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燼看著手機被收起來,忽然覺得葉知微雖然不在現場,但她已經在案件裡了。
她負責保存現實。
沈渡川走向三十二號。
陳燼跟上。
靠近樓梯口時,他聞到一點味道。
灰塵。
油煙。
潮濕的牆。
還有很淡很淡的洗衣粉味。
淡到如果不是知道一樓曾經是洗衣店,他可能會忽略。
沈渡川停在樓梯入口外。
沒有進去。
沈渡川從布包裡取出三枚銅錢。
拋向空中。
銅錢落地後沒有四散滾動。
反而像受到某種力量牽引。
自行滑動起來。
在地面緩緩移動。
最後停在三個不同的位置。
形成一個不規則的三角。
陳燼看見其中一枚很輕地偏了一下。
不是翻。
不是震。
只是偏。
沈渡川收掌。
把銅錢收回去。
整個過程沒有任何解釋。
但陳燼看懂了一部分。
這裡有東西在牽引識。
像是有人在暗處用細線拉了一下人的注意力。
沈渡川蹲下,白色石筆在樓梯口外的牆角落了一點。
粉痕停在牆面。
沒有散。
也沒有往裡滲。
他看了一眼,站起身。
陳燼沒有問。
他知道這代表外面還算穩定。
這不是沈渡川講給他的。
是這幾個月看出來的。
如果石粉被吸進去,沈渡川會停更久。
如果散掉,沈渡川會重畫。
如果像現在這樣停住,就代表至少樓梯口外還沒有被識域完全包進去。
沈渡川終於踏上第一階。
陳燼跟上。
進入樓梯間的一瞬間,外面的聲音小了一點。
像隔著一層舊布。
陳燼沒有立刻往上看。
他先回頭。
街口還在。
明光洗衣還是關著。
只是招牌上的「明光」兩個字,好像比剛才清楚一點。
他不確定。
所以他沒有說。
沈渡川卻開口。
「看見什麼?」
陳燼回答得很慢。
「街口還在。」
「洗衣店關著。」
「招牌好像清楚一點。」
「不確定。」
沈渡川嗯了一聲。
但他繼續往上走。
這就代表陳燼的回答沒錯。
二樓。
門口有一雙藍色拖鞋。
春聯褪色。
門內有飯菜味。
像有人剛吃完晚餐。
三樓。
紙箱堆在牆邊。
箱子上寫著衣物。
陳燼看見「衣物」兩個字時,腦子裡立刻浮出洗衣店。
他立刻停住那個聯想。
沒有順著想下去。
這也是訓練。
有些東西不是不能看。
是不能讓它牽著你的念頭走。
沈渡川走在前面,腳步沒有停。
但他似乎知道陳燼剛才停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
只丟下一句:
「呼吸。」
陳燼立刻調整。
四拍吸。
六拍吐。
心跳慢慢壓回來。
四樓到了。
照地籍資料,這裡應該是正式樓層的終點。
再往上,是頂樓鐵皮加蓋的通道。
可陳燼抬頭時,看見上面有一段樓梯。
不是很長。
也沒有詭異變形。
它就安靜地接在四樓轉角後面。
像本來就應該存在。
這種「像本來就應該存在」最麻煩。
因為它不嚇人。
它只是在人的認知裡補了一筆。
陳燼沒有說「五樓」。
他看了一會兒,才說:
「四樓上方有樓梯。」
沈渡川停住。
回頭看了他一眼。
「嗯。」
只有一個字。
但陳燼知道自己答對了。
不是五樓。
是四樓上方有樓梯。
在這種地方,說法不能偷懶。
手機震動。
五分鐘到了。
沈渡川接起,開擴音。
葉知微的聲音傳來。
「第一次確認。」
「你們位置?」
沈渡川說:
「四樓。」
「樓層狀態?」
「四樓上方有樓梯。」
葉知微那邊鍵盤聲停了一下,又很快恢復。
「外界參照物?」
沈渡川回頭。
從樓梯縫還能看見一樓鐵門和一點街口燈光。
「可見。」
「洗衣店?」
「關閉,無燈,無人。」
「收到。」
她沒有多問。
沒有說資料上沒有五樓。
也沒有緊張地提醒他們小心。
因為她現在不是旁觀者。
她是外部紀錄點。
她的穩定比關心更重要。
通話結束。
沈渡川從布包裡拿出黃紙。
石筆落在紙上。
他畫了一道定識紋。
陳燼看著那條紋。
線條很穩。
沒有停頓。
沒有急躁。
下午他畫了那麼多遍,到現在才真正明白這條紋為什麼不能偏。
它不是考試。
是回點。
如果在識域裡迷路,錯一筆,可能就不是回來的路。
沈渡川把黃紙貼在四樓牆邊。
然後看向陳燼。
「鈴。」
陳燼把安識鈴握住。
沒有搖。
沈渡川踏上那段樓梯。
七階。
不多不少。
走完之後,眼前不是頂樓鐵皮。
是一條窄走廊。
牆面貼著老舊磁磚。
走廊沒有燈,卻不暗。
灰白的光浮在空氣裡,像陰天午後。
陳燼第一時間回頭。
四樓的定識紋還在。
但街口看不見了。
外面的市場聲也變得更遠。
不是消失。
而是像從很深的井口傳上來。
他沒有出聲。
沈渡川也沒有。
兩人站在走廊口,安靜了幾秒。
沈渡川抬手。
陳燼停住。
走廊盡頭有一扇門。
門上沒有門牌。
門旁邊卻貼著一張價目表。
西裝外套。
襯衫。
棉被。
窗簾。
急件另計。
這是洗衣店的價目表。
但它不該出現在四樓上方。
陳燼握著安識鈴的手緊了一點。
沈渡川沒有靠近那扇門。
他站在原地,拿出三識錢。
三枚銅錢剛放上掌心,便同時半立。
像被三個方向同時牽制住。
這次沈渡川的臉色終於有了一點變化。
很淡。
但陳燼看見了。
不是害怕。
是確認。
沈渡川收起銅錢。
轉身就走。
陳燼愣了一下。
他本能想問。
都到這裡了,不進去嗎?
可是話到嘴邊,他又吞回去。
沈渡川沒有解釋。
他已經做完要做的事。
確認樓梯異常。
確認洗衣店記憶上移。
確認多重識牽。
確認四樓以上有場域折層。
今晚不是來解決的。
是來確認的。
如果沒有葉知微整理出來的資料,他們連這一步都不會走到。
如果陳燼剛才一衝動順著「衣物」去想,或許他們會更早被牽進去。
這不是沈渡川一個人的案件。
這是四個人的第一個案件。
走回四樓時,定識紋還在。
沈渡川抬手按了一下黃紙邊角。
他繼續往下。
三樓。
紙箱還在。
二樓。
藍色拖鞋還在。
一樓。
街口的聲音重新變清楚。
鐵門聲。
機車聲。
小吃店客人的說話聲。
明光洗衣仍然關著。
無燈。
無人。
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但陳燼知道,他們剛才已經站到那棟樓的另一層裡。
手機又震動。
第二次確認。
沈渡川接起。
葉知微問:
「位置?」
「一樓樓梯口。」
「樓層狀態?」
「四樓上方有折層。」
葉知微手指停了一下。
折層。
這是沈渡川第一次給這個地方定性。
她立刻記下。
「外界參照物?」
「恢復可見。」
「洗衣店?」
「關閉,無燈,無人。」
「是否撤出?」
沈渡川看了一眼樓梯。
「撤。」
葉知微只回:
「收到。」
電話掛斷後,她在後殿裡停了幾秒。
然後新建一頁。
【華興街三十二號:第一次現場確認】
她沒有寫「鬧鬼」。
也沒有寫「洗衣店老闆現身」。
她只寫:
一、公開資料顯示四層,頂樓鐵皮。
二、現場初步校準與資料一致。
三、進入樓梯後,招牌清晰度疑似變化。
四、四樓上方出現非公開資料所載樓梯。
五、四樓以上疑似折層。
六、未入核心。
七、沈師傅判斷撤出。
寫到第七點時,葉知微停了一下。
她把「判斷撤出」四個字看了很久。
如果是以前參加靈異聚會,她大概會覺得可惜。
都看到異常了,為什麼不進去?
可現在她不會這樣想。
因為她知道,一個案子真正開始,不是衝進最深處。
而是知道自己目前能碰到哪裡。
沈渡川不是沒進去。
他是進到足夠的位置後停下。
這才是喚靈師。
半小時後。
沈渡川和陳燼回到老廟。
慧塵仍坐在前殿。
兩盞燈都亮著。
沈渡川進門時,只看了一眼燈。
慧塵也只看了他一眼。
兩人沒有說多餘的話。
陳燼卻在看見那兩盞燈時,胸口那點緊繃才真正鬆開。
他剛才在華興街沒有怕到失控。
但不是不怕。
那種地方的可怕不在於有東西撲過來。
而在於它讓人懷疑自己的判斷。
你看見的樓梯是真的嗎?
你記得的樓層是真的嗎?
你覺得自己沒有被影響,這個判斷又是真的嗎?
回到老廟,看到燈,他才知道自己真的回來了。
葉知微已經把資料印出來,放在桌上。
沈渡川坐下。
沒有喝茶。
先看紀錄。
陳燼原本想癱在椅子上,但看見葉知微那一疊整齊的紙,又默默坐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