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燼一怔。
葉知微沒有說靈場。
但意思很清楚。
山難案裡，最開始也不是每個人都有看到什麼。
而是那個地方累積出問題。
華興街舊公寓可能也是。
只是城市裡的表現更輕。
更隱蔽。
沈渡川拿起第三份資料。
三年前。
國中女生。
空屋樓上拖椅聲。
資料下面有他的手寫。
「未入。」
陳燼問：「師父，未入是什麼意思？」
沈渡川看著那兩個字。
「當年我去過。」
「然後呢？」
「沒進去。」
「為什麼？」
「委託人取消。」
沈渡川把資料放下。
「那女孩後來被家裡帶去看醫生，醫生判定是壓力大。家屬覺得不是靈異，就取消了。」
葉知微問：「你當時覺得呢？」
沈渡川沉默幾秒。
「不好說。」
不好說。
這三個字比「沒事」更重。
陳燼已經知道師父的習慣。
如果真沒事，他會直接說沒事。
不好說，代表當時他看見了某些不對。
只是資料不夠。
或者時機不對。
葉知微把另一份資料推過去。
「去年這個，應該沒到你手上。」
沈渡川看了一眼。
「嗯。」
「這是靈異聚會裡有人講的。當時大家把它當成普通鬼故事，因為內容很弱。」
「怎麼弱？」
葉知微翻開自己的筆記。
「那個太太說，她搬進去後反覆夢見一條走廊。走廊很長，燈很暗，走廊盡頭有一扇門。每次夢裡她都覺得自己應該走過去，但醒來後很害怕。搬走後就沒再夢見。」
陳燼聽完，摸了摸手臂。
「這不弱吧。」
葉知微很平靜。
「在靈異聚會裡，沒有白衣女人、沒有血、沒有鬼壓床，大家就覺得不夠恐怖。」
沈渡川嗤了一聲。
「白癡。」
葉知微點頭。
「所以我覺得這件事反而要注意。」
「為什麼？」
「因為它太乾淨。」
沈渡川看她。
葉知微說：「如果是編故事，通常會加很多嚇人的細節。但她的描述很單調，只是一直夢見同一條走廊，而且搬離後停止。這種敘述比較像真的。」
沈渡川笑了一下。
「妳倒是學很快。」
葉知微沒有得意。
「我只是照你之前說的，找最開始那件事。」
沈渡川沒接話。
他看著四份資料。
又看向葉知微的彙整表。
最後目光停在「疑似場域型異常」那一行。
他伸手點了點。
「這句誰教妳的？」
「我自己寫的。」
「為什麼不用靈場？」
葉知微沉默一秒。
「因為你沒允許我用。」
陳燼愣住。
沈渡川也看著她。
然後笑了。
這一次是真正的笑。
不是嘲笑。
是滿意。
「很好。」
葉知微沒有越界。
她明明猜到了某些東西。
但沒有擅自把它寫成結論。
這是分寸。
也是沈渡川這三天真正想看的東西。
沈渡川把四份資料收攏。
「今晚去看看。」
陳燼立刻抬頭。
「現在？」
「嗯。」
葉知微也抬頭。
但她沒有說「我也要去」。
她只是問：「需要我做什麼？」
沈渡川看她一眼。
「妳留在廟裡。」
葉知微點頭。
沒有反駁。
「我查華興街舊地圖和舊住戶資料。」
沈渡川說：「只查公開資料。」
「知道。」
「不要聯絡當事人。」
「知道。」
「不要自己去華興街。」
「知道。」
沈渡川看著她。
「重複一遍。」
葉知微面不改色。
「只查公開資料，不聯絡當事人，不自己去現場。」
沈渡川點頭。
「可以。」
陳燼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老廟真的開始像一個小團隊了。
沈渡川決定方向。
陳燼跟著出現場。
葉知微留守查資料。
慧塵負責後續安靈與穩定。
每個人都有位置。
不再只是沈渡川一個人處理著所有事。
半小時後。
天色暗下來。
沈渡川收拾布包。
這次帶的東西比山難案少。
三識錢。
安識鈴。
白色石筆。
幾張定識符。
一小盒硃砂。
還有安靈匣。
陳燼背著自己的小包。
裡面放著練習用石筆、符紙和手電筒。
臨出門前，葉知微把一張紙遞給他。
「這是我整理的四個事件時間線。」
陳燼接過。
紙上很清楚。
七年前、五年前、三年前、去年。
每件事只有三行。
沒有多餘文字。
陳燼看了一眼，忽然覺得很安心。
以前出現場，他只有沈渡川的口頭交代。
現在手裡有資料。
感覺不一樣。
葉知微說：「如果現場有走廊、空屋、三樓，優先注意。」
陳燼點頭。
「嗯。」
沈渡川站在廟門口，看著兩個人。
「講完了？」
葉知微立刻退後一步。
「講完了。」
沈渡川看向陳燼。
「走。」
兩人踏出老廟。
往華興街方向去。
葉知微站在廟門內，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老街盡頭。
她沒有跟。
也沒有偷偷去。
而是轉身打開筆電。
開始查華興街舊公寓群。
她很清楚。
自己現在不是被排除在外。
她只是站在另一個位置。
現場有現場的工作。
後方有後方的工作。
如果她真的想留下來，就不能只靠好奇心。
她要讓自己成為那個即使不在現場，也能幫上忙的人。
螢幕亮起。
搜尋頁面打開。
葉知微輸入第一個關鍵字。
華興街。
舊公寓。
三樓。
夜間異常。
而城市另一端。
沈渡川與陳燼正穿過夜色。
前往那棟被資料埋了七年的舊公寓。
這是葉知微整理出來的第一個案子。

慧塵轉身回前殿。
他只是把佛前兩盞燈點起來。
一盞放在左側。
一盞放在右側。
陳燼看見那兩盞燈，忽然想起第一次進引魂殿那晚。
燈在，人就有歸處。
這句話沒有人說出口。
但他記得。
沈渡川背起布包。
「走。」
陳燼跟上。
葉知微從桌後抬頭。
「我多久聯絡一次？」
沈渡川停在門口。
「五分鐘。」
「問什麼？」
「位置。」
「還有？」
沈渡川想了想。
「樓層。」
葉知微低頭記下。
「位置、樓層。」
她又補了一句。
「外界參照物是否仍可見？」
沈渡川回頭看她。
那一眼很短。
「可以。」
葉知微把這一項寫進去。
她知道這不是自己聰明。
是資料告訴她的。
華興街的問題不是鬼影。
是認知偏差。
如果外界參照物看不見，現場就可能已經被場域包進去了。
她不懂術法。
但她懂紀錄。
而紀錄有時候就是繩子。
兩人離開老廟後，後殿安靜下來。
葉知微沒有立刻搜尋。
她先重新確認桌上的資料。
剪報一份。
委託單兩份。
聚會筆記一份。
舊街景三張。
地籍資料截圖一份。
三年前沈渡川手寫紀錄一份。
她把每一份都編號。
H-01。
H-02。
H-03。
H-04。
H 代表華興街。
這樣等沈渡川或陳燼打電話回來，她不用翻找，也不用說「那張剪報」。
她可以直接說 H-01。
這是她能做的事。
不是很玄。
但有效。
華興街離老廟不算近。
沈渡川和陳燼搭車過去時，車窗外的城市一路往後退。
夜色剛下來。
招牌一盞一盞亮起。
陳燼坐在後座，右手還有些酸。
他練定識紋練到虎口發麻。
沈渡川沒有因為今晚要出現場，就讓他少練。
以前陳燼會覺得師父折磨人。
現在他隱約明白。
越是要靠近危險，越不能省掉基礎。
因為現場不會等他準備好。
他看向沈渡川。
沈渡川閉著眼，像是在休息。
但布包壓在膝上，一隻手搭在包扣旁邊。
車子轉彎時，布包晃了一下。
沈渡川的手立刻壓住。
動作很自然。
陳燼把想問的話咽回去。
他原本想問三年前到底發生什麼。
但看見沈渡川這樣，他忽然覺得沒必要。
師父會說的時候自然會說。
現在問，只是讓自己安心。
而今晚最不需要的，就是靠別人的解釋安心。
華興街到了。
這裡不是荒郊。
也不是廢墟。
它甚至很熱鬧。
市場正在收攤。
路邊小吃店還有客人。
機車停滿騎樓。
五金行老闆把一箱螺絲搬進店裡。
有人提著便當走進巷子。
有人站在便利商店門口抽菸。
陳燼站在巷口時，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恐怖。
是普通。
太普通了。
華興街三十二號就在這些普通裡。
一棟四層老公寓。
外牆泛黃。
窗框生鏽。
一樓是舊店面。
鐵門半拉。
招牌褪色。
明光洗衣。
招牌上的字已經斑駁，白底變灰，紅字暗沉。
玻璃門內一片黑。
沒有燈。
沒有人。
也沒有什麼老闆在櫃檯摺衣服。
這才合理。
一樓人來人往。
如果歇業七年的洗衣店晚上忽然亮燈，早就有人拍照上網。
真正能藏七年的東西，不會那麼顯眼。
沈渡川沒有走近。
他先站在對街，看整棟樓。
看樓層。
看窗戶。
看樓梯口。
看旁邊店家。
他沒有解釋自己在看什麼。
陳燼也沒有問。
他跟著看。
四層。
頂樓鐵皮。
一樓洗衣店關閉。
旁邊小吃店正常營業。
街口可見。
市場聲音清楚。
他在心裡默念一遍。
這是現實。
這是剛到時的現實。
沈渡川拿出手機，撥給葉知微。
電話接通。
他只說：
「我們到了。」
葉知微的聲音傳來。
「第一次校準？」
「嗯。」
葉知微那邊有鍵盤聲。
「你說。」
「四層。」
「頂樓鐵皮。」
「一樓明光洗衣，關閉，無燈，無人。」
「街口可見。」
「旁店正常。」
葉知微一字一字打下來。
她沒有問有沒有靈。
因為沈渡川沒有提。
現場能確認什麼，就記什麼。
通話很短。
不到一分鐘就掛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