婦人離開後。
後院重新安靜下來。
榕樹葉在夜風中輕輕晃動。
陳燼低頭看著桌上的資料。
上面記錄著簡單資訊。
張明哲。
二十六歲。
失眠。
反覆驚醒。
自述房間內出現陌生女性。
首次出現時間約一個月前。
與北部山區拍攝行程時間相近。
陳燼看了一會兒。
抬起頭。
「所以明天去山上?」
沈渡川剛喝進嘴裡的茶差點噴出來。
「誰跟你說要去山上?」
陳燼愣了一下。
「不是古道嗎?」
「古道跑得掉?」
「......」
「人跑得掉。」
陳燼一時竟無法反駁。
沈渡川伸出手指敲了敲資料。
「一個二十六歲的人。」
「連續失眠。」
「開始看見東西。」
「醫院查不出原因。」
「你現在覺得最重要的是什麼?」
陳燼低頭思索。
過了一會兒才開口。
「先確認他到底看見什麼?」
沈渡川點頭。
難得沒有出言嘲諷。
「不錯。」
沈渡川則繼續說下去。
「人會說謊。」
「記憶會出錯。」
「恐懼會放大。」
「傳聞會變形。」
「很多所謂靈異事件傳到最後。」
「連當事人都分不清哪些是真的。」
「所以先看看當事人。」
「接著查看位置。」
「最後才是靈體。」
慧塵坐在旁邊輕輕點頭。
「辨識在前。」
「定論在後。」
陳燼低頭望著資料。
第一次發現。
原來喚靈師的工作和自己想像中完全不同。
第二天傍晚。
放學後。
陳燼照例來到老廟。
沈渡川早已準備好。
兩人搭車來到一處住宅區。
這裡是相當普通的老社區。
沒有陰森氣氛。
沒有荒廢建築。
樓下還有便利商店和早餐店。
怎麼看都不像靈異故事會發生的地方。
婦人早已在樓下等待。
看見兩人出現明顯鬆了口氣。
「沈師傅。」
「慧塵師父今天沒來?」
沈渡川點頭。
「他顧廟。」
婦人沒有多問。
連忙帶兩人上樓。
一路來到五樓。
房門打開後。
客廳十分整潔。
看得出來是普通家庭。
婦人壓低聲音。
「他在房間。」
「昨晚又一夜沒睡。」
說到這裡。
眼眶又有些泛紅。
沈渡川沒有急著進去。
而是先在客廳看了一圈。
神位。
擺設。
窗戶。
陽台。
甚至連魚缸都看了一眼。
陳燼站在旁邊默默觀察。
他發現沈渡川真的不像在抓鬼。
反而更像某種調查員。
片刻後。
沈渡川才走向房門。
輕輕敲了兩下。
「進來。」
裡面傳來略顯疲憊的聲音。
房門打開。
陳燼第一眼便看見張明哲。
比照片裡瘦很多。
眼眶發黑。
神情憔悴。
像是已經很多天沒有真正休息過。
張明哲原本還有些不耐煩。
可當他看見沈渡川身後的陳燼時。
卻愣了一下。
「你們這麼年輕?」
沈渡川面無表情。
「你想要老的我也可以回去叫慧塵來。」
張明哲嘴角抽了一下。
沒敢接話。
房間不大。
書桌。
電腦。
攝影器材。
還有大量戶外拍攝裝備。
看得出來平時確實經常往山上跑。
沈渡川隨意拉了張椅子坐下。
「從頭說。」
張明哲沉默片刻。
開始敘述。
從山區拍攝。
到回家後失眠。
再到第一次看見那個女人。
所有細節都講了一遍。
說到最後。
房間裡安靜下來。
沈渡川忽然問。
「她現在在嗎?」
張明哲臉色瞬間白了一分。
緩緩點頭。
「在。」
陳燼心頭微微一震。
沈渡川卻依舊平靜。
「在哪裡?」
張明哲慢慢抬起手。
指向房間角落。
那裡放著一張單人沙發。
窗簾半掩。
光線有些昏暗。
「就在那裡。」
房間忽然安靜下來。
沈渡川看向角落。
目光停留數秒。
沒有立即開口。
因為那裡確實坐著一個女人。
長髮。
舊式布裙。
雙手安靜放在膝上。
不像濁靈。
沒有濁氣。
沒有怨念。
沒有敵意。
甚至連靈識波動都十分平穩。
她只是坐在那裡。
安靜看著張明哲。
像等待了很久很久。
終於再次看見某個人。
這時候陳燼也看見了。
女人的目光始終停留在張明哲身上。
沒有移開過。
沒有攻擊。
沒有靠近。
只是看著。
沈渡川沉默片刻。
「她一直都這樣?」
張明哲立刻點頭。
「對。」
「每天晚上都在。」
「有時候我半夜醒來。」
「她還坐在那裡。」
「有時候我出門上廁所。」
「回來她還在。」
「最可怕的是。」
張明哲聲音有些發顫。
「她好像根本不用眨眼。」
這句反而更有壓迫感。
然後沈渡川再觀察。
因為真正奇怪的地方不是:
有個女人。
而是:
她沒有做任何事。
這就和一般濁靈完全不同。
沈渡川可以接一句:
「她碰過你嗎?」
「沒有。」
「跟你說過話嗎?」
「沒有。」
「做過什麼?」
張明哲沉默。
許久後。
「沒有。」
房間忽然安靜下來。
因為這代表:
她沒有害人。
她只是一直待在這裡。
房間安靜了下來。
張明哲坐在床邊。
神情明顯緊繃。
這段時間以來,他已經向很多人解釋過這件事。
父母不信。
朋友不信。
醫生也找不到原因。
如今終於有人能看見那個女人。
反而讓他有些不知所措。
沈渡川沒有理會他的情緒。
目光始終停留在角落。
女人依舊安靜坐著。
雙手放在膝上。
姿態端正。
不像跟著人回家的靈體。
反而像在等待什麼。
過了許久。
沈渡川忽然開口。
「妳叫什麼名字?」
女人沒有反應。
目光依舊停留在張明哲身上。
沈渡川也不意外。
繼續問:
「知道現在是哪一年嗎?」
沒有回答。
「知道自己在哪裡嗎?」
依舊沉默。
陳燼在旁邊默默觀察。
漸漸察覺出異樣。
這不像拒絕回答。
更像根本沒聽見。
女人的視線始終落在張明哲身上。
彷彿整個世界只剩下他一個人。
其他人是否存在。
根本不重要。
就在這時。
張明哲忽然開口。
「她有時候會哭。」
沈渡川轉頭看向他。
「什麼時候?」
「半夜。」
「我醒來的時候。」
「有幾次看見她坐在那裡掉眼淚。」
張明哲頓了頓。
聲音有些發乾。
「可是很奇怪。」
「她明明在哭。」
「表情卻像在笑。」
房間再次陷入安靜。
陳燼心中微微一震。
笑著流淚。
那不是痛苦。
更像是終於等到什麼之後的釋然。
沈渡川沉思片刻。
沒有再開口。
因為他已經確認了一件事。
眼前這道靈識並不是不願意回答。
而是根本聽不見。
她的認知仍停留在執念形成的那一刻。
外界的一切對她而言都只是模糊背景。
真正存在的。
只有張明哲。
或者說。
她眼中的那個人。
沈渡川從背包裡取出一個銅鈴。
鈴身不大。
表面刻著細密安識紋。
又從口袋裡取出一支白色石筆。
蹲下身。
在房間地板緩緩勾勒紋路。
線條並不複雜。
卻有種難以言喻的規律感。
數道紋路彼此交錯。
最後形成一個完整圓環。
將女人所在位置與房間角落一同納入其中。
張明哲站在旁邊。
看得一愣一愣。
完全不敢出聲。
沈渡川畫完最後一道紋路。
將銅鈴放在陣紋中央。
右手掐訣。
輕輕一點。
嗡。
安識紋微微亮起。
銅鈴無風自動。
發出一聲極淡的清鳴。
叮——
聲音並不大。
卻異常悠遠。
像穿透了某層看不見的隔閡。
女人的身體忽然微微一顫。
這是她進入房間後第一次出現反應。
原本空洞的目光也出現一絲波動。
沈渡川低聲誦念定識咒。
語調平穩。
既不急促。
也不強硬。
更像是在黑夜裡替迷路的人點起一盞燈。
叮——
銅鈴再次響起。
女人的目光終於慢慢移動。
卻不是看向沈渡川。
而是望向四周。
彷彿第一次發現自己身處陌生地方。
神情出現一瞬間的迷茫。
就在此時。
沈渡川將手掌按在陣紋中央。
一道淡淡靈光沿著紋路流動。
緩緩蔓延至女人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