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知微問:
「我有幾個待確認問題。」
沈渡川翻著紙。
「問。」
「第一,折層是正式紀錄用詞嗎?」
「可以。」
葉知微再次改掉。
「第二,今晚未入核心,下一步是補資料?」
沈渡川這次開口。
「住戶。」
葉知微立刻明白。
「要查七年前到現在,哪些住戶搬走,哪些還在,哪些反覆出現怪事。」
沈渡川嗯了一聲。
陳燼在旁邊聽著,沒有插嘴。
他忽然發現,沈渡川對葉知微的回答和對自己不同。
對自己,沈渡川常常只說一兩個字。
重來。
呼吸。
站穩。
別看。
對葉知微,也是短句。
但葉知微能接得住。
她不需要沈渡川說滿。
因為她會把空白留成空白,不會擅自補滿。
這一點很重要。
陳燼以前常常想把事情問清楚。
但識域案件裡,有些事情不能急著清楚。
不清楚,就標不清楚。
這比硬想出答案安全。
慧塵端茶進來。
這次是四杯。
沈渡川一杯。
陳燼一杯。
葉知微一杯。
他自己一杯。
茶放下時,後殿短暫安靜。
這是四個人第一次圍著同一個案子坐下來。
不是聽沈渡川講過去。
也不是陳燼回報訓練。
而是面前有一個正在展開的案件。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置。
葉知微看著資料。
「如果要查住戶,我需要更多線索。」
沈渡川問:
「什麼?」
「門牌。」
「四樓之前有看到幾戶?」
陳燼立刻回想。
「二樓一戶,三樓一戶,四樓……」
他停住。
四樓那裡,他好像沒有仔細看門。
他只記得上方那段樓梯。
葉知微沒有催。
沈渡川也沒有罵。
陳燼皺著眉,努力回想。
二樓藍拖鞋。
三樓紙箱。
四樓牆面。
定識紋。
樓梯。
門呢?
他忽然愣住。
他不記得四樓有沒有門。
這不正常。
他明明走到四樓。
也站在那裡接了電話。
可他的記憶裡,四樓像被樓梯蓋住了。
只剩那段往上的路。
陳燼抬頭。
「我不記得四樓的門。」
葉知微手指停住。
沈渡川沒有意外。
他只說:
「記下。」
葉知微立刻打字。
【陳燼回憶:四樓住戶門印象缺失。】
她沒有寫「四樓沒有門」。
因為陳燼不是沒看到。
是回憶缺失。
這兩者差很多。
慧塵看向陳燼。
「頭痛嗎?」
陳燼感覺了一下。
「不痛。」
「胸悶?」
「沒有。」
「想吐?」
「也沒有。」
慧塵點頭。
「那就先喝茶。」
陳燼低頭喝了一口。
茶很淡。
但熱度順著喉嚨落下去,讓他整個人慢慢回到身體裡。
葉知微看著他,忽然問:
「你還記得二樓拖鞋顏色嗎?」
「藍色。」
「三樓紙箱上寫什麼?」
「衣物。」
「四樓牆上有什麼?」
「定識紋。」
「四樓門?」
陳燼沉默。
葉知微沒有再問。
她把這幾項整理成表格。
二樓細節清楚。
三樓細節清楚。
四樓回點清楚。
四樓住戶門缺失。
這不是普通忘記。
這是華興街給他們的第一個回應。
它不讓人記住四樓的住戶門。
或者說,它讓人把注意力全部移到那段不該出現的樓梯上。
沈渡川看著表格,終於說:
「核心不在洗衣店。」
陳燼一愣。
葉知微也抬頭。
沈渡川用筆點了點「四樓住戶門缺失」那一行。
「洗衣店是引子。」
「四樓才是被遮住的地方。」
他说完這句,就不再多說。
但已經夠了。
葉知微立刻把案件方向改掉。
原本她把明光洗衣放在主線欄。
現在改成:
【明光洗衣:疑似外層引子/識域表層符號】
【四樓住戶:高度可疑,待查】
這一下,案件真正的形狀變了。
不是洗衣店老闆單純作祟。
也不是一樓歇業店面鬧鬼。
而是整棟樓用洗衣店作為入口,把人的注意力引向「衣物」「樓梯」「走錯樓層」,藉此遮住四樓某戶真正發生過的事。
周明和可能重要。
但他未必是核心。
他也可能只是第一個被這個場域借用的人。
因為洗衣店老闆認識住戶。
因為他收衣服、送衣服、代收鑰匙。
因為他有理由知道誰住在哪一層。
所以他的記憶最容易變成識域外層的門牌。
陳燼想到這裡,背後慢慢發冷。
如果四樓某戶才是核心,那剛才他站在四樓時忘記看門,就不是偶然。
那棟樓不想讓他看。
沈渡川端起茶,喝了一口。
「明天進去。」
陳燼抬頭。
「進去?」
葉知微點頭。
「我明天可以去戶政資料那邊問,但不一定問得到。」
沈渡川說:
「不用急。」
他看向她。
「先查公開的。」
「舊新聞。」
「法拍。」
「租屋。」
「地方社團。」
「學區留言。」
「管委會糾紛。」
「水電行。」
「洗衣店評論。」
葉知微一一記下。
陳燼聽到最後一項,愣了一下。
「洗衣店評論也查?」
葉知微看他。
「七年前還在營業,可能有人留下評論。」
陳燼想了想。
「可是洗衣店評論能有什麼?」
葉知微沒有立刻回答。
她打開搜尋頁,輸入明光洗衣。
舊店家資料跳出來。
評價不多。
大部分都很普通。
「老闆人很好。」
「衣服洗得乾淨。」
「會幫忙送上樓。」
「有時候會代收包裹。」
「老店了。」
葉知微把其中一則放大。
那則評論是八年前的。
內容只有一句。
【周伯很熟每戶住誰,連我忘記住幾樓,他都知道。】
後殿安靜下來。
陳燼看著那句話,忽然覺得很不舒服。
連我忘記住幾樓,他都知道。
這句話在正常評論裡,是稱讚老闆熟悉住戶。
可放進華興街案子裡,就完全變了味道。
沈渡川把茶杯放下。
「留下。」
葉知微把評論截圖,編入 H-05。
來源:店家評論。
時間:八年前。
可信度:待核對。
關鍵:周明和熟悉住戶樓層。
她又開了一個新的關聯欄。
【周明和與住戶日常動線】
她先停下來。
這是她加入老廟後學到的第一件事。
資料能串,不代表事情已經成立。
尤其華興街這種案子。
它不是一般新聞事件。
也不是靈異聚會裡那種「大家一起猜看看」的怪談。
如果她把周明和寫成核心,後面所有資料都會被她自己加入判斷。
所以她只在欄位裡寫:
【周明和與住戶日常動線】
一、一樓明光洗衣店老闆。
二、店面位於三十二號樓梯旁。
三、居民上下樓皆會經過。
四、曾有店家評論提及「熟悉住戶樓層」。
五、疑似代收衣物、包裹、鑰匙。
六、與四樓出入可能有關。
最後一行,她原本想寫「與四樓事件有關」。
但手指停了一下,刪掉。
改成「可能有關」。
這兩個字差很多。
可能有關,是資料整理。
有關,是判斷。
判斷不是她現在能下的。
後院裡,陳燼正在練定識紋。
石筆刮過黑木板的聲音,一下一下傳進後殿。
很規律。
偶爾會停。
停了之後,沈渡川的聲音就會傳來。
「重來。」
沒有解釋。
沒有長篇道理。
陳燼也沒有再像以前那樣問為什麼。
木板擦掉。
再畫。
葉知微一邊聽,一邊把手邊資料重新排好。
她忽然覺得,陳燼畫定識紋和她整理資料其實很像。
線不能亂接。
資料也不能亂接。
一條線偏了,符就會歪。
一個結論下早了,整個案件也會歪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