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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燼》第二十一章
叮——
銅鈴第三次響起。
女人的身體微微一顫。
原本始終停留在張明哲身上的目光第一次出現波動。
像是平靜湖面泛起漣漪。
沈渡川並沒有追問。
也沒有急著開口。
只是繼續穩定陣紋。
安識紋緩緩亮起。
一道道微光沿著地面流轉。
將女人籠罩其中。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
女人眼中的神采開始變化。
像是從沉睡中慢慢甦醒。
又像是終於察覺到某些不對勁。
她緩緩低下頭。
看著自己的雙手。
神情有些茫然。
下一刻。
嘴唇微微顫動。
發出極輕的聲音。
「承遠......」
房間安靜下來。
女人沒有看向任何人。
也沒有回答問題。
只是下意識喊出了那個名字。
像無數次等待之後。
早已刻進靈識深處的習慣。
沈渡川目光微微一凝。
沒有繼續追問。
而是在筆記本上寫下兩個字。
承遠。
這是第一個靈識錨點。
也是目前唯一的線索。
女人的目光重新落到張明哲身上。
眼神逐漸柔和。
像終於等到某個遲到很久的人。
「你來了......」
她輕聲說。
「這次你終於來了......」
張明哲臉色發白。
下意識往後縮了一點。
「我根本不認識妳。」
女人沒有回應。
彷彿根本沒聽見。
她眼中的世界顯然與現實並不相同。
沈渡川緩緩收起銅鈴。
沒有繼續刺激靈識。
定識陣已經完成它的作用。
再往下。
不是現在該做的事情。
女人的身影開始逐漸淡去。
沒多久便重新恢復成先前安靜坐著的模樣。
像一幅被固定在房間角落的舊畫。
不說話。
不移動。
只是存在。
陣紋光芒慢慢熄滅。
房間重新恢復正常。
沈渡川站起身。
「今天先這樣。」
張明哲愣住。
「這樣就結束了?」
「不然呢?」
「她還在那裡啊!」
沈渡川看了角落一眼。
語氣依舊平靜。
「她如果真想害你。」
「你現在不會只是失眠。」
房間忽然安靜下來。
這句話雖然不好聽。
卻很有道理。
從頭到尾。
女人沒有碰過他。
沒有傷害他。
甚至沒有離開角落。
真正讓張明哲崩潰的。
其實是恐懼。
對未知的恐懼。
離開房間後。
婦人立刻迎了上來。
「怎麼樣?」
沈渡川沒有直接回答。
「最近先讓他正常休息。」
「晚上燈不要全關。」
「不要一個人待太久。」
「這幾天我會再過來。」
婦人連忙點頭。
將兩人送到樓下。
直到走出社區。
陳燼才忍不住開口。
「承遠是誰?」
沈渡川雙手插在口袋裡。
慢慢往捷運站方向走。
「不知道。」
「不知道?」
「現在知道的只有一件事。」
沈渡川看向遠方逐漸亮起的路燈。
「她在等一個叫承遠的人。」
「而且等了非常久。」
陳燼沉默片刻。
「那張明哲呢?」
沈渡川笑了一下。
「你沒發現嗎?」
「發現什麼?」
「她從頭到尾都沒叫過張明哲。」
夜風吹過街道。
陳燼腳步微微一頓。
腦中忽然浮現女人望向張明哲時的眼神。
那不是看陌生人。
也不是看受害者。
而是看見失而復得的人。
沈渡川繼續說:
「她不是跟著張明哲。」
「她是在跟著承遠。」
「問題是。」
「承遠是誰。」
「而張明哲又為什麼會讓她認錯。」
街道十分安靜。
回老廟的路上。
陳燼始終在思考同一件事。
如果真如推測。
那這個案子最後該怎麼辦?
張明哲不是承遠。
卻又可能是承遠的轉世。
可轉世之後的人。
還是原本那個人嗎?
如果不是。
那女人等的到底是誰?
如果是。
那張明哲又該為五十年前的約定負責嗎?
想到這裡。
陳燼忽然發現。
這個案子比林秀芬和劉子安都複雜。
因為這一次。
沒有對錯。
也沒有虧欠。
有的只是時間。
以及一場跨越半個世紀的等待。
而另一邊。
張明哲的房間裡。
女人依舊安靜坐在角落。
月光透過窗簾縫隙落在地面。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神情有些恍惚。
似乎剛才那幾聲銅鈴。
讓某些沉睡很久的記憶開始鬆動。
片刻後。
她緩緩抬起頭。
望向熟睡中的張明哲。
眼神依舊溫柔。
卻第一次多出一絲迷茫。
彷彿連她自己都開始不確定。
眼前的人。
究竟是不是那個她等了一生的人。

第二天清晨。
山裡起了薄霧。
沈渡川背著布包,帶著陳燼重新上山。
兩人一路沿著荒廢山徑往上走。
昨夜下過雨,泥土濕軟。
陳燼走在後面,越接近山頂,心裡那股異樣感越明顯。
像有人站在遠處看著自己。
半個多小時後。
那棵老樹終於出現在霧氣之中。
樹幹粗得三個成年人才能合抱。
枝葉早已枯死大半。
樹下還殘留著一座幾乎被雜草掩埋的石台。
沈渡川沒有立刻靠近。
而是先圍著老樹走了一圈。
腳步越走越慢。
最後停在樹根東側。
「就是這裡。」
沈渡川低聲說。
他從布包裡取出三張黃符。
又拿出一小盒硃砂。
接著將符紙貼在樹身三個方向。
形成一個簡單的三角形。
陳燼問:
「招魂?」
沈渡川搖頭。
「不是。」
「魂已經不在了。」
「我只是想看看留下來的是什麼。」
說完。
他雙手結印。
指尖在符紙上一點。
「顯。」
嗡——
三張符紙同時亮起淡淡金光。
下一刻。
老樹四周忽然出現無數細小光點。
像被風吹散的螢火。
陳燼愣住了。
因為那些光點裡面。
竟藏著零零碎碎的畫面。
一個少女站在樹下。
不斷朝山路張望。
天色漸暗。
少女仍在等待。
她手裡握著一個布包。
裡面裝著幾件衣物。
還有兩塊乾糧。
遠方傳來雷聲。
少女眼中的期待慢慢變成不安。
畫面突然破碎。
變成一片漆黑。
接著又出現新的碎片。
暴雨。
山路。
泥石流。
有人在哭。
有人在喊。
但聲音模糊不清。
畫面再次崩散。
化成漫天光點。
沈渡川皺起眉。
「果然。」
陳燼問:
「怎麼了?」
沈渡川望著那些碎片。
神色第一次變得凝重。
「這裡留下的是記憶。」
「而且還是不完整的記憶。」
他抬手指向那些光點。
「真正的靈體如果一直待在這裡,執念會連成一體。」
「但這些東西是破碎的。」
「代表她早就離開了。」
陳燼怔住。
「離開了?」
沈渡川點頭。
「或者說。」
「大部分已經離開了。」
「只有最深的執念留在這棵樹下。」
話音剛落。
其中一枚光點忽然亮了一下。
裡面出現一個極短的畫面。
少女坐在樹下。
用樹枝刻著什麼。
只有一瞬間。
畫面便消失了。
但陳燼看見了。
樹皮上刻著兩個字。
承遠。
沈渡川目光一凝。
「原來如此。」
陳燼看向他。
「怎麼了?」
沈渡川慢慢站起身。
望向山下那座老村。
兩人一路走到車站。
山裡的霧氣還未散盡。
公車站牌孤零零立在路邊,旁邊是一間早已歇業的雜貨店,鐵捲門生著鏽。
陳燼回頭看了一眼山路。
那棵老樹已經被山霧吞沒,看不見了。
但剛才符中顯現的畫面仍停留在腦海裡。
等待中的少女。
暴雨。
崩落的山坡。
還有那些支離破碎的記憶。
「你剛才說,那是記憶。」
沈渡川點燃一根菸,卻沒有抽,只是夾在指間。
「人死後留下的東西很多。」
「魂是一種。」
「執念是一種。」
「記憶也是一種。」
「有時候魂走了,記憶還留在原地。有時候記憶散了,執念卻還在。」
陳燼想起樹下那些畫面。
「所以那個女孩已經不在那裡了?」
「至少大部分不在。」
沈渡川望向遠方。
「看衣著打扮大概是六十年前。」
「如果她整整停留六十多年,樹下不可能只剩這麼一點東西。」
「那種程度的執念,早就能形成濁靈了。」
陳燼沉默下來。
這點他其實也感覺得到。
樹下沒有惡意。
沒有怨氣。
甚至沒有靈體存在的感覺。
只有漫長歲月留下來的殘痕。
像一張被風吹散的老照片。
就在這時。
遠處傳來公車引擎聲。
沈渡川卻沒有走向站牌。
反而掐滅香菸,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陳燼愣了一下。
「不回去?」
「誰說要回去?」
「那要去哪?」
沈渡川從布包裡掏出一張剛才從樹根附近帶下來的黃紙。
上面沾著些許泥土。
正是先前貼在樹上的顯靈符。
此刻符紙中央竟浮現出一道極淡的灰色痕跡。
像有人用手指輕輕抹過。
沈渡川盯著那道痕跡看了幾秒。
忽然笑了一聲。
「有意思。」
「什麼意思?」
「碎片動了。」
陳燼皺起眉。
沈渡川將符紙遞給他。
「你仔細看。」
陳燼接過符紙。
起初什麼都沒看見。
數秒後。
灰痕竟慢慢凝聚成一道模糊輪廓。
不是字。
也不是人影。
而是一個方向。
像箭頭一樣。
指向山腳下的村子。
陳燼瞳孔微縮。
「這是……」
「殘留的記憶會往本體靠攏。」
沈渡川收回符紙。
「既然樹下只剩碎片,那就代表還有其他碎片散落在別的地方。」
「只要找到足夠多的碎片,就能拼出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抬頭望向山腳。
村子就在遠處。
幾十棟老房子零零散散分布在田地之間。
許多屋瓦都已經換成新的鐵皮。
六十多年過去。
當年的人死的死,搬的搬。
但有些東西未必會消失。
「先去村裡。」
沈渡川說。
「如果一個人帶著私奔的決心上山等人。」
「那她離開家之前,一定留下過痕跡。」
陳燼跟上他的腳步。
「如果什麼都查不到呢?」
沈渡川看著前方。
語氣平靜。
「那就繼續找下一塊碎片。」
「喚靈師做事,最忌諱瞎猜。」
山風吹過。
路邊的野草微微搖晃。
沈渡川的目光落在遠方村落之中。
樹下的碎片只告訴了他一件事。
有個女孩等了一夜。
但後來發生了什麼。
那個男人到底有沒有赴約。
暴雨與山崩是不是巧合。
沒人知道。
而真相,顯然還埋在那些尚未被找到的記憶碎片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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