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有把舊紀錄刪掉,而是在旁邊加註。
【原公開新聞稱:陳姓少女,小名小晴。全名由許刑警確認。】
這一行很重要。
因為資料來源必須分開。
新聞裡沒有完整姓名。
許刑警補上了官方舊案裡的名字。
兩者不能混在一起。
沈渡川聽完電話後,沒有立刻說話。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
螢幕暗下去。
陳燼看著手機,又看向桌上的兩張新聞列印。
「所以……她真的死了。」
這句話說出來時,他聲音很低。
明明他們之前已經推到這一步了。
可是推測和確認是兩回事。
推測的時候,心裡還有一點空隙。
也許不是她。
也許新聞對不上。
也許識域裡看到的小晴,只是另一段殘影。
可現在名字對上了。
陳雨晴。
失蹤。
遺骸。
華興市場。
小晴。
所有空隙都被堵住。
慧塵站在前殿與後殿交界處,低聲念了一句佛號。
沒有很長。
也不刻意莊重。
只是把那個名字聽進去之後,給她一點該有的尊重。
葉知微把新頁面打開。
她原本整理的是事件結構。
現在改成一份正式的人物索引。
【陳雨晴】
年齡:十五歲。
失蹤時間:七年前。
失蹤地點:華興市場附近。
公開說法:疑似與家人爭執後離家。
實際情況:待確認;識域內顯示疑似遭繼父追趕,曾至明光洗衣求救。
一年後:河岸遺骸確認,疑為該名失蹤少女。
關聯人物:
周明和,明光洗衣老闆,疑似曾持四樓鑰匙帶其上樓。
許婉琴,四樓鋼琴老師,陳雨晴疑似學生。
林建安,許婉琴之夫,退休攝影師,疑似拍攝當晚部分過程。
繼父,姓名待查,當年曾被懷疑但證據不足,三年前死於酒駕車禍。
她打到「繼父」時停了一下。
沒有寫兇手。
沒有寫加害者。
因為現實證據還沒補足。
識域裡看見的東西很重要,但不能直接等同法律事實。
這也是沈渡川要打給許刑警的原因。
喚靈師可以進識域,看見殘識。
但在人世間,名字、卷宗、照片、死亡時間,仍然要回到現實裡確認。
沈渡川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經涼掉的茶。
「許刑警晚點會回。」
陳燼問:「照片的事?」
「嗯。」
「如果照片真的在舊卷宗裡,是不是就能證明林建安當年有拍到?」
沈渡川看他一眼。
「證明給誰?」
陳燼愣住。
他本來想說,證明給警方。
可是案子過了七年。
繼父也死了。
就算照片能證明什麼,法律上還能做到多少,他不知道。
沈渡川沒有繼續說。
但這句已經夠了。
他們現在要找照片,不是為了重新辦案。
至少不只是為了重新辦案。
而是為了讓識域裡的林建安知道,他拍下來的東西不是完全消失。
有人看見了。
有人記下了。
他的「保存真相」不是白費。
這對殘識很重要。
葉知微也想到這點。
她在林建安那一欄補上:
【林建安執念可能不在於照片能否定罪,而在於「是否有人看見他留下的證據」。】
寫完後,她抬頭看沈渡川。
沈渡川沒改。
她才繼續往下。
周明和那一欄也要改。
原本她寫的是:
【疑似代管四樓鑰匙。】
現在要更準確。
【周明和執念可能不在於鑰匙本身,而在於「未能將陳雨晴帶至安全門內」。】
她沒有寫「沒把人救下」。
這樣太像事後審判。
周明和那一刻能做的事很簡單。
帶她上樓。
用鑰匙開門。
把她送到她信任的許老師那裡。
可是這件簡單的事沒有完成。
所以他的殘識才會一直留在樓梯與鑰匙上。
再來是許婉琴。
葉知微打字速度慢了一點。
許婉琴這一欄最難。
因為她不是單純沒開門。
她可能聽見了求救。
也可能聽見了繼父追上樓的聲音。
她可能害怕。
可能誤判。
可能擔心一開門,追趕者也會闖進家裡。
她的錯不一定是冷漠。
也可能是遲疑。
可在那種時刻,遲疑就足以成為一生的裂口。
葉知微最後寫:
【許婉琴執念可能不在於拒絕救人,而在於「門前那一瞬間的猶豫」。琴聲反覆錯音,可能對應她將記憶停留在開門前一刻。】
陳燼站在旁邊看著這三行。
周明和:未能帶入門內。
林建安:未能讓真相被看見。
許婉琴:未能在那一刻開門。
三個「未能」。
華興街識域的源頭忽然清楚得讓人不舒服。
不是什麼兇惡邪靈。
不是有人死後想報復。
而是三個普通人,在一個晚上,各自差了一步。
差一步的結果,是一個十五歲的女孩沒有被救下。
多年後,他們死了。
那些差一步的殘識全部回到同一扇四樓門前。
於是識域形成。
晚上十點多。
許刑警回電。
沈渡川接起。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許刑警的聲音比剛才更低。
「我看到了。」
沈渡川問:「照片?」
「嗯。」
許刑警那邊似乎在走路,背景有很輕的腳步聲。
他應該找了個沒人的地方講電話。
「舊卷宗裡有一包照片,是林建安當年交的。照片品質很差,很多都糊了,當年沒辦法當直接證據。」
沈渡川沒有催。
許刑警繼續說:
「但你剛才問四樓門。」
他停了一下。
「有。」
陳燼的心跳重了一拍。
葉知微手指停在鍵盤上,等他說完整。
許刑警說:
「有幾張樓梯照。角度很怪,像邊走邊拍。前面幾張只有樓梯,最後一張拍到四樓門,門是開的。」
沈渡川問:「門裡有人?」
「看不清。」
「照片裡有女孩嗎?」
「有一張背影,應該是她。書包斷了一邊。」
陳燼的手慢慢握緊。
識域裡看到的畫面,對上了。
許刑警又說:
「還有一張拍到男人手臂,抓著她的手腕。沒有臉。當年就是卡在這裡,不能認定是誰。」
沈渡川問:「繼父名字。」
許刑警沉默了一下。
「趙國成。」
葉知微立刻打字。
趙國成。
許刑警繼續說:
「當年他說陳雨晴自己跑出去,家裡人找不到。他也有不在場說法,照片也不能直接當證據,遺骸後面拖了一年才找到,很多證據都沒了。」
電話要掛斷前,許刑警又說:
「沈老師。」
「嗯。」
「如果這案子真的還有什麼……」
他停了很久。
「讓那孩子好好安息。」
沈渡川說:「我盡量。」
電話掛斷。
所以華興街真正留下來的,只有三個人的愧疚。
周明和、林建安、許婉琴。
這三人都不是壞人。
也不能簡單說他們有錯。
周明和已經帶她上樓。
林建安已經拍照想留證據。
許婉琴害怕開門,可能也是因為追來的人會衝進屋內,她和丈夫未必擋得住。
他們都做了某些事。
也都沒有做到最後。
問題是,結果太沉重了。
孩子死了。
所以所有理由都失效了。
不是因為他們真的該被定罪。
而是人自己都過不了自己那關。
這才是識域形成的源頭。
不是怨氣。
是「無法被原諒的自責」。
而最難的是,這種自責很難化解。
因為沈渡川不能騙他們說:
「不是你們的錯。」
這句太輕飄飄了。
也不能說:
「你們已經盡力了。」
因為他們自己不會接受。
更不能讓陳雨晴出現說:
「我原諒你們。」
因為陳雨晴已經不在了。
世界上有些事就是無解。
這不是靠一句「放下吧」就能解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