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
銅鈴第三次響起。
女人的身體微微一顫。
原本始終停留在張明哲身上的目光第一次出現波動。
像是平靜湖面泛起漣漪。
沈渡川並沒有追問。
也沒有急著開口。
只是繼續穩定陣紋。
安識紋緩緩亮起。
一道道微光沿著地面流轉。
將女人籠罩其中。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
女人眼中的神采開始變化。
像是從沉睡中慢慢甦醒。
又像是終於察覺到某些不對勁。
她緩緩低下頭。
看著自己的雙手。
神情有些茫然。
下一刻。
嘴唇微微顫動。
發出極輕的聲音。
「承遠......」
房間安靜下來。
女人沒有看向任何人。
也沒有回答問題。
只是下意識喊出了那個名字。
像無數次等待之後。
早已刻進靈識深處的習慣。
沈渡川目光微微一凝。
沒有繼續追問。
而是在筆記本上寫下兩個字。
承遠。
這是第一個靈識錨點。
也是目前唯一的線索。
女人的目光重新落到張明哲身上。
眼神逐漸柔和。
像終於等到某個遲到很久的人。
「你來了......」
她輕聲說。
「這次你終於來了......」
張明哲臉色發白。
下意識往後縮了一點。
「我根本不認識妳。」
女人沒有回應。
彷彿根本沒聽見。
她眼中的世界顯然與現實並不相同。
沈渡川緩緩收起銅鈴。
沒有繼續刺激靈識。
定識陣已經完成它的作用。
再往下。
不是現在該做的事情。
女人的身影開始逐漸淡去。
沒多久便重新恢復成先前安靜坐著的模樣。
像一幅被固定在房間角落的舊畫。
不說話。
不移動。
只是存在。
陣紋光芒慢慢熄滅。
房間重新恢復正常。
沈渡川站起身。
「今天先這樣。」
張明哲愣住。
「這樣就結束了?」
「不然呢?」
「她還在那裡啊!」
沈渡川看了角落一眼。
語氣依舊平靜。
「她如果真想害你。」
「你現在不會只是失眠。」
房間忽然安靜下來。
這句話雖然不好聽。
卻很有道理。
從頭到尾。
女人沒有碰過他。
沒有傷害他。
甚至沒有離開角落。
真正讓張明哲崩潰的。
其實是恐懼。
對未知的恐懼。
離開房間後。
婦人立刻迎了上來。
「怎麼樣?」
沈渡川沒有直接回答。
「最近先讓他正常休息。」
「晚上燈不要全關。」
「不要一個人待太久。」
「這幾天我會再過來。」
婦人連忙點頭。
將兩人送到樓下。
直到走出社區。
陳燼才忍不住開口。
「承遠是誰?」
沈渡川雙手插在口袋裡。
慢慢往捷運站方向走。
「不知道。」
「不知道?」
「現在知道的只有一件事。」
沈渡川看向遠方逐漸亮起的路燈。
「她在等一個叫承遠的人。」
「而且等了非常久。」
陳燼沉默片刻。
「那張明哲呢?」
沈渡川笑了一下。
「你沒發現嗎?」
「發現什麼?」
「她從頭到尾都沒叫過張明哲。」
夜風吹過街道。
陳燼腳步微微一頓。
腦中忽然浮現女人望向張明哲時的眼神。
那不是看陌生人。
也不是看受害者。
而是看見失而復得的人。
沈渡川繼續說:
「她不是跟著張明哲。」
「她是在跟著承遠。」
「問題是。」
「承遠是誰。」
「而張明哲又為什麼會讓她認錯。」
街道十分安靜。
回老廟的路上。
陳燼始終在思考同一件事。
如果真如推測。
那這個案子最後該怎麼辦?
張明哲不是承遠。
卻又可能是承遠的轉世。
可轉世之後的人。
還是原本那個人嗎?
如果不是。
那女人等的到底是誰?
如果是。
那張明哲又該為五十年前的約定負責嗎?
想到這裡。
陳燼忽然發現。
這個案子比林秀芬和劉子安都複雜。
因為這一次。
沒有對錯。
也沒有虧欠。
有的只是時間。
以及一場跨越半個世紀的等待。
而另一邊。
張明哲的房間裡。
女人依舊安靜坐在角落。
月光透過窗簾縫隙落在地面。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神情有些恍惚。
似乎剛才那幾聲銅鈴。
讓某些沉睡很久的記憶開始鬆動。
片刻後。
她緩緩抬起頭。
望向熟睡中的張明哲。
眼神依舊溫柔。
卻第一次多出一絲迷茫。
彷彿連她自己都開始不確定。
眼前的人。
究竟是不是那個她等了一生的人。
第二天清晨。
山裡起了薄霧。
沈渡川背著布包,帶著陳燼重新上山。
兩人一路沿著荒廢山徑往上走。
昨夜下過雨,泥土濕軟。
陳燼走在後面,越接近山頂,心裡那股異樣感越明顯。
像有人站在遠處看著自己。
半個多小時後。
那棵老樹終於出現在霧氣之中。
樹幹粗得三個成年人才能合抱。
枝葉早已枯死大半。
樹下還殘留著一座幾乎被雜草掩埋的石台。
沈渡川沒有立刻靠近。
而是先圍著老樹走了一圈。
腳步越走越慢。
最後停在樹根東側。
「就是這裡。」
沈渡川低聲說。
他從布包裡取出三張黃符。
又拿出一小盒硃砂。
接著將符紙貼在樹身三個方向。
形成一個簡單的三角形。
陳燼問:
「招魂?」
沈渡川搖頭。
「不是。」
「魂已經不在了。」
「我只是想看看留下來的是什麼。」
說完。
他雙手結印。
指尖在符紙上一點。
「顯。」
嗡——
三張符紙同時亮起淡淡金光。
下一刻。
老樹四周忽然出現無數細小光點。
像被風吹散的螢火。
陳燼愣住了。
因為那些光點裡面。
竟藏著零零碎碎的畫面。
一個少女站在樹下。
不斷朝山路張望。
天色漸暗。
少女仍在等待。
她手裡握著一個布包。
裡面裝著幾件衣物。
還有兩塊乾糧。
遠方傳來雷聲。
少女眼中的期待慢慢變成不安。
畫面突然破碎。
變成一片漆黑。
接著又出現新的碎片。
暴雨。
山路。
泥石流。
有人在哭。
有人在喊。
但聲音模糊不清。
畫面再次崩散。
化成漫天光點。
沈渡川皺起眉。
「果然。」
陳燼問:
「怎麼了?」
沈渡川望著那些碎片。
神色第一次變得凝重。
「這裡留下的是記憶。」
「而且還是不完整的記憶。」
他抬手指向那些光點。
「真正的靈體如果一直待在這裡,執念會連成一體。」
「但這些東西是破碎的。」
「代表她早就離開了。」
陳燼怔住。
「離開了?」
沈渡川點頭。
「或者說。」
「大部分已經離開了。」
「只有最深的執念留在這棵樹下。」
話音剛落。
其中一枚光點忽然亮了一下。
裡面出現一個極短的畫面。
少女坐在樹下。
用樹枝刻著什麼。
只有一瞬間。
畫面便消失了。
但陳燼看見了。
樹皮上刻著兩個字。
承遠。
沈渡川目光一凝。
「原來如此。」
陳燼看向他。
「怎麼了?」
沈渡川慢慢站起身。
望向山下那座老村。
兩人一路走到車站。
山裡的霧氣還未散盡。
公車站牌孤零零立在路邊,旁邊是一間早已歇業的雜貨店,鐵捲門生著鏽。
陳燼回頭看了一眼山路。
那棵老樹已經被山霧吞沒,看不見了。
但剛才符中顯現的畫面仍停留在腦海裡。
等待中的少女。
暴雨。
崩落的山坡。
還有那些支離破碎的記憶。
「你剛才說,那是記憶。」
沈渡川點燃一根菸,卻沒有抽,只是夾在指間。
「人死後留下的東西很多。」
「魂是一種。」
「執念是一種。」
「記憶也是一種。」
「有時候魂走了,記憶還留在原地。有時候記憶散了,執念卻還在。」
陳燼想起樹下那些畫面。
「所以那個女孩已經不在那裡了?」
「至少大部分不在。」
沈渡川望向遠方。
「看衣著打扮大概是六十年前。」
「如果她整整停留六十多年,樹下不可能只剩這麼一點東西。」
「那種程度的執念,早就能形成濁靈了。」
陳燼沉默下來。
這點他其實也感覺得到。
樹下沒有惡意。
沒有怨氣。
甚至沒有靈體存在的感覺。
只有漫長歲月留下來的殘痕。
像一張被風吹散的老照片。
就在這時。
遠處傳來公車引擎聲。
沈渡川卻沒有走向站牌。
反而掐滅香菸,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陳燼愣了一下。
「不回去?」
「誰說要回去?」
「那要去哪?」
沈渡川從布包裡掏出一張剛才從樹根附近帶下來的黃紙。
上面沾著些許泥土。
正是先前貼在樹上的顯靈符。
此刻符紙中央竟浮現出一道極淡的灰色痕跡。
像有人用手指輕輕抹過。
沈渡川盯著那道痕跡看了幾秒。
忽然笑了一聲。
「有意思。」
「什麼意思?」
「碎片動了。」
陳燼皺起眉。
沈渡川將符紙遞給他。
「你仔細看。」
陳燼接過符紙。
起初什麼都沒看見。
數秒後。
灰痕竟慢慢凝聚成一道模糊輪廓。
不是字。
也不是人影。
而是一個方向。
像箭頭一樣。
指向山腳下的村子。
陳燼瞳孔微縮。
「這是……」
「殘留的記憶會往本體靠攏。」
沈渡川收回符紙。
「既然樹下只剩碎片,那就代表還有其他碎片散落在別的地方。」
「只要找到足夠多的碎片,就能拼出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抬頭望向山腳。
村子就在遠處。
幾十棟老房子零零散散分布在田地之間。
許多屋瓦都已經換成新的鐵皮。
六十多年過去。
當年的人死的死,搬的搬。
但有些東西未必會消失。
「先去村裡。」
沈渡川說。
「如果一個人帶著私奔的決心上山等人。」
「那她離開家之前,一定留下過痕跡。」
陳燼跟上他的腳步。
「如果什麼都查不到呢?」
沈渡川看著前方。
語氣平靜。
「那就繼續找下一塊碎片。」
「喚靈師做事,最忌諱瞎猜。」
山風吹過。
路邊的野草微微搖晃。
沈渡川的目光落在遠方村落之中。
樹下的碎片只告訴了他一件事。
有個女孩等了一夜。
但後來發生了什麼。
那個男人到底有沒有赴約。
暴雨與山崩是不是巧合。
沒人知道。
而真相,顯然還埋在那些尚未被找到的記憶碎片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