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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燼》第六十四章
第三次去華興街之前,老廟裡其實已經把方向整理得很清楚。
陳雨晴。
十五歲。
七年前失蹤。
一年後確認死亡。
新聞裡寫她疑似與家人爭執後離家。
但識域裡留下的殘影不是那樣。
她曾經跑到華興街三十二號。
跑進明光洗衣。
找周伯。
找四樓的許老師。
她不是任性離家。
她是在求救。
這一點,至少有三個人記得。
周明和記得她跑進洗衣店時,書包帶斷了一邊,手臂上有瘀青。
林建安記得自己拿起相機,想把那一日拍下來。
許婉琴記得門外那個孩子的聲音,也記得自己手放在門鎖上,卻沒有立刻打開。
三個人都不是兇手。
也很難說他們真的有罪。
可陳雨晴死了。
這個結果太沉重。
沉重到他們後來活著的每一年,都反覆回想那一日發生的事情。
周明和後來還是開店,還是幫住戶收衣服,還是坐在洗衣店門口。
可是每次看見四樓樓梯,他大概都會想起那串鑰匙。
林建安後來病了,仍然反覆整理那幾張模糊的照片。
他想證明自己看見過。
想證明那不是一場普通家庭爭執。
許婉琴不再公開教琴。
那首小晴一直彈錯的曲子,成了她不敢彈完、也停不下來的東西。
多年後,三人陸續去世。
死後留下的不是怨恨。
是愧疚。
愧疚附在鑰匙、照片、琴聲上,最後在華興街四樓疊成識域。
沈渡川第三次準備進入華興街識域。
華興街困住的,是三個人的「那一日」。
葉知微把資料整理成一張薄薄的紙。
沒有太多形容。
只有名字、時間和關係。
陳雨晴。
周明和。
林建安。
許婉琴。
趙國成。
七年前。
一年後。
三年前。
每個時間點都標得很清楚。
她把紙交給沈渡川時,手指有點用力。
沈渡川接過,折好,放進布包。
陳燼站在一旁。
他腰側掛著安識鈴,包裡放著三識錢。
今天他沒有像前兩次那麼緊張。
是因為方向清楚了。
他覺得這一次進去,會看見那三個人的濁識。
不一定能安慰。
也不一定能化解。
但至少,沈渡川會讓他們知道。
她不是沒有人記得。
她不是新聞裡一句「離家未歸」就能帶過的人。
這也許不能讓他們放下。
但能讓識域停止重演。

抵達華興街時,時間是晚上七點十二分。
街上很普通。
市場收攤。
小吃店還有人吃飯。
機車從巷口穿過。
便利商店燈光明亮。
華興街三十二號立在這些生活聲裡,像一棟再普通不過的老公寓。
可這一次,陳燼剛下車就覺得不對。
像有人把一張濕布從樓梯口拖過,擦掉了什麼。
沈渡川站在對街,眼神微微沉下去。
明光洗衣店仍然關著。
鐵門半拉。
招牌褪色。
但樓梯口外,多了幾道很淡的白痕。
不是粉筆。
不是灰塵。
是封線。
陳燼還沒反應過來,沈渡川已經走過去。
他蹲下,看了一眼樓梯口地面。
白痕很細。
像有人用某種金屬尖端在地上劃過。
線條不算漂亮。
筆觸很硬。
不像喚靈師的定識紋。
也不是沈渡川會用的手法。
陳燼低聲問:
「師父?」
沈渡川沒有回答。
他伸手,在白痕旁邊碰了一下。
指尖剛碰到,白痕便亮了一瞬。
很短。
像某種警告。
「有人先來過。」
陳燼心裡一沉。
「誰?」
沈渡川站起身。
「封靈司。」
這三個字讓陳燼的胸口猛地一緊。
封靈司。
官方。
處理濁靈。
封鎮場域。
他之前只聽沈渡川提過,也在暗巷裡看過他們處理濁靈。
但那一次只是遠遠看。
這一次,他們出現在同一個案件裡。
而且比他們早一步。
沈渡川沒有立刻衝進去。
他只是看著樓梯口那幾道封線,沉默了幾秒。
然後拿出手機,打給葉知微。
電話接通。
葉知微的聲音傳來。
「到了?」
沈渡川說:
「封靈司來過。」
老廟裡,葉知微的手停在鍵盤上。葉知微是第一次聽到這個詞,但她沒有詢問。
「現在現場?」
「樓梯口有封線。」
「需要我做什麼?」
「記錄。」
葉知微立刻打開新頁。
【第三次現場異常:封靈司疑似已先行介入。樓梯口有封線。】
沈渡川掛斷電話。
他把手機收回去。
陳燼忍不住問:
「那我們還進去嗎?」
沈渡川看向四樓方向。
「進。」
這一次,他沒有從樓梯慢慢校準。
他直接走上樓。
陳燼跟在後面,腳步比前兩次更急。
二樓。
藍色拖鞋還在。
但拖鞋旁邊有一道封線。
像某種冷硬的痕跡,把門口和樓梯隔開。
三樓。
紙箱還在。
箱子上的「衣物」兩個字變得很淡。
像被水洗過。
四樓。
灰色鐵門仍然在。
但門上貼著一張黑灰色的符片。
符片很薄,沒有紅字。
只有銀白色細紋。
像一張官方封條。
陳燼看見它的瞬間,心裡忽然湧起很不好的預感。
沈渡川站在門前,沒有碰那張封條。
他的臉色很平靜。
平靜到陳燼看不出他在想什麼。
但陳燼知道,師父不高興。
不是表面那種發火。
而是很深、很沉的那種沉默。
沈渡川從布包裡取出銅印。
銅印按在門上。
這一次,引識法剛起,門內的反應就和之前不同。
沒有琴聲。
沒有照片浮動。
沒有鑰匙震動。
只有一片空。
像房間裡所有聲音都被提前收走。
沈渡川低聲誦念。
銅印的紋路亮起。
門板上浮出一道很淡的縫。
他沒有猶豫。
「進。」
陳燼跟著跨入。
冷意掠過。
下一瞬,他站在許婉琴的客廳裡。
可是客廳已經不是前一次的樣子。
木地板還在。
鋼琴還在。
照片牆還在。
茶几也還在。
但所有東西都像失去顏色。
鋼琴蓋上有一道封線。
照片牆上貼著三枚銀白色釘符。
茶几上的 4F 鑰匙不見了。
原本木門底下會滲出的暗房紅光,也被一圈灰白色封紋壓住。
整個識域安靜得可怕。
不是穩定。
是被清空了。
陳燼站在原地,第一個反應是茫然。
他以為會看到琴聲。
照片。
鑰匙。
三個濁識。
他甚至已經做好心理準備,要面對那種無法圓滿的愧疚。
可是現在什麼都沒有。
像有人在他們來之前,把這裡所有能說話的東西都收走了。
客廳中央站著三個人。
都穿深色外套。
袖口有封靈司的銀灰標記。
兩男一女。
年紀看起來都不大,但氣息很穩。
其中一人手裡拿著黑色金屬筒。
筒身上有三道細細的白光,正在慢慢熄滅。
另一人正在收封線。
最後一人站在照片牆前,低頭記錄。
他們看到沈渡川和陳燼進來,顯然也有些意外。
拿金屬筒的人先開口。
「沈師傅?」顯然官方有沈渡川的紀錄。
沈渡川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黑色金屬筒上。
陳燼也看過去。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
但他看見筒身上有三道白光。
他的心猛地往下沉。
那名封靈司隊員皺眉。
「這裡已經完成封收,非相關人員請立即退出。」
陳燼聽見「封收」兩個字,腦子裡嗡了一下。
封收。
收了。
他看向鋼琴。
鋼琴不再發出錯音。
看向照片牆。
照片全都變成灰白,沒有一張浮動。
看向茶几。
鑰匙不見了。
周明和、林建安、許婉琴。
三個人的濁識不在了。
不是安靜下來。
不是被理解。
不是停止重演。
是被收走了。
陳燼的手慢慢握緊。
「你們收了什麼?」
那名隊員看向他。
「濁靈。」
「那不是濁靈。」
陳燼幾乎是立刻說出口。
聲音比他自己想像中更硬。
封靈司隊員的眉頭皺得更深。
「你知道這裡的場域影響多少住戶嗎?」
陳燼一怔。
對方語氣不重,但很冷靜。
「近三個月,三十二號住戶出現多起認知錯位。老人夜間走錯樓層,小孩在樓梯間迷路,外送員報案說同一段樓梯走了四次。」
「昨晚二樓住戶差點從樓梯摔下去。」
「場域已經外溢。」
「裡面三股濁靈反覆牽引樓層、門與物件,符合封收標準。」
每一句都像釘子。
陳燼想反駁。
可是他反駁不了「差點有人摔下去」。
封靈司處理的是活人安全。
他們不是來聽故事的。
他們看見場域危害。
判斷三股殘識濁化。
封收。
流程上沒有錯。
可是陳燼心裡仍然堵得厲害。
他指著照片牆。
「他們不是想害人。」
那名女隊員停下記錄,抬頭看他。
「很多濁靈原本都不是想害人。」
這句話讓陳燼整個人僵住。
她說得太平靜。
沒有嘲笑。
沒有敵意。
只是經驗。
很多濁靈原本都不是想害人。
但只要它們開始傷到活人,封靈司就會處理。
這就是他們的職責。
陳燼喉嚨發緊。
「可是他們有名字。」
拿金屬筒的隊員說:
「濁靈收容後會編號。」
「我說他們有名字!」
陳燼聲音猛地提高。
客廳裡的封線亮了一下。
沈渡川終於抬手,按住陳燼肩膀。
力道不重。
「閉嘴。」
陳燼胸口起伏。
眼睛發紅。
他看著那只黑色金屬筒,幾乎控制不住想上前搶。
可沈渡川的手按在他肩上。
他動不了。
封靈司三人也戒備起來。
其中一人手已經按在腰側的封具上。
氣氛一下子繃緊。
沈渡川看向拿筒的隊員。
「你們是哪一隊?」
那人看著他,眼神變了變。
「北區二組。」
「韓定管轄。」
沈渡川說:「叫他過來。」
拿金屬筒的隊員沉默片刻,拿出通訊器。
「韓隊,沈師傅在現場等您。」
對面不知道說了什麼。
那人看了沈渡川一眼。
通訊器那頭沉默了幾秒。
接著傳來一道低沉男聲。
「把封筒封好,不要交涉,我過來。」
通訊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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