敲牆。
一次失蹤。
一次噩夢。
一次家屬覺得不對。
單獨看都不起眼。
可如果同一個地點反覆出現，性質就不一樣了。
以前沈渡川靠記憶把這些串起來。
現在葉知微只花兩小時，就從二十七份剪報裡挑出一個可能的重複點。
這很有用。
非常有用。
沈渡川把剪報放下。
「明天繼續。」
葉知微點頭。
「可以。」
「時間不要太晚。」
「我爸媽以為我去圖書館。」
陳燼立刻看她。
「妳也騙家裡？」
「我是真的在整理資料。」
「這裡不是圖書館。」
「功能接近。」
「哪裡接近？」
「都有很多舊資料。」
「……」
沈渡川懶得管兩人鬥嘴。
他站起身，指了指後殿。
「從明天開始，妳每天最多整理兩小時。」
葉知微皺眉。
「太少。」
「太多會出事。」
「只是整理資料。」
沈渡川看著她。
語氣平淡。
「有些資料看多了，人會受影響。」
葉知微一頓。
這一次她沒有反駁。
因為她想起山難案。
想起陳燼輕描淡寫裡藏起來的東西。
她不怕資料。
但她知道，這裡的資料不是普通資料。
沈渡川繼續說：「妳不是靈感體質，這是好事，也是壞事。好處是妳不容易看見不該看的。壞處是妳看不見自己什麼時候被影響。」
葉知微安靜聽著。
陳燼也沉默下來。
這句話很重要。
葉知微不是陳燼。
陳燼能感覺到靈場、識痕、濁氣。
葉知微不能。
如果資料裡有某些殘留情緒很重的物件，她可能只會覺得疲倦、煩躁、做夢，卻不知道原因。
所以沈渡川限制她時間。
不是刁難。
是保護。
葉知微想了想，點頭。
「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
沈渡川指向桌上。
「整理完要洗手。」
「嗯。」
「離開前到前殿上香。」
「嗯。」
「晚上如果做怪夢，隔天立刻說。」
葉知微抬頭。
「什麼樣的怪夢？」
「重複同一個地點。」
「重複同一句話。」
「夢裡有人叫妳過去。」
「醒來後記得特別清楚。」
葉知微一一記下。
這次她沒有當成怪談。
而是當成工作安全規則。
這點讓沈渡川稍微滿意。
他最怕的不是普通人不信。
是半信半疑又亂來。
葉知微顯然好奇心很重。
但她不是亂衝型。
至少目前不是。
晚上七點。
葉知微收拾好東西。
她把整理好的資料放進臨時資料夾，貼上日期。
又把筆電關機收好。
離開前，她照沈渡川說的，到前殿上香。
沒有多問。
沒有亂拜。
只是規矩地站了一會兒。
陳燼在旁邊看著。
忽然覺得這畫面有些奇妙。
昨天以前，葉知微還只是學校裡那個很會追問的女生。
今天她就站在老廟裡，開始替沈渡川整理喚靈師的外部資料。
這變化太快。
快到陳燼有些不適應。
走出老廟時，葉知微回頭看了一眼。
「你師父比我想像中好說話。」
陳燼冷笑。
「妳想太多。」
「可是他答應了。」
「那是因為妳有用。」
葉知微想了想。
「這樣也很好。」
陳燼看她。
葉知微把書包背好。
「我不需要他喜歡我。」
「只要他覺得我有用就夠了。」
陳燼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句話有點太理性。
但也很葉知微。
她不是來交朋友的。
至少一開始不是。
她是來證明自己能進這個地方。
而她第一天，確實做到了。
廟埕裡。
沈渡川看著兩個高中生離開。
很久沒說話。
慧塵端著茶走過來。
「留下她，會多很多變數。」
沈渡川接過茶。
「嗯。」
「那還留？」
沈渡川看向後殿。
那張桌上，原本亂成一團的剪報已經被分好類。
每一疊旁邊都貼了臨時標籤。
看起來依然簡陋。
但至少第一次有了秩序。
他沉默片刻。
「喚靈師人太少了。」
慧塵沒有說話。
沈渡川喝了口茶。
聲音很低。
「很多事，不一定要會看見靈才能幫忙。」
慧塵笑了笑。
「你終於想通了。」
沈渡川看他一眼。
「我只是懶得整理。」
慧塵也不拆穿。
遠處天色慢慢暗下來。
老廟重新安靜。
後殿裡那些積壓多年的剪報、照片、筆錄與舊委託單，第一次被人重新分出次序。
而某種新的分工，也在這天悄悄形成。
陳燼走進靈場。
沈渡川處理亡者。
慧塵送往歸途。
葉知微則站在紙堆和現實之間。
替他們把那些差點被忽略的名字，一個一個重新找出來。

第二天放學後，葉知微準時到了老廟。
而且比陳燼還早。
陳燼走進廟埕時，看見她已經坐在後殿外側的小桌前。
筆電打開。
資料夾攤開。
昨天整理好的 A 類剪報被整齊疊在左手邊。
今天要處理的舊委託單放在右手邊。
桌角還貼了一張便利貼。
上面寫著：
今日目標：
一、完成 B 類委託單初步編號。
二、補齊 A 類剪報地點欄位。
三、標出重複異常地點。
陳燼站在門口看了兩秒。
忽然有點不適應。
老廟以前不是這樣的。
以前這裡的資料是散的。
人也是散的。
沈渡川想起什麼就翻什麼。
慧塵偶爾幫忙收一收。
他自己則是被叫來做什麼就做什麼。
可葉知微一來，整個後殿像被拉出了一條線。
事情有了順序。
資料有了位置。
連今天要做什麼都被寫清楚了。
葉知微抬頭看見他。
「你來了。」
陳燼點頭。
「妳又比我早。」
「我搭早一班公車。」
「不用這麼拚吧。」
「昨天只整理了二十七份，進度太慢。」
「……」
陳燼不知道該怎麼接。
二十七份還慢。
那他之前翻半小時找不到一張剪報算什麼。
葉知微看他還站著，便問：「你今天要幫忙嗎？」
陳燼還沒回答，身後就傳來沈渡川的聲音。
「他不用。」
陳燼回頭。
沈渡川從前殿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個小布袋。
臉上還是那副沒睡醒的樣子。
「他有他的事。」
葉知微立刻點頭。
沒有失望，也沒有多問。
這點讓陳燼微微鬆口氣。
她很清楚邊界。
想知道是一回事。
該不該問是另一回事。
沈渡川把布袋丟給陳燼。
陳燼接住。
袋子一沉。
裡面發出清脆聲響。
他打開一看。
是三枚銅錢。
不是沈渡川那套三識錢。
而是練習用的普通銅錢。
陳燼抬頭。
「今天練這個？」
「嗯。」
「三識錢？」
「想得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